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酢贈答詩探討

曹學佺才氣縱橫，在文壇上亦有名聲，因此，有許多地方官慕名求見，或是 持扇子手絹希求曹氏的詩文，他們本身亦具有相當的文學素養，頗有以文會友的 雅興。如順昌縣公張見一招飲於玄妙觀、邵武府郡丞朱懷、司理劉紹先邀請曹氏 同登熙春山，宴飲欣賞熙春之美。行至杭川縣時，令尹翁應祥，字兆吉，常熟人。

萬曆二十八年舉人，歷官朔州、知州。有杭州集、雲朔集、首蓿齋集、歸園集等。

148以扇子欲求曹學佺的詩文，曹氏遂作一律詩回復：

閩地行將盡，杭川客思多。夏雲彌晦節，山雨長新禾。攬勝堪棲鳳，臨池 豈換鵝。君居言偃里，化俗自弦歌。¹⁴⁹

首聯寫到自己從家裡出發後，在閩地經過幾日的勞頓，即將離開福建故土，獨在 異鄉為異客的感慨，讓曹學佺思緒翻湧。接著，寫到他沿途看到的景致，有初夏 的雲彩，也有山裡帶來的水氣滋潤新長的稻苗。「晦節」指的是農曆每月的最後 一日，即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曹氏在四月二十二日出發，則此晦節為天 啟三年四月三十。¹⁵⁰同時，飽覽當地名勝自然，認為這樣的好環境，甚至連鳳凰 這樣的稀世瑞獸都能棲息。並化用王羲之「臨池學書」與「換鵝」的典故，談到 刻苦學習的目的，難道只是滿足個人的喜好？勉勵與子游同為常熟人的翁應祥，

應善用所學，以禮樂教化百姓，使杭川縣內弦歌不輟。藉由這樣詩歌的酬贈，不 僅與縣府官員討論地方行政事務，更有文學的交流。在唱和的過程中，友誼也從 中滋長。因此，曹學佺有許多官場上的僚友，也是切磋文藝的文友。

人在異地，若能與好友重逢，那是無比欣喜的事。《湘西紀行》記五月初三

148 〔清〕潘介社：《明詩人小傳稿》，頁 499。

149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6。

150任玉慧：《曹學佺「桂林集」校注》，(廣西：廣西師範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5 年)，頁 34。

抵達江西建昌府時，就受到故友鄧渼接風歡迎。鄧渼，字遠遊，建昌新城人，自 號簫曲山人。年三十，登萬曆戊戌(1598)進士，除浦江知縣，調秀水，再調內黃。

徵授河南道御史，後被命巡按雲南，陞山東副使，歷浙江參政、山東按察，以僉 都御史巡撫順天。忤魏忠賢、戍貴州。崇禎初放還，未及用而卒。有《留夷集》、

《南中集》、《洪泉集》各四卷。¹⁵¹鄧氏與曹學佺夜遊盱江共度端午佳節，賦有〈午 日鄧遠遊招泛盱江載妓到驛亭張宴〉：

和風令節正相宜，公子同舟樂可知。綵縷辟兵懸此日，雕欄喚妓立移時。

雲山初霽如膏沐，洲渚層林欲蔽虧。新月一彎花外見，清光偏似妒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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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日」即為端午節。依遊記記載，五月初五曹學佺隨鄧遠遊，直到五月十 三日才在船上補作舊題。此詩寫到宴遊當日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除了有友人、

美妓陪伴外，曹氏不忘記下所見的美景。將剛放晴的雲山比喻成「膏沐」，指雲 霏開後綠油油的山色，像是塗了婦女潤髮的油脂般發亮，而江上的小洲則是若隱 若現。夜裡升起的一彎新月，散發著清明的光，彷彿在妒忌美人的雙眉，此處將

「新月」擬人化，利用其與「眉」相似的形狀，把「美景」和「美人」連結，相 映成趣，也表現賓主盡歡的宴遊之樂。五月十七則夜飲熊石門家。熊宇奇，江西 新建人。萬曆十四年進士，官福建按察副使，歷至湖廣右布政使。¹⁵³在福州任官 時，與曹學佺已相識。此次，曹氏湘西行經過江西省，亦熱烈款待。

除了舊識之外，還有許多慕曹學佺之名的民間學士，領著學生前來交遊，互 相切磋文藝。像是延平府順昌縣的塾師洪汝如，和其門人前後九人，分別是朱振 玉(又郊)、林振(能初)、林撰(其修)、陳經理(以燮)、盧旭日(若木)、吳衍(仲敷)、

林捷(得先)、吳靖與余繼宸等人執禮前來拜謁。曹學佺的日記詳記了門生的名與

151〔清〕潘介社《明詩人小傳稿》，頁 142。

152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2。

153 乾隆《福州府志》卷 29，頁 38

字號，可見他對於後輩栽培的重視。同時，曹氏以多首詩贈答，感謝洪汝如等人 的熱情，如四月二十三有詩其二云：

授業諸門第，周旋一動容。因師而及友，執禮亦何恭。越境來三舍，停雲 出兩峰。顧余慙薄劣，奚以答章縫。¹⁵⁴

首先寫到洪汝如為塾師，教授的子弟遍及各階層，他帶著學子一同依禮恭敬的謁 見曹學佺，因著汝如的關係，使這些學子得以拓展人脈，精進學業，令曹氏十分 感動。「越境來三舍，停雲出兩峰」兩句，可以看到當學佺離開富屯時，眾弟子 們甚至從順昌一路送至富屯城郊，洪汝如和吳衍更到福建和江西邊界才與曹氏道 別。晉代陶淵明〈停雲詩．序〉：「停雲，思親友也。」，又古時順昌縣有驛名曰

