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湘西紀行》的人文交流
第三節、 訪古記憶的對話與再創作
在社交活動之外，曹學佺遊歷的路上，也探訪許多遺址與古蹟。過去著名的 騷人墨客，可能同樣在行旅的過程，受到自然地景的觸動，或心有所感，而留下 了相關的詩文作品。因著文人的名聲與成就，連帶提升了該地的知名度。除了特 殊的自然景觀，典範性人物的傑作與遊蹤，使仰慕者趨之若鶩，成為吸引眾人造 訪的賣點，前人的作品也變成該地的特殊標的。文人在尋幽訪勝的同時，嘗試創 作與典範者唱和，欲抒懷古之幽思，揣摩前人的心境，產生跨時空的共鳴與對話，
同時，也想要創造屬於自己與該地的獨家記憶，曹學佺也不例外。《湘西紀行》
日記裡懷古的相關紀錄，曹氏的創作可分成幾個部分：一是以前人之作為敘述參 考對象，透過個人親身歷與昔日的文本對照後再創作，具有詠懷和典範性人物致 敬之意。其次，則有以該地的風貌建物為吟詠主題的作品，著重於當地的歷史演 變，以及古蹟的建置考察。再者，則是偏向於考辨古物，透過實地探查，考證史 料記載的真偽。最後，單純記敘遊歷過程的段落。筆者試以上述分類，探討曹學 佺訪古的經驗與敘述方式，並比照過去與曹氏的文學作品，研究同一地點，在不 同時空背景的旅人觀察和體會後重新被認識與詮釋的可能。
表六：《湘西紀行》訪古書寫分類表
163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7。
地點 《湘西紀行》 分類
泰和縣 白下驛
泰和縣，名西昌，驛名白下，故王勃有「白下窮交日，
昌亭旅食年」之句，予懷以一絕云：「滕王閣上賦猶 懸，白下題詩旅食年。一路隨君蹤跡去，廣南搖舸入 龍編。」163
■詠懷古人□古蹟歷 史□地景風貌□考辨 古物□其他
167 《宋史》卷 316《唐介傳》：「唐介（1010～1069），字子方，湖北江陵人。天聖八年（1030）
舉進士，為武陵尉。入為監察御史，轉殿中侍御史，皇祐三年（1050）彈劾宰相文彥博，貶廣東
169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0-31。
汝勵談羅浮之勝，有題刻在石壁上，久已不存。僅有 南渡紹興七年，真陽宰李誾摹刻。後四十三年，黎崖 清江傅雱跋，其中有毀訾磨去之語，是必紹勝初章蔡 諸奸毒手也。更有宋元祐年，郡守浮陽吳琯寶臣會循 守建安連希元才父、護戎大梁郝琮器之。潯江都虬韶 石胡濬淵明、真陽令番禺吳邈達夫同遊。辛未季春二 十五日，從事錢塘陸連潛聖題；又有嘉祐年，令李庾 卿、簿趙昌宗、尉周顯題。又有建中靖國元年一絕句：
「南山亭榭復修完，上枕蒼崖下碧灘，此景詩人吟不 盡，丹青圖畫也應難。」孟冬五日，朝散大夫知州事 譚粹，又有慶元四年十月晦，提點刑獄陳瞱來游；又 有三山學圃陳先生〈醉時歌〉；嘉泰元年重九日，朱 子更書；其語率淺俚，後人附會為陳摶作，建石亭以 護之，殊可笑。169
張丞相 祠、六 祖院
關之左脅，有雲封寺，舊名「梅山院」，今為張丞相 祠，有元時勒先天二載曲江所撰銘，亦漶滅過半。祠 右脅一門，為「六祖院」，院西廊有泉一區，石欄護 之，甘冽殊甚，傳即「六祖卓錫泉」也，但考放缽石 已烏有，六祖直證無上菩提，其夜半負衣缽至梅嶺，
