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湘西紀行》文學表現特色
第一節、 詩文互補的敘述方式
從文學史的發展脈絡而言,文體分為有韻、無韻兩類。六朝的文學理論批評 家劉勰在《文心雕龍‧總述》篇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 韻者文也。夫文足以言,理兼《詩》《書》,別目兩名,自近代耳」。185明確的點 出有韻的文類,和無韻的筆類兩種,且由於內容不同,用途有別。劉勰以作品的 性質與功能,作為文體分類的依據。然而,隨著時代的變化,作家們靈活的運用 文、筆兩種不同體裁的特色,相互搭配成出色的文章,《湘西紀行》也有此現象。
筆者爬梳曹學佺的旅行地圖後,發現八十三天的日記裡,採用韻散間雜的敘 述模式進行書寫的篇章,約略有三十篇,幾乎佔了一半,可見遊記是書寫自由,
包容性大的敘事載體。在曹學佺之前,已有韻散兼用的遊記名作。南宋大家范成 大作《吳船記》,引多首杜子美詩,亦有東坡詩句,與所見到的景色相呼應。南 宋陸游在《入蜀記》中,也經常引前輩詩作做考證,同時,在《劍南詩稿》中也 收錄了不少入蜀詩。將他的詩與《入蜀記》的文相對照,方能完整了解陸游從山 陰走向蜀地的經歷與心情。過去探討中國敘事文體的文獻,多將各文體分開論述,
並偏重在小說的結構與敘述方法,較少留意到不同文體混用的情形,以及韻散文 在同一文章中各自的作用。
明末人毛宗崗云:「敘事之中,夾帶詩詞,本是文章極妙處」186從歷史的眼 光看古典文學敘述中韻散兼用的現象,古文獻就記載有押韻、有節奏的歌謠,透 過口語傳播流傳下來。而隨著文字的出現,除了韻語的經典《詩經》外,也出現 散文化的史書,兩者相輔相成。《左傳》便大量引用《詩》,諸子散文亦引詩作為
185 王更生:《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祕寶──文心雕龍》(臺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5 年),頁 145。
186 毛宗崗:〈三國演義‧凡例〉,朱一弦、劉毓忱《三國演義資料彙編》(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
2003 年),頁 215。
說理的證據,尤其是《莊子》中反用詩義來塑造人物,得到很好的效果。而由諸 子問答體和游士說辭演變的散體賦,也是韻散結合的結果。187由此可見形式上兩 者在文章中互相穿插,能夠相得益彰,使文章的表現更多元。
中國文學史存在抒情傳統,以情志為核心,劉勰《文心雕龍‧知音》云:「夫 綴文者情動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世遠莫見其面,覘 文輒見其心」,述明充滿感情的著作,方能感動讀者。從文學史的脈絡來看,詩 為表達情感最佳的載體。《尚書‧虞書‧舜典》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 和聲」,陸機《文賦》云:「詩緣情而綺靡」,皆著重詩的抒情功能。但事實上,
從中國詩歌的歷史演變來考察,有上古先民再現狩獵和耕作生活的《彈歌》、《擊 壤歌》,再到《詩經》中的《大雅‧生民》、《豳風‧七月》、《衛風‧氓》等等作品,
以及《孔雀東南飛》、《陌上桑》等傑出的漢樂府。至唐代有被譽為「詩史」的杜 甫,創作《兵車行》、「三吏三別」等反映時事的詩作,還有元稹、白居易強調寫 實的新樂府等,足以勾勒出敘事詩發展演變的線索。188可見詩體並不侷限於抒情,
用於敘事亦能發揮出色。
古代散文的源頭和歷史敘事連結,《尚書》、《春秋》便是體例完善的歷史敘 事。繼而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散文,以說理文、哲理散文和政論文,形成了散文 的基本風格。隨著時代的演進,散文逐漸從單純寫事,轉向以事寫人,使情感成 為敘事的目的,司馬遷的《報任安書》即為最早明確而集中地把舒泄情感作為敘 事目的的作品。189散文的發展加入抒情後,達到新的層次,除了表達敘事者的個 性外,也慢慢從章法結構、修辭技巧等方面提升文章的風神韻味,增加其藝術美 感。相較於詩體而言,散文在表達方式和外在形貌上更無拘無束,內容更包羅萬 象,既適合精確的寫景敘述,也能感性的抒發,非常富有彈性又多變化。綜上所 述,韻散文體的作用並不特定侷限於「敘事」或「抒情」,而作為文學表現的兩
187 朱迪光:《中國古代敘事文體中的詩歌功能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 年),頁 3-4。
188 董乃斌:《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177-178。
189 董乃斌:《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研究》,頁 313-316。
大手段,抒情和敘事不是矛盾的關係,他們既有區別又不能分開。190因此,作者 在文體上互相搭配,運用不同文體的特質,激盪出獨特的火花,使文章更豐滿。