「雙峰」，可見曹學佺與汝如等人相談甚歡，帶著不捨的心情離開順昌。詩末曹 學佺謙虛的自稱才學淺薄，僅以詩文盡力回應洪汝如與門生的殷情款待。

再者，若在外地遇到同鄉人，那就格外親切了。曹學佺來自閩地，一路上也 受到不少福建同鄉人的幫忙，在《湘西紀行》中皆特別註錄，如游子騰，字(勿) 不馽，福建莆田人。江西益王府幕僚，作《竹香齋詩》，學佺作序。序中云，與 其祖宗謙，父及遠(元封)，諸父元藻，號稱五游，科第連禪簪纓奕世者。¹⁵⁵在曹 氏停留在建昌府時，同遊麻姑山；還有江西臨川知縣曾化龍，晉江人，萬曆己未 進士，累遷僉都御史巡撫。¹⁵⁶替曹氏一行人更換官船，使他們的旅途更舒適；以 及南昌僚屬喻醇宇、蔡景運、真存古相聚相飲……等。對於鄉土共同的感情，凝 聚異鄉遊子們的心。無論是伴遊，或是提供交通的協助，人不親土親，在異地打 拚的辛苦，使同鄉人更加團結，願意將手上擁有的資源分享給鄉親。從曹學佺的 記載，也可以發現閩人外流的情形。許多福建仕子未順利獲得功名者，在江西、

廣東、廣西受聘為幕僚，屢見不鮮。

154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4。

155見《六四文》，頁 12。

156《福建通志》，《文津閣四庫全書》卷 45，頁 149。

除此之外，曹學佺在旅途中還受到王爺的款待，如益王朱由本(1588-1634)，

字震儀，萬曆三十五年，以鎮國將軍進封嘉善王。三十九年改封世子，四十五年 (1587)襲封。年 36 歲，諡號定王。¹⁵⁷在五月初六有〈益藩賜宴贈送有加呈一律〉， 從詩句「拜貺五絲蒲節值，寧須弔屈入瀟湘」，可知為益王在端午佳節宴請曹學 佺所作。旅途所謁見的王氏宗親還有朱謀㙔，字鬱儀，甯獻王七世孫。萬曆二十 六年，以中尉攝石城王府事，理藩政三十年。賢而好學，嘗偕豫章詩人結社龍光 寺，卒後諡貞靜先生。¹⁵⁸除此之外，曹學佺在萬曆廿三年進士及第，因著科舉考 試的關係，結識了同年上榜的其他文士與主考官，產生了深厚的情誼。行經江西 時，即拜會了座師張治之子張大朴，張治(1538-1605)，官至文淵閣大學士。萬曆 廿六年，因妖書獲罪歸隱。還有同年劉一燝。劉一燝(1567-1635)，字季晦，江西 南昌人。光宗即位時，擢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崇禎年間，官累至太子太傅、

吏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天啟二年三月為魏忠賢矯旨辭出，後來被列入東林黨 名單中。¹⁵⁹曹學佺於南昌府時，劉一燝身體不適，無法見客，遂請其子劉斯韋轉 達問候之意。另外，五月二十六到吉安螺川驛，湖西道張玉若為同門進士，¹⁶⁰因 病無法起身見客，曹學佺便親自前往探病，寬慰張氏，並作一短歌行云：

三十年來交已久，別離日多稀聚首。但逢芳草動相思，誰信垂楊生左肘。

君言識我朱顏時，胡然素雪盈鬚眉。舍人若不預通刺，乍見應詢是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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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寫到曹氏與張玉若交情長達三十年之久，但分開的時間比相聚的時間多很多。

旅途上見到芳草連天牽動了相思之情，卻沒想到接獲故人生病的消息。「垂楊生 左肘」出自《莊子‧至樂》：「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

157〔清〕張廷玉：《明史》諸王世表五，頁 2945。又見乾隆刻版《益藩朱氏宗譜》。

158 〔清〕潘介社：《明詩人小傳稿》，頁 208。

159 〔清〕張廷玉：《明史》卷 240 頁 6238-6242。

160 《明熹宗實錄》天啟二年九月戊戌：「起原任廣西布政使司參議張汝霖為江西布政使司參議、

備兵湖西道」。經查《湘西紀行》所記張雨若應為「張玉若」，為曹學佺誤植。

161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6-17。

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意指疾病或災變。再言張君與曹學 佺在青春年少時相識，再重逢時，突然發現鬢眉都花白了。如果舍人沒有事先通 報來訪者的姓名，忽然見到對方應該會先詢問來者何人吧。此詩以淺顯的文字，

敘述自己與張玉若自年輕至今的友情，驚嘆時光荏苒所帶給彼此身體上的變化，

縱使如此，互相扶持的情誼並未改變。經過好友的安慰，張玉若的病情也稍有了 起色。其次，筆者在對照文獻資料後，發現有部分人名誤植的現象，如平樂縣知 縣鄭圭，曹學佺誤作「奎」¹⁶²，以及益王朱震儀，誤寫作朱震「寰」，可能因字 形相近，又未再查證，而造成的錯誤。

162同治《廣西通志‧職官》卷 34：「鄭圭，仁和人，天啟三年平樂知縣。」(頁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