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曹學佺的先行研究,主要聚焦在其生平、詩文和詩觀,較少注意他在紀 遊書寫上的成就。《湘西紀行》為曹學佺自福建前往廣西赴任的宦遊之作,遊記 以詩文間雜的手法,每日紀錄旅遊的點滴。不僅詳實的記載自福建到廣西的路線,
還可一窺曹氏的文采。本文嘗試以《湘西紀行》作為研究對象,探討曹學佺湘西 行的過程和詩文互補的記事方法。
首先,筆者考察曹學佺的生平及仕宦經歷,了解出行湘西的背景和心境。曹 學佺在萬曆二十三年(1595)考上進士,被時人稱為「三絕」,但仕途之路並不順 遂。在神宗四十一(1613)年受到讒言誣陷,返回閩地故鄉。遭到沉重打擊的曹氏,
開始沉醉於自家庭園的修築以及文學創作,在園中舉辦石倉詩社,以文會友。蟄 居十年,熹宗朝重新任命曹學佺為廣西右參議。依《大明會典》卷四記各省承宣 布政使下有左右參政、左右參議。左右布政使為各省最高行政長官,為巡撫的下 屬,從二品。其下左右參政,為從三品。而曹學佺被任命的右參議則在參政之下,
品秩是從四品,主要是輔佐布政使、參政處理省內事務。此次調派令,造成鍾情 於山水園林的他內心巨大的掙扎,即使最後決定出發赴任,心境已與過往完全不 同。筆者就晚明的行政區域劃分圖,探討曹氏的行走空間。並根據《湘西紀行》
八十三天裡每日休憩驛站的紀錄,搭配現今網路科技,定位各驛站的經緯度,透
過表格的整理與圖文的對照,分析曹學佺自福建啟程,取道江西、廣東,再至廣 西的跨域路徑,同時考察晚明運河及驛路的狀況,繪製曹學佺的旅行路線。旅程 中須因應地形的變化,面對天候的不穩定性,又受限於交通工具的選擇,種種不 可抗力的因素加起來,增加了長途跋涉橫越四個省份的難度。
在繪出曹學佺的遊蹤後,筆者進一步根據《湘西紀行》的紀錄,考察他沿途 所見的自然山水。對於曹學佺而言,遊覽名山勝水是調劑生活的一大樂事。即使 是派任的途中,也不放過遊賞的機會。筆者發現遊記中,曹學佺對自然的觀察不 僅止於著名的景點,還有隨目所視的無名山水,以及所遭遇的天候變化,顯現他
敏銳的觀察力。除此之外,空間轉移的同時,也伴隨著時間的流動,曹氏對於夜 景、節令亦有所著墨,比較晝夜與季節遞嬗間景色的差別。筆者進一步以各省方 志和《湘西紀行》所記的自然景物互相參照,方志中的山川志及物產志均保留了 該地大量的自然環境史料,對照遊記所載的景點,能更完整了解該景點的地理位 置及自然風貌。筆者發現遊記與方志部分記載有所出入,細查遊記中有口耳相傳 造成書寫謬誤的資訊,亦有方志未載及的自然景點的變遷,此現象源自於遊記是 旅人以「客」的身分到此一遊,無暇對景點進行深入的探究,僅記下自己路途上 所聽聞到的信息,或依靠過去閱讀的記憶,因此與實際情形可能有落差。而方志 力求客觀的陳述山川樣貌,故可以補《湘西紀行》的闕漏,並對其進行勘誤。其 次,方志著重大範圍的分項梳理,盡可能概括蒐羅來的資料,再綱舉目張地依屬 性的不同進行歸類,項目內的敘寫未盡周詳。遊記則是書寫者遊覽特定地點,通 過親身觀察獲得的體驗,再以文字細膩的描述自己身體的感受,因此,比方志讀 起來具有臨場感,補充方志體例書寫上的限制。
在人文交流方面,《湘西紀行》的日記中詳細的羅列出與之交游的人物,筆 者透過他的記載,考察宦遊過程中的社交活動。自身分上來區分,可以發現其接 觸最多的是各省市的地方官,再來是親朋故舊,包括同鄉的鄉親、文友等等。從 紀錄的多寡,可以探查曹學佺與各人物的親疏關係。他和故友、親近的長官僚友 們,多會有宴飲聚會,留下彼此酬酢贈答的作品,篇幅較長。其中有部分的驛宰 或幕僚,並未載明詳細的姓名,僅以姓氏代稱,史冊上也難以考證,可能與曹氏 僅有一面之緣,互相拜謁交接後就此別過,但仍簡短錄於《湘西紀行》裡。筆者 以為出門在外,一切須仰賴外人幫助,特別是曹學佺離開官場十年,和其他僚友 間的聯繫可能也生疏了。因此,為了旅途的順利,有些交際應酬,即使與對方沒 有深交,曹氏依然做足人情,無非希望在宦遊過程,乃至於未來能有個照應。無 論交情深淺,對於身處在異地的「客」來說,都是人際網絡裡不可或缺的存在。
除了社交活動外,曹學佺湘西行的人文活動,還包含了探訪古蹟與古物。具 有高僧傳說的古剎、歷史名人曾遺留的文學作品等經過時間傳遞的文化記憶,都
