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信仰的隱喻

事 物 間 的 關 連 方 式 ， 若 藉 語 文 表 達 ， 實 有 四 種 格 式 或 語 相 ， 即 隱 喻

（metaphor）、轉喻（metonymy）、提喻（synecdoche）及諷喻（irony）。²³

「隱喻」²⁴一詞，就狹義而言，原為語言修辭學的格式之一，在希臘哲人亞 里斯多得（Aristotle）的定位中，即視為華麗語言的修辭方式。史學學者海登．

懷特（Hayden White）藉用喻法理論的四種語相詮釋不同時期的敘事筆法，透過 筆法認識撰史者傳達的歷史哲學思維。²⁵此時，「隱喻」已不再侷限於起初語文 修飾的單純指稱，而以多義的形式跨領域的代表與關涉。1980年，美國認知語言 學家雷可夫＆詹森（George Lakoff ＆ Mark Johnson）討論隱喻於生活各層面的

23 這四種語相，是由美國史學家海登．懷特(Hyden White)所提出。此處所引，參考劉世安對海 登．懷特所著《史元》一書的〈導讀〉。見海登．懷特（Hayden White）著，劉世安譯：〈導讀〉

《史元：十九世紀歐洲歷史意象(Metahistory : the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臺北市：麥田，1999），頁 xxi。

24 隱喻即是轉化，藉彼此相似或互異之語辭，經由類比或直喻，以刻畫某一現象之特質。見劉 世安：〈導讀〉，海登．懷特：〈導讀〉《史元》，頁 xxi。

25 見海登．懷特：《史元》，頁 33-35。

運作方式，發展「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此理論更為 學壇多領域延伸引述。²⁶就Lakoff與Johnson的觀點而論，他們認為隱喻並非僅只 是一種語言表述的現象，而是涉及了更深層的概念系統(conceptual system)。²⁷人 們仰賴語文的表達溝通彼此、構成生活，環繞著生活形成的概念系統藉由隱喻的 各種形式交相象徵暗示，廣泛的運用隱喻於日常生活而可能未能自知。

靈信仰的文化意識是華人長期以來的傳統特質，也是臺灣漢人於歷史源流的 記憶中深刻而隱微的質素，或深或淺的影響著人們的言行與思維。在靈存有的文 化意識下，向私壇求助的行為則是靈信仰的外顯行為之一，是一種將俗世困擾訴 諸術數力量的巫術行為。此行為可溯源自漢民族遠古以來的傳統文化背景：自上 古時期原始圖騰崇拜起，巫術在統治者、知識份子及民間社會的重要性互見更 迭，或入朝廷成為決策大臣，或潛入鄉間成為秘密教派，展現其源源不絕的生命 力，直至現今，仍為現代臺灣社會的事實。²⁸相信靈的存在，追求靈力以超越現 世困頓是往返私壇的人們的普遍訴求，相信超自然的並存既是華人文化的一部 分，也是民間信仰的基本理念。由民族長期傳承而來的宇宙觀既形成一股集體意 識影響著人們的宗教信仰觀點，也將人們的宗教行為與日常生活相結合，成為個 人價值決定與行為判斷的一部份。

漢文化中源遠流長的靈信仰意識正如隱喻於生活的運作與影響，自成思維慣 性，影響著人們的言語、行動與抉擇，以某種隱喻導引人們的感知，以成秩序；

而靈信仰意識也似乎如同隱喻於生活的隱微，常使我們置身其中而不自知。當生 命面臨無法解釋的遭逢時，人們會嘗試尋找解決問題的管道。傳統文化背景下的 靈信仰於此時成為個人認知先決，人們於是攀援任何可能得到靈訊息的機會。T 壇信眾在言說入信緣由時，談到當時對親人疾病的擔憂、家庭照顧的壓力、面臨 的經濟窘境以及生命突然的變故等等，筆者似乎也隨著信眾回到二三十年前的悲 苦年代，看到的是一個個亟欲於社會夾縫中求生存的生命個體，因此，探求人生 意義以及關懷全人類的信仰層次則顯得崇高而遙遠。

臺灣常民以承認靈存在的認知先決，理解週遭的俗世變化，向私壇求助於是

26 關於「概念隱喻理論」的發展，見 George Lakoff & Mark Johnson 著，周世箴譯注：《我們賴以 生存的譬喻(Metaphors We Live By)》(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6)。

