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綜觀遊記史的流變,古典遊記誕生在魏晉南北朝,唐朝得力於古文運動,開 創可以自由寫景、抒情、言志、說理的散文傳統,使遊記臻至成熟。同時融入了 詩化的因子,以柳柳州的《永州八記》最具代表性。宋代遊記受到理學的影響,
明顯加入議論的部分,形成哲人遊記。明清兩代旅遊風氣盛行,因此也出現大批 遊記作品。王立群認為遊記發展在元代與明代前期,出現停滯的現象,直至晚明 才有新的突破,許多個人遊記專集與小品化遊記的產生,使遊記文學走向另一個 繁榮的高峰。
晚明遊記創作的內容豐富,梅新林、俞樟華《中國遊記文學史》將這些作品 大致分為兩種不同脈絡:
一是以公安、竟陵二派為代表,以遊記小品為主體的「才人遊記」。所謂
「才人遊記」,是指一種在作者主觀才情主導下,自由書寫、不拘常套的 遊記作品。它從內心出發,以感覺為尚,以才情為文,追求自然率真之 美。……另一是以《徐霞客遊記》為代表的科學考察遊記。所謂科學考察 遊記,即是以科學考察為宗旨,注重考察內容的真實性、考察結論的科學 性以及考察紀錄的藝術性相統一的一種遊記作品。1
此二種代表系列皆有許多研究成果,在這兩類遊記之外,還有許多同時並存的優 秀作品。明清士大夫的旅遊活動十分多元,特別是帝國幅員廣大,地方軍政長官 赴任時都會遠離家鄉遊歷他方,文人紀錄宦途的所見所聞,或於仕宦的閒暇出遊,
形成為數眾多的宦遊遊記。曹學佺(1574-1646),字能始,號雁澤,又號石倉居士、
1 梅新林、俞樟華:《中國遊記文學史》(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 年),頁 238-239。
西峰居士,福建福州府侯官縣洪塘鄉人(今福州市),其先世明初由陝西鳳陽隨軍 入閩。萬曆十九年(1591)鄉試中舉。萬曆二十三年(1595),曹學佺年二十二歲,
考上進士,被時人稱為文章、科第、少年三絕。進士及第後,授戶部主事。後至 南京,出任大理寺左寺正一職。在官閑金陵的時候,也開始主盟詩社。曹學佺與 臧懋循、陳邦瞻、吳兆、吳孟暘等人互相唱和,並集眾人與會詩作刊刻為《金陵 詩集》,將金陵詩壇盛事推向高峰。曹學佺的詩文俱佳,特別是在詩的表現上尤 其突出。葉向高〈曹大理集序〉云:「大理詩刻意三百篇,取材漢魏下及王右丞、
韋蘇州,其文則如韓昌黎所謂『鑿鑿乎惟陳言之務去』者,故其旨沉以深,其節 紆以婉,其辭清冷而曠絕」2。清代文學家王士禛對於曹學佺詩,也給予很高的 評價,在其作《池北偶談》提到:「明萬曆中年以後迄啟、禎間無詩,惟侯官曹 能始宗伯學佺詩,得六朝初唐之格,一時名士如吳兆、許徐桂、林古度輩皆附之,
然海內宗之者尚少。錢牧齋所折服,惟臨川湯先生義仍與先生二人而已」3。曹 學佺詩作的成就,獲得名家們的肯定,他同時也將詩的創作融入在遊記當中,以 詩文互補的方式,記述他旅途中的種種收穫。
在眾多宦遊作品中,選擇《湘西紀行》作為研究對象,一為遊記的目的地較 為特殊,遠離已開發的城市。中國西南地方對於明代文人來說,是異於江南的地 域環境。王士性《廣志繹》云:「蜀、粵入中國在秦漢間,而滇、貴之郡縣則自 明始也。相去雖數千年,然皆西南一天,為夷漢錯居之地,未盡耀於光明,故以 次於江南」,4此說法點出當時西南地區較晚納入中國版圖,該區人口組成複雜,
生活習慣亦迥異於漢人,相對於中原地區,可說是「蠻荒邊境」的情形。因此,
除非官職調派至此,否則較少士人會主動選擇到這一帶旅遊。二則是《湘西紀行》
為曹學佺在察典獲罪歸故里後,蟄居十年,於天啟二年(1622)重獲啟用為廣西右 參議,從福建福州啟程到廣西桂林的全紀錄。曹學佺以日記體的方式,記錄每天 的行程,及所遭遇的人事物,歷時八十三天,無一日遺漏,留下晚明的交通狀況、
2 葉向高:〈曹大理集序〉,《曹大理詩文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頁 3。
3 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十七,(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頁 403。
4 王士性:《廣志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368。
