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取向

社會科學研究的三大取向：實證主義、詮釋社會科學與批判社會科 學，不同的研究取向有其哲學假設與原則，以及其進行研究時特有的觀 點。實證主義社會科學應用最為廣泛也最為人熟知的取向，以精確的量 化資料、測量工具和所得數據來驗證假設，強調客觀和中立。詮釋社會 科學則主張應該反省、檢討、分析研究者觀點與感受。然而批判取向是 為了幫助人們改變狀況、建構更美好的世界，超越表面的幻覺，並揭露 物質世界真實結構的批判性調查過程（朱若柔譯，2000）。目前大部分的 社會科學研究大多傾向於使用前二者，建制民族誌強調研究者由自身的 生活經驗出發，有別於實證主義所宣稱的客觀、中立。但是又與純粹探 究主體認知識界的詮釋取向又有所不同，因為建制民族誌強調要去發掘 存在社會組織裡的統治關係，由一個位置出發，並且有明確的問題意識 要來分析與說明，而此分析與說明具有強烈的批判性，目的是在於希望 揭露統治關係並發展行動以去除建制。建制民族誌可說是批判民族誌

（critical ethnography）的一種，強調研究者立基於日常生活的微觀描述 中以分析背後的權力或宰制關係，使意識型態與日常生活經驗之間的關 連得以具體呈現（王增勇、郭婉盈，2008）。

本研究試圖瞭解精神復健人員在權力體制規範之下的工作樣貌，嘗 試分析評鑑制度與實際工作經驗之間的斷裂經驗，並發掘體制背後的意

識型態是如何運作。因此透過建制民族誌作為探索問題的角度，以研究 者自身在精神復健機構中的斷裂經驗作為問題意識的起點，透過與精神 復健機構資深的管理者或專業人員的訪談，並沿著事件脈絡描繪出在精 神復健體系的權力運作，亦試圖分析機構規範、政策法令中的相關文本 如何複製不平等的權力關係。

以下將介紹建制民族誌之概念，並透過建制民族誌的視角，說明本 研究之問題意識以及日常工作經驗與權力關係之間可能產生的連結。

壹、建制民族誌簡介

建制民族誌（Institutional Ethnography）是加拿大當代女性主義大師 Dorothy Smith 所發展的一種探究路徑，其發展建制民族誌的思考起源於 她生命中被異化的經歷。她是一位女性主義的社會學者，從她的日常生 活經驗中，感覺到當代學術主流文化、意識形態，與自己在家庭中照顧 生活的經驗的斷裂。這二者之間，好似意識分歧的各行其事，卻又發生 於生命個體的具體經驗中，這種身體經驗與理性認知之間的落差，被稱 為斷裂（disjuncture）（王增勇、郭婉盈，2008；楊幸真、游美惠、楊滿 玉，2005）。於是 Smith 開始由經驗出發，挑戰傳統以男性經驗為主所發 展出來的學術論述，開始發展基於女性經驗與觀點的社會學。

建制民族誌中的「建制」，指的是一種特定功能而建構的制度，相較 於一個具形的組織，例如：醫院、學校等具有疆界的空間，制度跨越不 同場域作用在不同的社會關係中（王增勇、郭婉盈，2008），是一種統治 的 多 元 關 係 的 交 錯 與 協 調 ， 指 的 是 一 種 複 雜 的 統 治 關 係 （ ruling relation），是一種個人的、機構的、專業團體的多元活動，以及在活動過 程中所產生並傳播的論述，這樣的過程與論述會集結成特殊的功能，產 生遠距的操控，例如：學校教育活動；而被操控者往往無法覺察其中的 權力運作模式。Smith 提出建制民族誌的動機就是要創造可用於協助人們 瞭解其被壓迫處境的社會學，並且去發現不同制度中的關連性與受宰制

的關係。使用民族誌（ethnography）是因為研究實際上所做的是在找尋 人們到底在做什麼，還有他們對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可以談論的。

建制民族誌並不將研究的視角侷限於在地社會組織或人類生活經驗 的描述，而是將每日生活世界視為問題化的開始，作為探究的來源。研 究者的工作在於找出人類活動在社會關係⁴及多元在地場域中的位置，以 使人們進一步開始了解自己所未能覺察的生活及工作內容。

貳、建誌民族誌的重要概念

由於在建制民族誌的理論與方法中，許多重要概念具有特殊性，且 與過去既有的理論與方法具有差異，以下將說明建制民族誌的重要名詞 與概念。

一、知識的建構與產生

現代主義知識觀依循科學實證性的典範，認為真正的知識或真理是 普遍性，並且是可演繹與具說明性的，因此在地性、描述性或敘事性的 經驗並不能成為真正的知識，頂多也只是充滿偏見的個人主觀經驗；知 識的生產可經由可靠標準化操作再現與預測，並且符合客觀性與科學性 的真實，這樣的現代知識產生一種支配的效果，使人們不斷的依循此規 範生活，而這樣的日常運作就一再地被複製與維持；然而忽略道德價值 判斷和自身日常微觀的經驗，卻使人的經驗在科學的框架下被分解而客 體化，缺乏認識自己所存在之體制的能力。知識藉由論述以文本的形式 連結人類活動，呈現出社會性的組織，透過意識型態的循環與複製，便 構成統治關係的基礎，在不斷的生產、複製及實踐之下，在知識生產過 程中生產者背後的意識卻也消失不見。

