第三章、 《湘西紀行》自然觀察
第三節、 補方志不足的親近寫作
中國方志的發展淵遠流長,從先秦的「四方之志」,也就是各諸侯國的史書;
兩漢至隋的「地理之記」;唐、北宋的「圖經」;以及南宋以後的「志」,每個階 段的志書體例都發生了鮮明的變化。136就自然觀察的方面而言,古有地理之書《山 海經》、《尚書‧禹貢》和《周禮‧職方》,分述有山川、物產、風俗……等,但要直 到漢代班固撰的《漢書‧地理志》才是較有系統的雜志雛型。唐代第一部全國總 志的《括地志》及《元和郡縣圖志》,皆僅記地理,未及人物。宋人著的《太平 寰宇記》開始寫入姓氏、人物、藝文、古蹟,被《四庫全書總目》評價:「蓋地 理之書,記載至是書而始詳,體例亦自是而大變」。故傅振倫先生在《中國方志 的發展與前瞻》中云:「從漢到唐的地志、圖經,內容不過地形、疆域、氣候、
土產等地理範圍,到宋朝才發展到人文方面,成為封建社會方志完善的體裁。」
137南宋之後,志書的體例大致定型,清朝《四庫全書》所收錄的各省方志,亦以 其為基礎,在綱目的分類上再加以整理與統攝。如各省的山川志下,再以府、縣 為大小子目,區分各地的山水分布。繼而羅列該處的自然景觀,並略述各山水與 府縣間的距離、山勢的特色、江水的源頭、流域等等。
方志記載當地人對於地域自然景觀與人文活動的觀察,文獻量龐大。它補足 了遊記可能缺失的背景知識,但為了盡可能概括蒐羅來的資料,其內容廣泛但未 周詳,主要按照事物的屬性來歸類,載有山川、古蹟、疆域、職官等,綱舉目張,
門類之下僅為概略性地敘述,並不深入。
如方志所記的「觀音巖」,僅標記與城市的相對方位、距離、高度和洞穴大 小,以及「上撐削壁,下跨重淵。有小洞,入深數十步,復懸崖而上,有觀音像」
等描述,十分簡略。相對而言,《湘西紀行》對「觀音巖」的敘寫就較為細膩:
136朱祥清主編:《新編方志體例比較與思考》(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9 年),頁 11。
137傅振倫:《傅振倫方志文存》(合肥:黃山書社,1988 年),頁 212。
未至縣三十里,有觀音巖,嘉靖中所新闢也,自頂至趾,凡三層,磴納其 腹中,皆斜行,磴窮則以梯棧接之。中層稍用燎,然亦原自有光塞于供座 耳,可撤而復之也。最上層祀大士,巖以此名;乃其飛簷石乳凝結,懸空 下注,亦宛似普陀狀。138
寫它三層的結構,由石階向上連接,在石磴的盡頭則以人工的梯子棧道相連,同 時注意到岩洞內自然光線分布,洞穴內較陰暗的部分,則有設置火把照明。最後 提到受到膜拜的菩薩像,實際上是因鐘乳石懸空滴下,所凝結而成。曹學佺鉅細 靡遺的紀錄他親身觀察的結果,補充了方志的疏漏。又像是《湘西紀行》寫六月 十九出大小湘峽,映入眼簾的是護堤上的榕樹與垂柳,岸上的人家則種植了具有 經濟價值的龍眼樹,個個都結實累累。可見曹氏不僅記過峽的危險,也寫出峽後 開闊的視野,以及當季當地的物產。
其次,透過第一人稱的實地走訪,曹學佺書寫了自己對於自然景物主觀的感 受,使讀者更有臨場感。像是「渡湞陽峽」的經驗敘寫,曹氏寫道:「予正散帙 舟中,忽兩窓皆暗,若有重簷覆之,亟開綮以視,正與懸崖相值」139,即以自己 的感官感受出發,在整理書籍卷帙時,突然船艙兩側窗的陽光消失,讓他嚇了一 跳,趕緊開窗一探究竟,才發現小舟正在經過峽谷,遂被兩岸高聳懸崖的陰影給 籠罩,曹學佺生動的以「被厚重的屋簷覆蓋」來形容突如其來的黑暗,進一步凸 顯兩側陡峭的崖壁,使人有如身臨其境。相較之下,方志記湞陽峽的相關地理知 識背景,及歷史開墾的痕跡,是根據客觀的條件,不帶感情的記載。雖然志書也 會引用文人的詩文事例來介紹自然地理,如對「麻姑山」的描寫,便提到顏真卿
