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鄉歌謠對流行歌曲的接受

從前面章節討論可以發現，無論是陳其麟又或《萬丹采風冊》中的講述者，

我們指出他們的歌謠文本具有地方感時，所根據的不僅是他們與民間歌謠一樣同 樣處於傳統社會，而是他們反覆在日常居住、地方活動實踐獲得經驗與記憶，並 將生活表現在歌謠文本中。如艾蘭‧普瑞德認為，「地方的形成經由人的居住，

以及參與經常性的活動，經由親密性及記憶的累積，經由意義的給予，在真實的 經驗中建立認同感、安全感及關懷。」³⁶因此如果其他人選擇把自己隔離在地方 之外，這些歌謠自然與他們沒有共鳴，對他們就沒有顯著的意義。也因此，歌謠 裡最常出現是生活環境的地方，與人的平時活動範圍十分相關。

《萬丹采風冊》的萬丹歌謠其地方或場所指稱複雜，表現出豐富經驗與記憶。

除了一般人家宅外，生活中既出現田庄也有街市。歌謠中出現的地名遠至唐山、

35黃裕元：《臺灣阿歌歌：歌唱王國的心情點播》，(臺北：向陽文化出版，2005 年 8 月)，頁 11-19。 

36引自艾蘭‧普瑞德著，許坤榮譯：〈結構歷程和地方─地方感和感覺結構的形成過程〉，《空間的 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臺北：明文書局，2002 年 12 月，增訂再版)，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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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臺北、九份、府口，屏東部分有琉球、港口、屏東，還有萬丹、新庄、社 皮、廣官、田厝、下社皮，並且有頂港、下港的城鄉概念，有寶島、庄頭、本地 的區域範圍概念，甚至於抽象傳說故事中的地名「麥城」。家屋類型寫到戶磴、

門口、井、花埕、灶腳、厝內和丈姆厝，農庄則有田岸頭、溪、農場、田、花園，

街市有火車、菜店(特殊行業場所)、街路、菜市仔，其他還有頂山、下山、海墘、

海後、港仔墘。

以上歌謠所記載為傳統萬丹人身體移動路徑，及其接觸到的空間與地方概念。

顯示人們在萬丹有停留、居住、成家、工作、交際、買賣等活動實踐，並且也透 過萬丹想像其它地方的生活，生活經驗與記憶複雜到遠至唐山、近至灶腳；並也 建構出可以高度辨認的「地方」，其以萬丹地主李仲義、張山鐘和林仔興作為記 憶點，也以「金廣官³⁷銀田厝³⁸/下社皮戶戶富」留下早期農業記憶。

比較之下，琉球鄉歌謠可感受到是長期經驗的地方或場所類型十分單純，大 部分都是與家和海有關，其次的地名則來自傳說故事與一般常見的歌謠等比較抽 象概念的名稱。歌謠中與家有關的語詞有家內、岫(老鼠洞)、繡房，與海有關的 有海、海墘、罟寮，其它還有談到學校、山頭路尾，地名只有出現琉球；另外，

從歌仔當中所知道的還有瓦窯、破窯(兩者皆王寶釧的家)，還有中原、西遼、深 山、崑崙、世界等抽象概念，而磅孔、臺東花蓮港、公園等臺灣公共設施，這些 則是來自本島也普遍流傳的歌謠。

琉球鄉歌謠中的空間景觀非家即海，另也以許多識覺如寒冷、髒汙以及情緒 紛亂、悲傷表達出討海經驗。不過討海專業仍烙印在小琉球的記憶中，這個工作 帶來溫飽外，也帶來生命其他經驗、記憶與意義。一代又一代的男子從煮食囡仔 當到船員、船長來支撐家庭，島上婦女老幼在日常工作之外也時常在等待家中那 一艘船回港，他們用好幾世代的時間參與與實踐換來這份難以取代的記憶。

