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一、 中共運用亞投行在國際經濟制度的權力結構爭取相對利益
從結構現實主義的角度觀察,國際經濟制度是權力分配的反映,其權力分配 的結構代表某種權力競爭狀態,它決定國際經濟制度所能發揮作用的程度,也是 展現權力或實現利益的一種形式。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美國憑藉強大的國家 實力建構全球性的制度霸權體系,並運用國際貨幣基金和世界銀行組建國際經濟 制度主導世界經濟發展,維護經濟霸權地位,使美國成為霸權體系的最大受益 者。中國推行改革開放政策以來,採取積極姿態參與和融入國際體系,基於經濟 實力強勢崛起的大國自信,中國主張推動現有國際經濟制度朝向更加公正合理的 方向發展,並主導創建亞投行作為反制美國經濟霸權的戰略工具,凸顯爭取國際 規則制定權的意圖和政策傾向。
美中兩國是當今世界的前兩大經濟體,在美國主導創建的國際經濟制度 下,儘管中國在國際貨幣基金和世界銀行的投票權力已被提升為排名第三,所能 發揮的決策影響力仍與居於首位的美國存在相當差距,美中雙方在結構中的權力 分配只是略作調整,並未改變美國經濟霸權體系的「一超多強」結構,美國依然 掌控絕對權力優勢。身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現階段係以實現「兩個一百 年」(建黨與建國百年)作為國家發展的主要戰略目標,並以「永不稱霸」、「世 界多極化」等主張,2一方面避免成為體系霸權和承擔全球所需公共財,徒然消 耗重要的戰略資源,另一方面亦採取創設亞投行在體系內組建「平行架構」的舉
1 「兩個一百年」:指在 2021 年達成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建黨百年」目標,並在 2049 年達到 建立「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之「建國百年」目標。
2 中國主張的「多極化」是指美國不應該壟斷國際事務的領導權,世界上所有大國對於國際事務
都應有平等的發言權,並得到與其身份相稱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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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爭取與其綜合國力相符的國際地位和影響力等相對利益,藉以鞏固其在美國 經濟霸權體系下「首極」的位置,同時建設「負責任挑戰者」身分,3並在國際 經濟制度的結構下,與美國保持權力平衡態勢。
二、 亞投行支撐「一帶一路」與美國「亞太再平衡」形成戰略均勢
習近平於 2015 年 2 月 10 日主持中共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九次會議時指出,
亞投行的主要任務是為了亞洲基礎設施和「一帶一路」建設提供資金支持,是要 在基礎設施融資方面,對現有國際金融體系做出補充,並推動「一帶一路」沿線 國家與中國共有利益的發展。經檢視亞投行成立以來整體發展現況及其所帶來的 影響和效益,顯示中國希望藉由與周邊國家的經濟發展、與發展中國家的合作,
達到保持與周邊國家的和平穩定關係、降低周邊國家對「中國威脅論」所產生之 負面效應等政治上的戰略目的。4
自 1990 年代中期以來,中國對外提出「做國際社會中負責任大國」的外交 理念,5其主要訴求與內涵是擔負與實力相稱的國際責任,此與美國在二次世界 大戰後所擔負維護世界秩序與民主體制責任,以至於後來發展出全球性的大戰略 治理模式有別,中國關注的是要確保週邊和平與穩定的環境,以順利推進其內部 改革開放政策,遂決定採行與週邊國家「共同發展,互利共贏」的發展策略。習 近平 2012 年 7 月 7 日在北京清華大學所舉行的世界和平論壇指出,一個國家要 謀求自身發展,必須也讓別人發展;要謀求自身安全,必須也讓別人安全;要謀 求自己過得好,必須也讓別人過得好。6就生存安全角度來說,中國所謂「睦鄰、
3 張登及,「利用美中互動 強化我競爭力」,聯合報,2015 年 3 月 27 日,版 23。
4 王宏仁,「大陸推動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之觀察」,頁 14-17。
5 邱坤玄、黃鴻博,「中國的負責任大國身分建構與外交實踐:以參與國際裁軍與軍備管制建制
為例」,頁 73-110。
6 「攜手合作 共同維護世界和平與安全」,北京清華大學新聞網,2012 年 7 月 7 日,檢索日期:
2017 年 6 月 17 日,網址:http://news.tsinghua.edu.cn/publish/thunews/9649/2012/201207091623 26099128284/20120709162326099128284_.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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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鄰、富鄰」的讓利舉措,實際上是藉由「與鄰為善、以鄰為伴」的互動關係,
完成自身的經濟發展目標。