為神秀之徒數十人追及，因放缽石上，眾人舉之不 動，各散去。此其說誕妄不足信，而佛子每喜談之，
不知何故？且寺僧畜豕豭，熟于迎送，院內六祖有二 像，皆衣黃袈裟，予問其義，答曰：「此二壇越所施，
難于去取。」可為揶揄。而寺前穿壁之泉，不能就澗，
□詠懷古人■古蹟歷 史□地景風貌□考辨 古物■其他
170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4-25。
171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7-28。
散行道中，與牛溲馬渤相和，亦一厄也。」……謁張 曲江祠有作：「層層梅嶺役丁夫，丞相祠堂自一區。
風度朝中明主憶，雲封寺內聖僧俱。嘗聞詩品多邊 幅，誰信謳歌在道途。今日為霖思轉切，忍令崖草盡 焦枯。」…入關書所見數絕：「昔有梅山院，泠然見 祖風。攀緣迷自信，此際頓成空」，又「法豈傳衣逝，
泉因卓錫甘。欲將無垢水，洗此妄庸談」。170
大鑒寺 謁六祖于大鑒寺。大鑒，祖師法號也，六祖道場在曹 溪之南華，距城六十里而遙，時因旱，太守遣從官輦 至城內，祈禱僧徒羅列廡下誦經，極嚴毖。因出祖師 所傳衣缽及藤屧子、碓米石示予，予覩衣，故水田式 僅存一二叚，質如西洋布，文理采色，𢔙難置辯，但 知其精細而已，然以手觸之，輒恐脆壞。僧家云：「即 初祖達磨，自西方來。」審爾，則為千年物矣。鉢即 近時所置，而簌其原者，如兩指大，非銕非石，骨董 家所云：「黑漆古是也！」屧子底厚三寸許，前後絆 俱脫，而護趾者存，花縷甚精，略如道冠之狀，想師 衣紫後，為官中所賜，非作務時能辦此。碓米石，純 黑色，狀如豬肝，上有刻云：「龍朔元年，盧居士識」
八字。比丘云：「是石在黃梅五祖寺，後有達官携至 韶。」石質字畫俱完好，予因歎絲苧之屬，不如金石 之壽也。又有先天二年及我明天順元年護藏勑，皆填 本；其天順年，又附以番書，譯其義，亦近俚，殊不 可曉。予乃作禮而去。171
□詠懷古人□古蹟歷 史□地景風貌■考辨 古物□其他
172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2-33。
峽江廟 臨江有峽江廟，舊志廟有秦時犧樽，制作甚古。宋宣 和間有彊取之者，舟出峽，風濤大作，其人懼甚，迴 棹還之，始得安流而去。予詣彼觀焉，廟貌已新，設 神像有五，而居中者，女神也，稱「曹王娘娘」，不 知何所本？秦時犧樽則絕，無影響矣。題峽山廟：「風 雨凄其嘯斷員，一區遺廟瞰江門。粵人香火今猶盛，
秦代犧樽已不存。峽口有神同姓氏，瀧頭無畏異鄉 魂。海雲尚隔浮湘路，兩月離家未足論。」172
□詠懷古人■古蹟歷 史□地景風貌■考辨 古物□其他
峽山寺 登峽山寺，寺據北禺與南禺對峙。為峽，然不如湞陽 峽之隘而且長也。前後峽水溜急，獨當寺處渟泓紆 緩，故蘓子瞻有「地轉凝碧灣」之句。入寺石級殊修 治，竝無正殿，其與山門相直者，曰「涵碧堂」。又 上，則祠大士，而鐘皷樓在左右脅，丹堊俱新施者。