特別是在遊記的撰寫上,既有景物的描繪、古蹟的考察,又有觸景生情,以及對 於歷史及個人身世的追懷等,透過韻散交錯的方式,更完整的描寫整趟旅程的經 過及旅人的心境。筆者根據《湘西紀行》中,詩文穿插的三十篇日記裡,分別探 討詩文之間的關係,分析詩與文在同一敘事文章中,所產生的不同功能。筆者從 語言、篇章結構角度和內容來看,約可分為四類,前三種是詩與文敘述形式上的 互補,在行文順序上變化,產生不同的效果:第一類是「以文註解詩」,先記詩,
後以文來補充說明詩意。第二類是「當日以詩總結文」,此類日記為先以文敘事,
後用詩來總結事件的梗概。第三類為「異日以詩總結文」,此類與第二類相近,
但不像第二類的詩文集中於同一日記中,而是當日先以文記述所發生的事件,隔 了幾天之後才補上詩。第四類與上述三者不同,是站在「敘事」和「抒情」的視 角,歸納整理成「以文敘事,以詩抒懷」。曹學佺以散體記述所見所聞,在詩作 裡除了概說文中所記外,再加上情感的抒發。《文心雕龍‧明詩》云:「人稟七情,
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191劉勰將「感物」與「吟志」做了富於邏輯 秩序的關聯。說明「吟志」的創作活動發生,是來自「感物」的情感觸發所致。
192因由物而興發的內在情感,與文所敘寫的外在事件分野,這些透由物所引起的 聯想和情思,和事件本身並不同,形成「事」與「情」的互補。以下分別論述之。
一、以文註解詩
此類敘述為先詩後文,以散體在詩作後加以解釋或補充相關的背景知識,使 讀者更容易理解詩意。在《湘西紀行》裡,這一類的敘事型態較少,筆者依日期 先後整理如表。
表七:《湘西紀行》「以文註解詩」列舉表
190 董乃斌:《中國文學敘事傳統論稿》,(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7 年),頁 13。
191 詹鍈:《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73。
192 黃偉倫:〈《文心雕龍》「物感」說與「興」義之辨〉,《北市大語文學報》第九期(2012 年 12 月),頁 28。
日期 詩文敘述
五月二十三 至新淦縣,熱甚,對河有金川公館,往憩其中,浴焉,頗適。
作詩一首:「舟中坐如甑,況乃迫河灣。少憩金川館,遙望玉笥 山。微吟芳草合,對浴白鷗閒。忽報檣烏轉,凉颷掛席閒。」
是日雷雨作,熱始解,順風行二十里,自登舟來,始有掛帆之 樂。193
六月十二 〈題峽山廟〉:「風雨凄其嘯斷員,一區遺廟瞰江門。粵人香火 今猶盛,秦代犧樽已不存。峽口有神同姓氏,瀧頭無畏異鄉魂。
海雲尚隔浮湘路,兩月離家未足論。」神姓曹氏,予以四月十二日出 門,故及之。194
六月十二 〈平埔驛噉荔枝〉:「炎日辭家度嶺瀧,荔枝新得噉雙雙。開元 妃子空知味,作賦誰能買曲江。」相傳張九齡故宅在平埔,又曲江集 有荔枝賦故云。195
七月初五 予同籍兄弟在粵西者四人,而甯顧寅丈,與予同官吳蜀,茲復 聚首桂林,今昔之感凄然賦此識之:「粵西荒僻古難堪,爾我何 緣此盍簪?同籍弟兄偏有四,步趨中外卻成三。已將無競看身 世,尚有閒情付手談。」甯與予常以奕角勝。196
由表可見,在《湘西紀行》約三十篇詩文穿插的日記中,「以文註解詩」的描寫 僅有四篇,數量比例較少。觀察此類敘述,在詩作之前,多會先概說事件,詩裡 則更細膩的描寫事件的緣由或經過。如五月二十三,舟行新淦縣期間,前文僅以
「熱甚」兩字表示當日天氣炎熱,詩句則以「舟中坐如甑,況乃迫河灣」,來形 容船上悶熱的狀況像蒸籠一樣,描述得非常生動活潑。詩句進一步述及在金川館
193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4。
194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2-33。
195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2-33。
196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44。
休憩的同時,得以在公館遠眺玉笥山的景色。接著,詩句「忽報檣烏轉,凉颷掛 席閒。」之後就雷雨大作,使暑熱消解,寫天氣在一日內的變化。詩後再寫到「順 風行二十里,自登舟來,始有掛帆之樂」,補充說明該日是登舟航行以來,首次 有掛帆的樂趣,突顯當天的風勢強勁,得以掛帆乘風而行。
另外,在內閣本《湘西紀行》裡,有一些詩作後,會以縮小偏右的文字作為 附註。像是六月十二,有〈題峽山寺〉一詩,詩末有小字寫到「神姓曹氏,予以 四月十二日出門,故及之」,可明顯看出在補註詩句「峽口有神同姓氏」,表示廟 中主祀的曹王娘娘和曹學佺同姓,並加上「予以四月十二日出門,故及之」數字,
來說明自四月十二到六月十二「兩月離家未足論」的說法。當日,曹氏還作有〈平 埔驛噉荔枝〉一詩,並在詩後加註「相傳張九齡故宅在平埔,又曲江集有『荔枝 賦』故云」,用以補充詩中「作賦誰能買曲江」的典故,使讀者能了解張九齡與 荔枝的關係。
二、當日以詩總結文
此類敘述順序是先寫文再賦詩,散體洋洋灑灑按照曹學佺的腳步,提供行程 的基本訊息,包括時間、地點、人物等。詩作則統整文中的梗概再創作,作為當 日文章的總結。曹氏的日記敘寫習慣,大多會在當天完成詩文作品。經筆者整理 如下表。
表八:《湘西紀行》「當日以詩總結文」列舉表
日期 詩文敘述
五月初八 初八日,同游勿馽、去塵、孟麐遊麻姑山。山在府城西南十里,
五月初八 初八日,同游勿馽、去塵、孟麐遊麻姑山。山在府城西南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