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與討論
第三節 社會現況的反映與言說者的詮釋
紀爾茲(C. Geertz)在闡述「當事者觀點」(土著觀點、在地觀點)的重要性 時,曾比喻道:「在盲人的國度裡,有一隻眼睛的人當不了國王,只能站在一旁 看。」20其意以為,身處不同現實境遇者即便在相似的文化傳統下浸濡,也可能 因錯置了詮釋的框架而無以整體窺得事物的全貌。藉由信眾的言說,使我們得以 認識信眾「經驗親近」的概念,由貼近其概念所得的詮釋架構也許永遠無法充份 同理信眾的苦,但是藉由接近,我們嘗試理解私壇信仰者的行為概念。
一次與信眾訪談的經驗中,入信年資達二十年的A04曾在言談中直呼:「說 迷信,不是!它是科學的!」21求助於私壇的信眾是明白社會上對請示行為的普 遍評價,但是現實的處境與長期信仰的體會卻使信眾實實在在的感受到靈的存 有,相對於來自論述的理性與唯物,信眾於信仰的真切情感似乎才是深具意義的。
第三節 社會現況的反映與言說者的詮釋
拙稿除了討論對信仰行為功利性論斷的部分之外,T壇信眾的言說文本也反 映了另一層面的意義,亦即他們對於機體療癒的共同期待。現有的主流醫療制度 因強調科學實證,所以容易為人所信服,但是人體卻不能單從唯物觀點理解,部 份研究已發現,心靈的力量可以提供某種程度的療癒;也有研究者指出有機體本 身在生活習慣的調整下,能發揮自我療癒的功效,其所能達到的療癒效果是超乎 目前科學知識所能透析的。22這些看似奇蹟般的療癒效果一再被視為奇聞軼事的
20 前引紀爾茲:《地方知識:詮釋人類學論文集》第三章〈從土著的觀點來看〉,頁 87。
21 節錄自民國 95 年 8 月 23 日訪談資料。
22 以上引述分見安卓.威爾(Andrew Weil, M.D.)著,陳玲瓏譯:《自癒力》(臺北市:遠流,
流傳,研究中的療癒者運用的方法可能全然不同,但是他們都相信在主流醫療之 外,還可以找到另一個使自己痊癒的方法。求助於私壇的信眾是一群「不聽話」
的就醫者,他們不滿足於現有體制所提供的療法,並且懷著療癒的希望在體制外 尋求能治癒自己的方法。換言之,如果現有的醫療體制能夠充份滿足人們追求健 康的需求,私壇林立的現象似乎不應如此普遍。
T壇信眾在入信前皆無一例外的曾向主流醫療求助,曾經一有病痛便以吃藥 打針解決,也曾經因難癒的痼疾或慢性病而長期服藥;有從主流醫學得到明確的 病名卻始終未能得到治癒,也有因檢驗結果的不充份而需集合多位醫生召開會議 好為其不尋常的症狀命名,更有信眾為各種惱人的症狀所苦卻至今仍未能查出病 名者;23而因侵入性檢查所帶來的痛苦,不論來自檢查工具本身或來自醫療者的 人為疏失,都讓曾為求助於主流醫學的病者再次受創。24在T壇信眾的求醫經歷 中,我們看到種種求醫的挫折打擊著人們對主流醫學原有的強大信心,既對原初 信仰的科學醫療感到失望,也加劇了對自身病體的恐慌。儘管這些人為體制上的 疏失在日漸透明的醫療程序中得到監督,晚近更有身為執業醫師者秉其良知著書 檢討,如何在醫療體系中提供更人性化的醫療品質、建立更完善的醫療督導制 度,25以及如何在體制內為自己尋求更好的醫療26。然而,主流醫學在體制因素之 外,還有另一個更待反省的議題——那就是西方醫學看待人體的態度,相對於中 醫或其他文化中的古老醫學,西醫往往是片面的理解人體的病痛,解決局部的痛 苦,也許能立竿見影的使不適的症狀消失,但是如果就T壇對病痛的理解,有時 的疼痛或不舒適是有機體自然療癒的過程,立即的阻斷反而妨礙了自體修復。沒 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說明T壇對人體的說法是正確的,主流醫學對人體的局部診療 也同樣缺乏說服力。遺撼的是,目前的主流醫療卻是社會上唯一被認可的醫療體 系,此體系所關注的是如何解決肉眼所見或高科技的醫療器材所能透視的疾病,
對於人體可能達到的療癒卻不具信心。
主流醫療的進步與發展改變了人類社群的生活方式,具實驗基礎驗證的藥
2000),頁 101-123、81-100。
23 詳見前文於 A02、A13、A06、A07、A09、A01 等信眾的描述。
24 整理自 2007 年 8 月參與觀察。
25 賴其萬:《話語、雙手與藥》(臺北市:張老師文化,2006)。
26 古柏曼(Jerome Groopman)著,陳萱芳譯:《第二意見》(台北市:天下遠見,2002)。