〈麻姑仙壇記〉的小楷、宋楊萬里及明代鄒矩的遊記等,徵引文士們關於麻姑山 的敘述評價,但篇幅不多,僅有點綴效果。而《湘西紀行》亦會參照通志或相關 地理書,但目的多為印證曹學佺的感官體驗,像是前述渡湞洋峽,文末即引《水
138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0-31。
139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2-33。
經》注所云:「峻壁千尋,猿猴莫攀者也」,來加強說明峭壁的險峻。朱祥清主編 的《新編方志體例比較與思考》談到志書的特徵,其一為「敘而不論」,強調用 資料說話,不能長篇累牘的深發議論,140自然景物所帶給人感受上的刺激,變成 次要的書寫內容,因此,不若遊記作者近身經歷所書寫的活潑有趣,貼近日常生 活。
再者,方志對於地域氣候的描寫較少,不若《湘西紀行》中,有超過三分之 一的日記皆記載當日的天氣情形,或是一天當中天候的變化,如五月二十八日的 日記云:
前一夜雷雨大作,至二更方止。次早起,視天光尚翳,恐礙行色。良久,
南風甚競,忽吹晴霽,陂澤皆滿,陌不揚塵,信昨雨之功也。141
此段寫到前天晚上的雷雨又急又久,直到二更才停止。隔天早起發現天色還很暗,
是多雲的陰天,恐怕會妨礙前進的視線,於是決定晚一點出發。過了一段時間,
忽然強勁的南風吹起,將雲霧一掃而空,陰暗的天空頓時放晴,陽光灑在陂塘,
才發現池塘的水都滿了,路上不再揚起灰塵,空氣清新乾淨,應該是昨夜大雨的 功勞。可見曹學佺對於天氣的瞬息萬變,十分敏感,能夠感受到風勢、晴雨帶給 周圍自然景觀的改變。
其次,曹氏還記錄了旅途中觀察到的自然災害,像是六月初四自新田到橫浦 驛,非常悶熱,他便作了數首絕句,其二云:「曩涉泥途深,今畏火雲熾。旱澇 雖不齊,客行巧相值」142,談到昔日走過大雨泥濘的陸路,現在則遭受豔陽無情 的攻擊。無論是旱災還是水災,曹學佺都恰巧在此行中值遇了。其三續寫到自己 面對酷熱的反應:「石上焦斯甚,車中坐亦煩。僕夫俄不見,爭飲澗泉喧」143,
140朱祥清主編:《新編方志體例比較與思考》,頁 16。
141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7-18。
142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2。
143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2。
從詩中可見高溫的車裡,令人煩躁,但下車在石上歇息,也難以緩解燠熱,連隨 從都爭相跑去喝溪澗泉水解渴消暑。但是農人就無法迴避烈日的侵襲,其五云:
「引澗入田內,高下勢相懸。火雲耕不破,犂頭空向天」144,寫到沿途對農民的 觀察,為了避免乾旱造成農作的損失,藉由高低落差,農人們試圖將溪澗水引入 田中。然而,火辣的太陽依舊無情的照耀大地,縱使努力耕耘,也需要上天配合 才能有收成。「犂頭空向天」一句充分表達看天吃飯的無奈。這些都是方志受限 於體例,而未加以載記的。遊記對於現場的觀察紀錄,詳實的呈現旅人的所見所 聞,對比志書百科全書式的博蒐廣納各種文獻,客觀的整理羅列,但無法深入討 論與敘寫各項目,曹學佺的《湘西紀行》,提供了來自「客」的視角,重新認識 同一片土地,充滿新鮮感。同時,融入曹氏過去的閱讀與美感經驗,從景物觸發 個人的情懷,讀來較方志更有感情與趣味。
144 同注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