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鄉歌謠的討海受苦經驗

此節琉球鄉歌謠主要探討的對象為陳其麟先生的閩南語歌謠， 2008 年時陳 其麟先生已較無法記憶長篇的歌謠，因此文章也援用其閩南語歌謠專輯的資料。

人稱其麟伯的他，自船員退休後才開始走唱，後來定點在烏鬼洞演出，成為琉球 鄉唯一的歌謠走唱人，這一段走唱經歷本只是為協助以國術維生的兒子賣藥，出 名是意料外的事。其麟伯最喜歡深富教育意味的勸世歌，他也會說唱故事歌仔、

流行歌曲，偶爾拉著遊客跳車鼓，其中最能闡述他與其他老琉球人生涯經驗的歌 就是〈小琉球討海歌〉。

段義孚認為，人的經驗會左右地方與地方感，經驗的型式當中，最為直接的 是「識覺」，如視覺、嗅覺，再來是較為情緒性的「感覺」與傾向思想性的「觀 念」，基本上人們透過識覺、感覺與觀念逐一在空間中注入意義、累積親切經驗，

使之成為地方。¹⁴其麟伯的〈小琉球討海歌〉等歌謠時常使用許多識覺、感覺的        

12參閱顏美麗：《活化薪傳澎湖民間文學─娓娓道來褒歌情》，(澎湖：澎縣文化局，2010 年 2 月)，

頁39。 

13參閱顏美麗：《活化薪傳澎湖民間文學─娓娓道來褒歌情》，(澎湖：澎縣文化局，2010 年)。 

14參閱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 3 月)，

頁7。 

55 

描寫，而〈勸世歌〉闡發大眾的處世思想，這些都是他琉球鄉經驗的重要元素。

一、〈小琉球討海歌〉中大海景觀與受苦識覺

琉球鄉因地勢、地質關係，使得農業發展有所侷限，島上居民只有有錢人家 的孩子有機會到本島唸書，普通人家的男孩子大約國小畢業後就要學討海，承襲 父輩們的技術，因而年長的琉球鄉島民多從事漁業工作。〈小琉球討海歌〉這首 歌正是描述一個需要負擔家計，不得已要出海忍受漂流與危險的孩子。田野調查 的版本內容較簡短，且中間有一小段隨興刪去。

今仔咱細漢無漢草，大漢袂得人出頭，父母佮囝無計較，予囝討海目屎流。

有時見著風湧透，規付个心肝亂透透，欲菜也欲湯，毋知好倒轉，阿母目 屎gîn-gîn 流。/講去討海驚我熱，實在艱苦無快活，天來無邊海無岸，海 水潑甲阮身寒 ……/講起討海的人家，實在艱苦無人替，每日在外海中踅，

杉褲穿甲破胿胿，風吹日曝烏裼裼，較好雪文洗袂白，為著欲生活，生活 欲佗提，愛人啊毋知佗一个。

以下是專輯錄製的版本。

恨咱細漢無學校，大漢袂得人出頭，爸母佮囝無計較，予囝討海目屎流。

有時搪著風湧透，規个心肝亂糟糟，袂討也袂通，毋知風頂頭，阿母目屎 gîn-gîn 流。/講去討海驚我熱，實在艱苦無快活，天來無邊海無岸，海水 潑甲阮身寒。杉澹褲也澹咇咇掣，各種無奈無得法，毋討也袂通，家內欲 生活，阿母仔毋知囝我。/講起討海的人家，實在艱苦無人替，每日在外 海中踅，杉褲穿甲破kê-kê。風吹日曝烏tè-tè，較好雪文洗袂白，毋討也 袂通，家內欲生活，生活欲佗提，愛人啊毋知佗一個。*

從第一段對此工作激烈的情緒反應，第二段討海的無奈，以至第三段習慣討海生 活，討海人到了最後，已從一開始的悔恨漸趨認命，連三段大呼「毋討也袂通」

是對這些痛苦磨難的發洩與安慰。

(一) 海天無涯：視覺的空曠感

大海是海島最明顯的景觀，其廣袤難以遮掩，具高度存在感。臺灣雖然是海 島，受海洋影響深，但農業文化背景使人多聚焦陸地，對於很多人來說大海只是 被觀看的地景，即使是熱愛海洋的廖鴻基也認為人無法放棄陸地。不過對討海人 來說他們無可逃避，他們務必轉變陸地的生活習慣，需要更敏銳的識覺去經驗瞬 息萬變的大海，他們在持續漂流、移動之間，必要透過經驗、方法得到方位、距 離的訊息以精準定位，因此在海上的感官必須更為清楚、警覺。

或許因為如此，使得〈小琉球討海歌〉成為充滿識覺描寫的歌謠，它藉由海 天無涯之下生起的種種識覺，表達紛亂不安的感覺以及對情感、未來的茫然，構 成一幅討海受苦圖。例如它呈現大自然中人的渺小孤單是以「天來無邊海無岸 海 水潑甲阮身寒」，將天與人的落差拉至極致，天是極其偉大遼闊，人則渺小脆弱 到輕易受寒冷而動搖，這份被海水潑打而寒冷的觸覺，也暗示內心無以依靠而獨 自孤寒的情緒感受，與前句父母關心「講去討海驚我熱」對比，與後一句「杉澹 褲也澹咇咇掣」寒冷觸覺相呼應。

我們的空間知識都明白海不會「無岸」，「天來無邊海無岸」的空間感既情緒 性且誇張，但也不難明白何以產生這番形容，畢竟感知距離有限，可以明顯比較 出海的空曠，另外以安居為主的文化思想和陸地經驗也強烈影響著對大海的詮釋，