物、精密的診療儀器與細微的外科技術於人體緊急救援的幫助的確無庸置疑,但 是這些高科技的產物需要被更有智慧的妥善運用,更多的試驗成效需要被充份檢 討。德國執筆者尤格‧布雷希以從事的多年的醫療新聞經驗,批露主流醫療的弊 病,他指出醫療院所如何結合企業化管理而成為大賣場,數十億的藥品市場如何 在炒作特定疾病的手段中造就;書中提供可觀的學術研究成果,揭露發人省思的 醫療知識:癌症的診斷與篩檢並不等於早期預防、外科手術的安慰效應遠大於手 術本身所能達到的效果、使用化療存活率的成果報告應歸功於統計技巧的使用。
27目前的主流醫療技術累積了一定的醫學成果,創新治療技術,如基因治療的不 斷地開發與進展著實令人振奮。但是如同進步與便利所伴隨的遺害,過度仰賴高 科技診療的醫者拋棄了始自希波克拉底以來的臨床觀察的醫學實踐,信仰科技萬 能的病者則過度想像了科學醫學所能達到的療癒效果,這使得現存的醫療始終未 能讓科學醫學發揮應有的功能。儘管人性化的對待與關懷已是部份醫療院所改革 的首要目標,或者說已然達到的改變。然而此面向的改善對患者而言只能說是最 基本的,尤其對長期患病者而言,需要得到的是更適切的醫療,或者得到更正確 的對待自身機體的建議,而這樣的改變必須是體制上的全面反省,主流醫療體系 必須更坦承面對醫療方法本身的限制,更有勇氣排除龐大利益的誘因,以盡其最 大功效。
筆者以為,信眾求助於私壇療癒的信仰行為,實則反映了常民對社會現有醫 療體制的不滿足,當醫療的決定夾雜了過多團體的利益,當醫療體系本身對人體 的態度是根本的方向錯誤,對於試圖為自己生命尋找另一種可能的人們,更應該 探問的是他們對於身心療癒的訴求。
筆者所訪談的信眾在轉往T壇後得到的療癒,也許不是普遍觀念中的痊癒,
而較近似於疾病的緩息(remission),28癌細胞或許還藏在他處,或許在自己疏 忽了機體運作的時候還會不經意的出現,但是此刻的緩息使個體重返社會角色,
起初因疾病所逐漸喪失的自尊得以重新建立,而由疾病所帶來的重要意義是個體 習得對自身生命的負責與自力,神靈的乩示則是幫助建立個體對自身機體應有的
27 以上引述分見尤格‧布雷希(Jörg Blech)著,李中文譯:《無效的醫療》(臺北縣新莊市:左 岸文化,2006),頁 67-80、81-102、107、132-136、125-126。
28 安卓.威爾(Andrew Weil, M.D.)著,陳玲瓏譯:《自癒力》,頁 75。
態度,因感知神靈的臨在,進而於生活中落實;藉由日常飲食的全面改革與療癒 方法的實踐,重新以自己的力量獲得新生。信眾藉由神示追求健康的需求在他人 眼中或許只是滿足長壽的欲望,但是對於一度為病痛所苦的信眾而言,更重要的 是找到個體的生命尊嚴,在社會角色中恢復原有的功能。如拙稿所見的T壇信眾 因健康的恢復使個體在重返社會角色後建立起自尊,更使信眾得以擴大在群體間 的角色功能,傳播在病痛療癒的努力過程中日漸體悟的療癒之方。
不論何種宗教,往往在人們最需要它時發揮了功能。對部份信眾而言,宗教 派別的界線是模糊的,信仰的歸類派屬並未如圈外人所定義的如此突出,正如筆 者以T壇為研究場域,故視其信眾為「慈惠堂教派」;但是對信眾個人而言,宗 教的派別並非他們所關注的,多數感恩母娘幫助的信眾在求湯練身之餘,同樣每 逢觀音或佛祖誕辰仍至就近廟中祈福,並不影響其往來T壇的頻率。部份信眾如 A09、A15在接觸T壇前已有長期往來的廟宇,此類信眾即使肯定在T壇得到的幫 助,仍同樣前往之前早已虔信的廟宇效勞。對同時往來兩三間宮壇神廟的信眾而 言,不同的神靈象徵,代表著俗世生活各面向受到個別的照顧,似乎使信眾個人 實質生活受惠最大的,便是「宗教」。不論是由他人轉述的神蹟或得自個人本身 來自靈的感應,只要是個人的俗世困擾得到轉化而改善,對個人本身而言,「宗 教」才真正被定位,此時,「宗教」便形成「個人的宗教」,或可稱為「自我詮 釋的宗教」。在T壇的信眾裡,這種「自我詮釋的宗教」性格極為明顯,因此,
其言說對研究者來說,也就是極為重要的參考文本,不容遭到忽視。
拙稿對於另類醫療的選擇與宗教於日常感知的深化是來自T壇信眾的當事人 觀點,未曾經歷過相似痛苦者無權批判受苦者為生命找出口的努力過程,況且這 樣的努力所帶來的是信眾面對生命考驗的無比勇氣,得此方法後更懂得體會並幫 助他人渡過類似的苦,若能理解信眾得信後的利他行為對群體的助益,又何以歸 咎起初入信時看似小我的動機?
社會學者盧曼(Luhmann)指出,相對於社會學本身的理論,宗教的位置將 被挪至一個「他者」的位置上,這個他者參與了溝通而且會因此受到傷害。29宗
社會學者盧曼(Luhmann)指出,相對於社會學本身的理論,宗教的位置將 被挪至一個「他者」的位置上,這個他者參與了溝通而且會因此受到傷害。29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