4 此處的社會關係(social relations)並非是一般社會的、文化的或血統上的靜態關係（呂美慧，2008）， 而是指人類彼此在不特別意識到的情形下，在跨時間與跨區域中，協調其生活的複雜活動。

二、文本作為媒介的統治關係

組織透過文本進行的，經由標準、複製的文本，跨越不同的場域，

進行人類活動的概括化，使外界的規則直接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世界，

文本可以透過各種形式來侵入、滲透在地情境，例如被閱讀的文字，可 以是印刷出來的文字，也可以是電腦軟體的文字。文本能夠協調在地情 境與特殊時間，亦能夠連結人們與外部的社會關係，協調與連結的作用，

是經由人們對於文本的閱讀，以及其他讀者的接續動作產生。閱讀是一 種交互作用的歷程，與讀者之間的關係是動態的，文本與面對面對話的 差異在於文本無論被閱讀多少次，內容均不會產生改變，在不同情境、

時間的讀者，都可能受到相同文本的規訓；例如機構之工作手冊、個案 記錄、轉介單、評鑑表等。

文本的作用是在人們使用它的過程當中被啟動（activate），個人的經 驗在進入組織中便開始了客體化的歷程，透過與文本之間的對話，產生 去脈絡化與去情境性的訊息，個人不再具有個殊性，而此片段的經驗成 了文本建構事實的說法，個人經驗則被類別的一般客觀意義所取代，形 成相同一類的人群，個人的自我經驗和觀點就這樣被文本收編而隱沒（呂 美慧，2008）。

文本與其啟動過程，建構了人們之間的社會關係。這樣的啟動過程，

能夠使得文本的統治能力超越場域，協調不同場域的人們的行動，因此 讀者與文本發生關係便是啟動意識型態的循環。然而文本在去除個人經 驗所建構出來的事實，與個人實際的生活經驗間的落差，造成斷裂的經 驗。人們通常無法察覺這樣的斷裂經驗，並且內化這些推論，當讀者以 為在文本中找到自己做為讀者的主體性時，例如開始懂得使用文本技術 或辨識值得成為文本的資訊時，其實就已經參與統治關係的運作。圖 3-1 說明了文本建構事實的過程。

圖 3-1

文本事實的社會組成

資料來源：王增勇、郭婉盈（2008）。建制民族誌：勾勒在地權力地圖的社會探究。

載於周平、蔡宏正（主編），日常生活的質性研究，36 頁。

圖 3-2 說明了建制民族誌重要概念之間的關係，以幫助我們進一步 的了解不同概念在建制民族誌研究方法中的「位置」。在圖 3-2 當中，工 作代表的是每一個體在不同在地情境當中的活動與經驗，這樣的工作受 到了論述藉由文本做為媒介所產生的統治關係的影響。其次，個體與文 本、論述之間的互動是雙向的，論述不但作用在個體的身上，個體對於 論述文本的閱讀，及所產生的實踐，亦展現了論述的效果。不同在地場 域當中的個體，受到論述、文本的統治關係影響所產生的協調與隱而未 現的編制效果，便是社會關係。而全圖所呈現的，便是個體在論述、文 本、社會關係、統治關係的交互作用之下的「建制」效果。

人們眼中認知世界 的樣貌

文本建構事實的說 法

透過文本的消費閱 聽

人的生活經驗

透過組織文本

被文本消化後產生的事實說法

閱讀事實說法的方 法與技術 斷裂

圖 3-2

建制民族誌之間的關係重要概念

資料來源：楊正誠（2005）。析論組織俗民誌的意義、概念、方法與實例。女學學 誌：婦女與性別研究，20，238 頁。

參、問題意識的起點

建制民族誌將問題意識植基於日常生活中，以日常生活中的斷裂作 為問題意識（problematic）的起點，並引導我們去探索問題和重新理解 社會運作的一種可行性，而非只是一種抽象性的知識思考。在正式知識 體制裡探究人們的日常生活經驗，與體制如何連接關係，研究者的目標 便是要探究人們在特殊的在地情境中發生了什麼？並且探究人們如何透 過活動與工作實踐，與組織進行協調與重構。

肆、分析步驟

本研究以建制民族誌的方法，藉由研究者個人在精神復健機構工作

本研究以建制民族誌的方法，藉由研究者個人在精神復健機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