地理人文資料,彌足珍貴。同時日記的寫作屬於私領域的範圍,藉由筆者的爬梳,
不但能了解旅途的脈絡,更能使讀者得以一窺曹學佺的在間隔十年空窗期後,重 返官場的心理變化,以及面對行旅過程的心情起伏。同時,從《湘西紀行》的詩 文裡,看曹學佺的文學表現。
然而,關於《湘西紀行》的研究甚少,大陸學者多以曹學佺的生平、詩觀和 詩作作為研究重點,遊記部分則較關注於《蜀中廣記》,對《湘西紀行》幾乎沒 有著墨。筆者所見僅有臺灣學者許建崑著有《曹學佺《湘西紀行》探究》一文,
針對曹學佺宦遊的路線、交遊酬酢等作了梳理,但未注意到曹學佺紀遊敘述方式 的變化。就紀遊載體而言,遊記經歷了賦、書、序等演進,至唐代古文運動,散 文寫作成熟,相較於詩歌、駢文等音律形式較嚴格的文學樣式,散體能靈活伸縮 長短,給予作者更大的表現空間,故遊記創作以散文為主。但細觀歷代遊記發展,
有不少韻散並存的作品,在曹學佺之前如南宋陸游《入蜀記》、范成大《吳船錄》
等名作,皆在散文中穿插詩作,曹學佺更在《湘西紀行》頻繁紀錄路途中寫下的 詩句,令筆者十分好奇遊記中詩與文之間的關係為何?既然「詩文間雜」是遊記 普遍的形式特徵,則需要進一步思考的是,曹學佺為何選擇某種語言形式,或特 定表達方式來撰寫遊記,其目的是什麼?
六朝劉勰《文心雕龍‧總術》篇對韻文和散文做了分類:「今之常言,有文有 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別目兩名,
自近代耳」,劉勰將文體分為有韻的文類,和無韻的筆類,文體由於內容不同,
用途有別。在《文心雕龍‧明詩》篇提到:「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 非自然」,人的感情受到外在事物刺激而感動,透過詩來紓發內在的情感,故〈毛 詩序〉云:「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劉勰文中的「筆」類,是指無韻的散文。散 文的發展,始於文字紀事。從商、周時期的甲骨刻辭、青銅銘文看到當時人據事 直書的文字紀錄。5逐漸發展有歷史文件彙編的《尚書》和哲理之文《易傳》,其
5 鄭預衡:《中國散文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頁 1。
中《尚書》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記敘文和論說文的總集,6堪稱中國散文創作始 祖。《文心雕龍‧書記》篇引《尚書》云:「書用識哉」,證明其是用來記錄當時事 物,印證遊記中散體「紀錄行程」的重要的功能。並言「書者,舒也;舒布其言,
陳之簡牘」,進一步說明「書」這種文體,其性質在於舒布文辭,將作者胸中的 情意烘托紙面。7劉勰藉由對「書」的說明,闡述散文的功能和特色。古代文人 對作詩行文信手拈來,在紀遊的文章中穿插詩作,已有前例可循,實際上,遊記 作者透過詩文的搭配,達到不同的效果。但過去研究者多著重於行程的解析,未 注意到韻散運用對紀遊書寫造成的影響。曹學佺將路途中所作之詩與文同錄於
《湘西紀行》,共計日記八十三篇,詩作七十四首,另外,還將其中的詩另存於
《桂林集》,可見他對詩作更加重視。《桂林集》收錄的詩作涵蓋的時間軸較長,
《湘西紀行》裡的詩,大部分都收錄其中。除此之外,還有曹學佺到任後在桂林 創作的所有作品,詩作以在桂林為官期間的生活動態為主,前往湘西的行旅詩僅 占一小部分,故本文未將《桂林集》納入主線進行討論。本論文欲探討《湘西紀 行》裡詩文的敘述方式,完整體現曹學佺在謫居十年後,重獲啟用的複雜心境,
以及「旅遊」帶給曹學佺感官的刺激與心靈上的觸動。藉由曹學佺的日記,更充 分的了解晚明的旅遊背景,和福建、江西、桂林等當地的山水風光與風俗民情。
6 鄭永曉:《散文史話》(臺北:國家出版社,2004 年),頁 15-16。
7 王更生:《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瑰秘寶──《文心雕龍》》,(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95 年),頁 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