為了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兩個一百 年」發展目標,中國亟需安全穩定的外部環境。籌建亞投行的戰略目的,正是運 用對亞太區域提供「公共財」的讓利方式,淡化政治威脅與干擾,同時連結「亞 太夢」和「亞太新安全觀」,與週邊國家形成經濟互賴的合作關係,並藉此提昇 中國在區域事務的主導地位及影響力,確保中國和平發展的政經安全環境。
此外,為了改善在既有國際金融秩序的不利地位,中國在不推翻現有國際 經濟制度的前提下,以亞投行援建亞洲地區基礎設施建設作為切入點,改變當前 由美國主導壟斷國際經濟制度的格局,逐漸稀釋國際貨幣基金與世界銀行之影響 力,以致美國產生被中國挑戰或取而代之的不安全感,並對中國將在崛起過程中 如何處理現有國際經濟制度及其意圖感到擔憂,遂在歐巴馬政府時期採取加速通 過「跨太平洋夥伴協議」、7增進與東協國家合作關係等作為來制衡中國,8藉以 穩固在亞太區域的政經主導權。
三、 美中關係維持「鬥而不破」的戰略平衡格局
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長期掌控創設國際經濟規則和制度的主導權,並自 1978 年中國改革開放後,持續要求中國接受和遵守相關國際規範。亞投行雖然 對美國的歐亞盟邦產生磁吸作用,但是並未大幅改變現行由美國主導的國際經濟 秩序,美國仍可採取放寬世界銀行和亞洲開發銀行對援建各國基礎設施建設限制 條件之作法,降低亞投行對既有國際金融結構的影響。
7 2015 年 10 月 5 日,「跨太平洋夥伴協議」(TPP)在美國亞特蘭大達成實質協議。其後歐巴 馬在 2016 年 1 月 12 日發表的國情咨文表示,「有了 TPP,中國不是亞洲地區的規則制定國,
而是美國」。
8 2016 年 2 月 15 至 16 日,美國在加州首度主辦「美國與東協特別峰會」(US-ASEAN Special Leader’s summit),展現藉由拓展 TPP 增進與東協國家合作以聯合制衡中國之戰略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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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亞洲的區域平衡是美國對陸戰略的核心內涵。近年來中國對於提供區 域經濟「公共財」之能力與意願上升,並以創建亞投行展露作為亞太經濟「公共 財」的主要提供者之戰略意圖;基於亞太區域「安全靠美、經濟傾中」二元格局 已然成形,加以川普堅持貿易保護主義和退出 TPP 談判,美國或將採取接受中 國以亞投行等方式主導提供區域經濟「公共財」,同時與亞太盟邦加強雙邊經貿 談判及深化區域經貿合作的「圍堵式合作」(congagement)戰略,與中國繼續 保持「和而不同,鬥而不破」的競合關係,從而維持區域的穩定和權力平衡。
在亞投行的規模、營運範圍及會員國數目持續擴張與增加的情形下,相應 將提升亞投行對國際貨幣基金、世界銀行等國際金融機構的競爭能力,惟中國仍 需設法賦予亞投行更多的獨立性,同時在確保取得亞投行主導地位的基礎上,平 衡運用和發揮最大股東及「一票否決權」的影響力,避免遭致外界以「亞投行是 滿足中國政治需要的附庸」等理由對其提出批判或質疑,並間接擴大與美國在國 際經濟和投資領域的對立與衝突。
形塑和平穩定的國際環境是美中經濟外交政策的利益交匯點。基於確保發 展安全前提,中國利用美國資源投入不足的缺口創設亞投行,形塑穩定外部環 境,藉以維護和延長實現「兩個一百年」的戰略機遇期;同時順應亞太國家「安 全靠美、經濟傾中」情勢,採取不與美國正面衝突的間接路線,以亞投行支撐「一 帶一路」戰略連結歐亞「世界島」,與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形成「以陸制海」
的戰略均勢格局,同時設法維持美中「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
的新型大國關係格局。
為了降低亞投行對國際經濟制度的衝擊和影響,美國採取提高中國在國際 貨幣基金的投票權重(由 3.8 提升為 6.09%)、將人民幣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特 別提款權」(佔 10.92%,排名第 3)、評估放寬國際貨幣基金和世界銀行援建各 國基礎建設限制及加大對國際貨幣基金和世界銀行資源投入等因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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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投行對美國的歐亞盟邦雖然產生磁吸作用,但其功能只是對國際經濟制 度的補充與強化,美國仍可運用其所掌控的資源優勢和經濟能力,平衡和牽制中 國在地區乃至全球日益增長的政經影響力。中國創建亞投行是從制度層面針對美 國制度霸權的學習、修正與創新,基於爭取和平發展機遇期的現實考量,中國先 從區域進行「試點」,以亞投行作為測試自身國際政經影響力的試金石,藉以降 低制度運作風險和累積主導運作國際多邊機構的經驗,進而強化對國際規則制定 權與全球經濟治理的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