除了傳統生活，現代生活的型態也進入歌謠中，例如火車。現今小琉球經驗 也隨著生活型態與交通改善出現不同轉變，地方開始向外來旅客展示它的特殊景        

37李明進：《萬丹采風冊》，頁191。 

38田厝庄的居民本來都姓陳，非陳姓的人口是後來由別村遷移而來。例如1926 年 5 月 4 日，下 蚶楊厝發生大火，有大部分的人家遷移到田厝來。田厝田園廣闊，當時水利未發達，只適宜種 植地瓜，曬乾後是銀白色，故有一句小典故說：「金廣官、銀田厝、下社皮家家富」，表示這三 村都很富裕，因為早期蕃薯是很重要的雜糧，既可飼養牲畜亦可變換金錢。不過也由於田厝的 富裕，引起隔壁崙頂村不肖之徒圍攻搶劫，因而又留下一句：「崙頂攻田厝，一齣火」。注腳引 自李明進：《萬丹采風冊》，頁180-181。 

觀，包括海岸、林木、人文與海域³⁹，提供各種休閒遊憩的動靜態活動、成立地 方渡假民宿等，引入現代的「觀光」概念。歌謠〈小琉球弄車鼓調〉的氣氛就與 現今觀光休閒業為主的小琉球較相近。

雙人情誼好 戀愛路中起風波 欲怎樣免煩惱 我愛你 我愛你 雙愛情 我 的妹妹配哥哥 來我琉球好 迌

這首歌謠先以這段口白唸唱再接車鼓調的工尺譜，口白要呈現的大概是琉球鄉非 常適合來戀愛與出遊，非常熱情。這首歌在內容保留從傳統跨越到現代演變的痕 跡，形式上也將新歌曲與舊歌謠交融混合，表現出對於流行事物的接受。其他還 有許多接受流行歌曲的例子，這正也開始反應傳統地方不再封閉、傳統生活經驗 已逐漸變化。以下兩小節討論以琉球鄉歌謠對思想枝、流行歌曲的接受為主。

一、對思想枝的接受

〈思想枝〉本來不是流行歌曲，屬於恆春半島的歌謠，偶或流傳在高屏、台 東之間，直到陳達出現才將〈思想起〉唱到全台人盡皆知。不過對半島人來說，

「外面」所唱的〈思想起〉因西式記譜而定式，唱起來沒有到味，一定要到恆春 半島，才聽得到自然天成、隨風起落的〈思想枝〉！除了〈思想枝〉以外，陳其 麟歌謠也用宜蘭調、台東調、車鼓調等調，然使用〈思想枝〉多達3 首，內容皆 為過去女性的生命經驗。

〈思想枝恆春調〉有四段，首先是情人間情投意合，「小娘仔佮哥有合，唉 唷喂，抽籤(伊是)卜卦無增差，唉唷喂」，這種時候便感萬事順遂，天意也無可 阻撓。但若情海生波則心煩意亂，因此第二段出現陰鬱的「天會落雨霆⁴⁰雷公*」，

也有慌亂的「海底(伊是)無水魚亂傱⁴¹」，第三段「甘蔗好食懸弄聳⁴²」表現出小 娘愛哥卻求之不得的處境。最後「小娘(伊是)大肚驚 hōng 知*」，雖是與情人有 喜卻不能為人所知，從女子反應可見傳統社會對未婚懷孕的保守態度，連帶使她 的行動受限。

39參見林澤田主編：《海上明珠─琉球鄉志》，(屏東：琉球鄉公所，2006 年 3 月)，頁 258。 

40霆：音tân，指雷響。 

41傱：音tsông，四處竄而相撞。 

42懸弄聳：形容長得很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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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蟲鳴海風版思想起〉是將臺東人的歌詞填入思想枝的曲調中，其中「有 錢郎兄就來娶，唉唷喂，毋通(伊是)害娘落煙花，唉唷喂」，表現出即使是煙花 女子也急於尋覓如意郎君，還希望對方有錢確保她可永離煙花地。歌詞「竹筍離 土目目柯⁴³*」暗示自己已經年華漸失，十分期待有人來娶，存在著傳統女子應 當有其歸宿的觀念。