成為古蹟特有的標誌。這些古色古香的遺跡,以及典範性人物的傑作與遊蹤,令 仰慕者趨之若鶩,也使文人爭相造訪,想要親臨現場,感受或考察古物,或模擬 該篇名作,或與之進行跨時代的對話,形成同地不同時的再創作作品。筆者細究 曹學佺的仿古紀錄,概略可分為詠懷和前人致敬之作、古蹟歷史的考察,還有考 辨古物真偽等三種。曹學佺以古籍的記載,對照實地觀察的結果,細膩的描摹古 蹟建物與收藏,如同一位古董鑑賞家,以銳利的眼光,從細節推測古物的年代和 價值,評斷傳說的可信度。曹學佺不僅精於品鑑,更注重古蹟古物所代表的精神,
強調溯其源流,保存古物的同時,亦須知曉其所代表的意義,駁斥眾人對待古物 淪為形式的膜拜供養,遺忘了它的核心價值。在細心琢磨古物的同時,不減曹學 佺尋幽訪勝的雅興。登臨當年王守仁戍守的梅關、蘇子瞻夜話的涼亭等,彷彿和 崇敬的古人在時空中交會,激發他創作的靈感,抒發懷古幽情。
綜上所述,無論是在自然觀察的描寫,還是訪古記憶的再創作,都可以發現 曹學佺運用詩文穿插的手法來敘寫他的遊歷,這也是《湘西紀行》的文學表現特 色之一。筆者發現在詩文搭配的形式上,詩文的前後順序排列,會影響到它在敘 述事件中的功能。在遊記中大多數的敘事採先文後詩的方式,以散體先作觀察紀 錄的鋪陳,再用詩來總結長篇敘事的梗概。而詩作完成的時間,有些是跟散體同 一天,直接附在文末,也有的可能受限於當日時間、交通狀況不便提筆創作,遂 隔幾日後才補作舊題。而另一種先詩後文的作法,則是以詩作為敘事的主體,重 點式的提取事件的內容,再以文補注詩的背景知識,給予讀者足夠的提示來理解 詩意。散體的敘述型態自由,能夠精細的敘寫事件發生的紋理脈絡,詩體則能簡 練的總攝敘述的重點,且詩為有韻的文學,容易記誦,方便作品的傳播。詩文在 篇章結構及語言上不同的功能,造成形式上的互補。就內容而言,散體偏重紀錄 旅遊的行程,以及外界環境造成感官的刺激,詩體則抒發因由事物而興起的感受,
和前述的事物不盡然有關聯。由此可見,敘述事件中文與詩的分工,也形成「事」
與「情」的互補關係。
《湘西紀行》表現出的文學特色,不僅有詩和文不同文體的靈活搭配,還有
在異地的鄉思之情。離開自己成長生活的地方,踏進陌生的場域,自然而然會懷 念熟悉的家鄉。筆者分析曹學佺的懷鄉之思,並不單指對於「地理故鄉」福建的 想念,還有更深層對於「心靈故鄉」的嚮往。結合曹氏的人生際遇,以及《湘西 紀行》裡詩文的線索,可以探知他在接獲前往廣西赴任的公文前,在家裡賦閒了 十年。雖說是遭逢官場的失意,而被迫返歸故里,但這十年的光陰意外的給曹學 佺沉澱和充實自我的契機。他耗費鉅資修築石倉園,而樂此不疲,在園中舉辦文 藝活動,吸引騷人墨客前往參加。又自行涉獵佛教經典,藉由禪宗佛理,尋求心 理的慰藉。在被罷官的十年,並非慘淡的空白,反而開拓了曹學佺不一樣的視野,
使得重新被任命的他,內心湧現複雜的感受。一方面在自幼受儒學薰陶的骨子裡,
仍希望為生民付出;另一方面則害怕官場的殺戮,眷戀淡泊閒適的隱居生活,盼 望能回歸自己熱愛的園林。如此矛盾的拉扯,也展現在遊記的詩文作品裡。曹學 佺所懷念的「家」,不只是實體行政區域的故里,更多的是對於隱居生活型態的 嚮往。
總結本文的研究成果,筆者依據《湘西紀行》的敘述,梳理晚明的行政區與 交通狀況,整理曹學佺的行旅路線。並歸納遊記裡關於自然觀察及人文交流的敘 述概要,分析《湘西紀行》的文學表現特色。本文的研究困難在於《湘西紀行》
的先行研究較少,在自然景觀與人物的考察上,容易因為曹學佺書寫與文獻上的 誤差,或僅記口耳傳播的結果,未注錄出處,造成查找資料上的難度,此為筆者 力有未逮之處。
本文考閱《湘西紀行》中自然及人文的相關文獻,更完整的了解曹學佺行旅 的經過,同時以詩文互補的角度提供另一敘事觀點。曹學佺至湘桂任職至熹宗六 年時,被陷害而拘留,其詩集《桂林集》日後延續《湘西紀行》的研究,若對照
《桂林集》的詩作,當能了解曹學佺到任桂林前後的狀況,此課題值得進一步探 討。
參考書目
一、古籍(依著者時代排列)
〔梁〕劉勰:《文心雕龍》,見《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共十卷,第 1482
〔梁〕劉勰:《文心雕龍》,見《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共十卷,第 1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