由涵碧堂東陟數武，有「定心泉」出墻壁間，以石盂 承之，即蘓長公、唐子庚所數稱「清遠峽水」也。西 域三藏法師建精舍于獅子臺，以乏水為慮，忽有老人 指曰：「但定其心，何慮無泉？」師遂鑿石得泉，按 此宜在深山中，未應寄廡下也。「定心」之名，似亦 沿其說耳。稍上數十級，有挹泉亭，位置殊不稱，折 而左為二聖殿，即《山海經》黃帝之二庶子，曰「禺 陽、禺號」也。又左而百級，有嘉會亭，徑多新植之 松，面頫大江，亭為清遠衛參軍沈時炆建，又上百級 為半雲亭，松益老，逕益崎嶇，西山之瀑布，時射松 罅間，其水聲與松濤相亂，而亭則知清遠縣事劉初學
□詠懷古人■古蹟歷 史■地景風貌□考辨 古物□其他
由上表可知，曹學佺遊覽古蹟的描寫，文體選擇方面，在「古蹟歷史」與「考 辨古物」上，多運用文來敘明過去演進至今的脈絡，還有自己至現場觀察的結果。
閱覽前賢的作品，易引發曹氏的詩興，作詩與之相和，見證跨時空的對話，故多 以詩「詠懷古人」。而「地景風貌」的部分，則詩文兩種表達方式都有。散文能 細膩寫出自己所見當時古蹟的保存狀況，諸如古寺各廳所祀的神祇、名家題字的 磨損程度等，皆可鉅細靡遺的陳述。詩作則是較簡潔的概括該地地景環境，以及 自身的感受。以下按分類項目逐一分析。
首先，就文章為數較多的遺跡歷史而言，曹學佺依過往的閱讀先備知識，詳 述該處的發展脈絡。同時包含整理曾到此一遊的文人雅士所遺留的痕跡，像是壁 上的摹刻、題辭、序跋等等。如六月十一遊南山寺，便以縣志為線索，記唐宋時 期寺名的改變。並記各朝代名士的遺跡，連蘇子瞻與隱者對談的題刻，受風化侵 蝕不復存，或部分被磨損的黎崖清江傅雱跋，都詳細紀錄下來，提供後世相關的 文獻記載。值得注意的是，曹學佺不僅只註錄古蹟的歷史流變，他還會在實際到 訪後，提出自己的見解。像是訪六祖院時，相傳有背負六祖的衣缽來梅嶺者，被 神秀之徒追趕，欲搶其衣缽，結果將衣缽放在石頭上，眾人欲取之，卻完全無法 移動，只好放棄。許多寺裡的佛子，對於此說稱頌不已。曹學佺卻直接在日記中 批評「其說誕妄，不足信」。接著，曹學佺發現院內給兩尊六祖佛像都披黃色袈 裟，問其故，寺裡人反應是兩位施主所供養，不能輕易取下，語帶嘲諷之意。以 及寺前穿壁之泉，散行道中，與牛溲馬渤微賤的東西相合兩例，來抨擊後人僅注 重實體形象的膜拜，而忽略了佛法內在的精隨。並作絕句云：
173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34-35。
建也。又上百級有奇，為雲蘿道，援蘿而行，不滿五 十步，有巨石中橫，石頂松陰翳之，其下鐫有「蒼、
雪、崖」三字，又二十步，所額曰「天城」，固爾雅 所云：「梧丘」也。173
法豈傳衣逝，泉因卓錫甘。欲將無垢水，洗此妄庸談。174
寫到佛法豈會隨著傳承的衣缽毀壞而消逝，泉水是因為僧人的駐錫才變的甘美，
暗示所崇拜的外在事物，皆仰賴內在修行的支撐，才能千古流芳。若僅只是攀緣 外境顯現出來的成果，而不加緊提升內心的修為的話，就容易流為形式，失去它 的珍貴之處，與一般事物無異。
其次，為該地建物風貌的描繪，以峽山寺的描寫為例。曹學佺先寫寺廟所在 的地理位置，在湞洋峽的疏闊之處，前後峽水較急，惟寺前較緩。再寫入寺後，
拾級而上，逐一列出所見廳堂的樣貌，包括涵碧堂、定心泉、挹泉亭、二聖殿、
嘉會亭、大江亭、半雲亭、雲蘿道等等，依循著遊覽路線，層層遞進的介紹各處
嘉會亭、大江亭、半雲亭、雲蘿道等等，依循著遊覽路線，層層遞進的介紹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