〈南都之夜思想起〉是將流行歌曲〈南都之夜〉⁴⁴的「我愛我的妹妹啊 害 阮病誠重 彼當時佇公園內 怎樣你敢知」歌詞作開頭，後接上思想枝中蠻常見的

「娶某你放捒去娶細姨，唉唷喂，細姨人是知人人愛，唉唷喂，敢袂妳是大某可 憐代*」，有如說唱故事般敘述女人遭逢婚姻困境。

二、對流行歌的接受

陳其麟雖然不那麼重視流行歌，但他並沒有特意抗拒流行歌曲調的歌謠，如

〈小琉球討海歌〉本身就是借用流行歌曲調〈風流阿狗兄〉⁴⁵改編，其他歌還用 了〈雨夜花〉、〈南都之夜〉、〈再會乾一杯〉等等。正如前文澎湖張興詞的〈討海 歌〉也是借流行歌〈春風望露〉曲調改編。

因此流行歌曲元素的加入，可在〈再會丟丟銅仔〉、〈雨夜花〉和〈南都之夜 思想起〉幾首歌看見，如前文〈南都之夜思想起〉：「我愛我的妹妹啊，害阮病誠 重，彼當時在公園內，怎樣你敢知」，或〈再會丟丟銅仔〉開頭使用〈再會乾一 杯〉：「再會，再會，難分難捨在心底，驚在時間又經過，毋敢講出這句話*」，還 有〈雨夜花〉：「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 土不再回。」

陳其麟的〈雨夜花〉所描寫夫妻互相吐槽的對話，〈雨夜花〉原歌在此比較 像是協助起音，以下就是陳其麟的詞。

欲娶某，欲娶某，娶著一个彼大箍，面烏烏目啁吐吐，無輸會社煙筒箍。

43柯：音kua。意指幼嫩的竹筍若一節一節的枯萎老掉，失去美味。 

44陳其麟將歌詞改為：「我愛我的妹妹啊 害阮病誠重 彼當時在公園內 怎樣你敢知。」「南都之 夜」這首歌曲是由鄭志峰作詞、許石作曲的男女對唱歌曲。 

45良山主唱，陳三雅作詞，服部良一作曲：《風流阿狗兄》，(臺北：皇冠唱片，1971 年 12 月，再 版)。 

欲嫁翁，欲嫁翁，嫁著一个老大人，喙鬚長長好拌蠓，哮痀咳嗽氣死人。

*

這首歌先是丈夫譏笑妻子外貌不佳，妻子也不甘示弱嘲笑丈夫老邁，夫妻倆人沒 別的地方去，留在家裡互相照顧、互相鬥嘴。

歌曲記憶能夠帶動我們想起相關的環境與氛圍，甚至是過往欣賞歌謠時的情 境，因此陳其麟的〈丟丟銅仔宜蘭調〉、〈鮮蚵仔嫂台東調〉、〈思想枝恆春調〉、〈星 夜蟲鳴海風版思想起〉和〈南都之夜思想起〉，是用許多人共同記憶再創新，有 時他將兩種歌謠的曲詞結合，有時將流行歌當作程式套語使用，雖與舊歌謠的創 作方法類同，也開創出他自己的表演風格。

長久以來，我們無法避免強勢的流行歌曲對舊歌謠時代的人們發揮影響力，

舊歌謠時代的人面臨流行歌曲，同時也面臨著現代化、大眾化的影響，雖然後續 產生諸多地方界限不明、傳統斷層等問題，但人們很少能自免於這鋪天蓋地而來 的現代化世界。不過令人欣慰的是，琉球鄉歌謠雖然在曲調方面留下現代化影響 的痕跡，其難得之處在於並非全面接受它，雖使它產生「化學變化」，但仍可以 辨認出舊調的樣貌，而非全部走調，既包容接受時代變遷，也保留自我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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