因此大海的無限性自然成為有壓迫感的存在。¹⁵當時主角在與家的距離不斷加深 狀況中，情緒不免產生苦上加苦的感覺。若是其他將航海能力視為優勢技能，並 鼓勵人們去認識世界的海島文化，可能就有另一番解讀。

歌謠中大海的空曠感與歌者對家的感情也有關係。段義孚認為，附著於鄉土 是通常的人類情緒，附著越多而情緒的結合越強。對於小琉球的討海人來說，他 們與小琉球之間不僅是從海面回到陸地的距離，也是回家的距離，他們雖然時常 生活在海上，但小琉球理所當然是感情的對象。¹⁶因此離小琉球越遠，與家之間 所隔的海越大，情感也越強烈。其麟伯在討海歌裡常以阿母表現情感，這是由於 以往小琉球居民出海時，留守家中的都是老者、母親及其兒女，自然對他們來說        

15參閱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頁51。 

16參閱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頁152。 

57 

阿母所在之處就是家與小琉球的位置，大海的空曠感反而映照出討海歌對家鄉的 強烈依附。

(二) 艱苦討海：其他識覺的統合

我們除了從視覺可以得到經驗，統合其他感官識覺更能增強感受。例如「有 時搪著風湧透 規个心肝亂糟糟」、「杉褲穿甲破 kê-kê」、「風吹日曝烏 tè-tè 較好 雪文洗袂白」，這些劇烈搖晃、髒汙零亂的觸覺甚至其他不舒適的聽覺、嗅覺等 識覺，在狹小的漁船空間裡交錯發生，其統合後的整體形成討海受苦經驗。

在單調空曠的大海裡，所有人都無以遮蔽，暴露在潛伏危險的環境中，因此 衣著破爛便容易不夠保暖，風吹日曬容易皮膚黝黑，或大或小出現傷病的威脅，

其中尤其最易感到挫敗的是遇到劇烈風浪。對人來說學習站立是從水平空間進步 至垂直空間的過程¹⁷，因此站立的意義是使人得到完整空間架構，但是航行海面 本來就搖晃不已，大風浪之中更是難以穩固直立，連行動方向都無法自主，容易 陷入危機，人類本能抗拒這種識覺經驗，海上經驗不多的人容易反應在容易暈船、

不適應的狀態上。

同樣以艱苦討海為主題，澎湖七美鄉張興詞所唱〈討海歌〉風格大概較類其 麟伯的版本，陳述孤單心境為主。

今夜月清采，阮船是欲出海，照干經船就駛，駛對外海來，攑頭看，天氣 遮呢 ，哎唷，永遠在心內，佇時欲駛轉來/冷夜風微微，討海是毋啊值 錢，風颱雨強欲滴，身軀冷吱吱。想欲覕，船長操幹鱉，哎唷，艱苦寒規 暝，隨人顧家己。/深夜風透透，討海是目屎流，風颱雨強欲到，行出中 畚頭，想欲走，船長酷酷嗽，哎唷，艱苦就擋到老，佇時轉咱兜。

這首歌以流行曲〈春風望露〉曲調所唱，同樣也是月夜裡冷風寒雨的討海悲懷，

推測或許是實習船員時期顧船的情境，歌謠中「今夜月清采」、「冷夜風微微」、「風 颱雨強欲滴，身軀冷吱吱」、「艱苦寒規暝」和「深夜風透透」等冰寒的識覺，再 加上船長管理船員時的「操幹鱉」、船員間「隨人顧家己」的冷漠產生人際關係 緊張，不斷引發他「討海是目屎流」的情緒感受。不過其麟伯〈小琉球討海歌〉

17參閱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頁33。 

相比，張興詞對於風特別敏感，其麟伯無論是對風、海水、日曬等識覺都有所描 寫，而他的孤單又尤其是因為思念家鄉與阿母。

澎湖七美人邵樹竹曾經在琉球鄉學當木匠，也有一首〈小琉球討海歌〉，不 同的是這首歌謠是用具體事項列出討海四大艱苦。

第一艱苦摔浮棍，第二艱苦出國船，第三細漢就共煮飯，第四車內烏煙黗。

他說第一艱苦是丟浮球，再來是搭要出國捕魚的漁船，第三為年紀尚小就必須會 煮飯，第四為船艙內佈滿黑煙。「出國」對琉球人來說，指的是遠洋漁船到外國 捕魚，俗稱「討出國的」，往往這些大型漁船一去就是兩三年不在家。他們把船 呼作「車」，指的大概是中型漁船「臭油車」，因此第四艱苦內容才講擔心車內佈 滿黑煙。船上工作也分階層，最高階層為船長，其次為「大車」(輪機長)，再來 為船員，最辛苦當然是「煮食囡仔」¹⁸，所謂煮食囡仔就是實習船員，他們所負 擔的勞力跟心理壓力都不小。煮食囡仔往往是國小才畢業的孩子，琉球女孩去學 裁縫，男生去當煮食囡仔準備未來做「海牛」(船員的自我戲稱)，他們煮飯的地 方常是搖晃且狹窄的廚房，晚上還要顧船。¹⁹以事項來描寫受苦的感覺，雖然簡 要，但是對於從未有討海過的人來說，就必須要補充相關知識才能夠理解敘述。

澎湖望安鄉葉成仁〈討海歌〉也是以事項說明討海艱苦，而且他把工作細節 敘述得更為細膩。

第一艱苦是掠大棍，第二艱苦是紡飛輪，第三艱苦車無順，第四艱苦咧暈

第一艱苦是掠大棍，第二艱苦是紡飛輪，第三艱苦車無順，第四艱苦咧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