27 楊晨輝：《隱喻之哲學內涵》（嘉義：中正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頁 5。

28 趙容俊：〈歷代演變及對後世的影響〉，《殷商甲骨卜辭所見之巫術》，頁 285-407。

成為個人面臨重大事件時的決定，宗教的意義於此時更為顯化。民間信仰行為所 隱含的宗教觀承襲自遠古以來的靈文化特質，儼然已成為個人俗世生活的元素。

T壇信眾關於靈的言說如同文化中追求和諧的古老傳統，表現在對靈驗經驗的詮 釋、對靈感經驗的述說以及俗世的生活哲學轉化。李亦園指出，一個民族的宗教 信仰是其對宇宙存在以及對人與社會存在的基本假設理念。²⁹也就是說，宗教信 仰實為文化中詮釋人、社會與宇宙的載體。李亦園將華人的宇宙觀詮釋為在追求 一種整體的均衡與和諧：在自然系統上和諧均衡表現在命與運、五形與風水的強 調；在個人有機體系統的追求表現在食物的冷熱屬性觀念與姓名八字的強調；在 人際關係的均衡與和諧可以從人間與超自然兩系統來理解，亦即和諧不僅是追求 現世人與人的和諧，也在追求與神鬼的和諧，民間信仰中的人格神化所傳達的內 在自我超越，經由自我修持以成聖人，得道成仙，此種觀念便是追求超自然和諧 的體現。³⁰靈信仰的文化基底蘊含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宇宙觀，因此，筆者嘗試由 傳統宇宙觀裡追求和諧的原則理解信眾的靈信仰內涵。

首先，在追求自然系統的和諧方面，根據筆者對請示內容的觀察紀錄可知，

信眾請示內容除了請求乩示療癒鸞方之外，諸如房屋地靈興衰與否、前途事業的 抉擇皆為信眾追求與自然系統和諧的表現，此外，信眾A02在夢啟中得到的方位 指示也是人追求與自然和諧的特殊經驗。³¹

其次，追求個人有機體的和諧方面，是展現在T壇信眾對治病靈驗的言說，

T壇指導信眾與自體和諧共處之法，將自體療癒的觀點轉化為俗世的疾病觀，由 此形成的疾病觀也成為信眾家庭照顧的因應方法，個人有機體的和諧共處尤其是 T壇濟世的重點，也是信眾表示自己在T壇得到最大的獲得。

最後，在人際關係的和諧方面，T壇信眾彼此互信互助，在信眾身體不適時 便能協助練身，於俗世遭遇的挫折可以在言談間轉化想法，彼此形成的社會網絡 提供現代疏離的人際一處溫馨。人際的和諧也表現在信眾對「修」的詮釋，盡本 分是較多信眾強調的，亦即擔任好自己每個角色的工作，同時也不忘照顧自己，

29 李亦園：《文化的圖像（下）》，頁140。

30 李亦園：〈和諧與均衡──民間信仰中的宇宙詮釋〉，收入氏著《文化的圖像（下）》，頁64-94；

同氏著：〈我的人類學觀（一）：說文化〉，《田野圖像──我的人類學生涯》（臺北：立緒，1999），

頁89-90。

31 整理自 95 年 6 月的參與觀察紀錄。

而後培養利他的能力，俗世人際的和諧因此建立。與超自然的和諧是人際和諧的 另一層面，正如慈惠堂教派部份分堂以靈媒牽引亡魂的儀式，可說是人在追求與 超自然界和諧的顯例，因和諧被建立，失去親人的哀傷也得以紓解。³²在T壇，

信眾對靈的感知也是人與超自然和諧的呈顯，其中包含三個面向：直覺感知、夢 啟及感官感知。儘管信眾在言說個人神祕經驗時似乎有著不確定是否為真的感 受，但是當時感受的真實卻是事實。兩相對照，無怪乎極具個人主觀感受的宗教 經驗，總是備受質疑。

綜合言之，本章整理T壇信眾關於「靈」的言說，認為信眾是將「靈」視為 一存有對象而言，也包含信眾對「靈」的個別感知。因為將「靈」視為一存有對 象，所以能真切感受來自於「靈」的幫助，亦即「靈驗」；也因為對「靈存有」

的真切感受，所以能描述來自「靈」所傳遞的「感應」。對於靈的豐富感受逐漸 形成個人於萬事萬物的認知，如同文化中追求和諧的古老傳統，表現在對靈驗經 驗的詮釋、對靈的感應述說以及俗世的生活哲學轉化，恰如其份的如同傳承了中 國古老的宇宙觀，將和諧充份展現在人與自然、與有機體、與人際層面的系統中。

在靈信仰的文化意識下，T壇主事者乩示信眾食物湯方與指壓按摩為自體療 癒的方法，求助的信眾也以共通的靈文化基底領受其隱喻，往返私壇並得以自行 健體練身；於年度晉香時，便在廟堂寬闊的場地自行感知靈動。由於主事者低調 守持的行事態度，信眾人數雖未至門庭若市，卻也持續長期追隨往返。在快速變 遷的臺灣社會中，此壇得以久立似乎是提供了信眾某種程度的需求滿足。對於這 些長期追隨的信眾而言，靈信仰預示了飄忽不定的俗世一個解決的可能。

32 余德慧：〈從靈知象徵領域談哀傷抒解〉，收入氏著《臺灣巫宗教的心靈療遇》（臺北：心靈工 坊，2006），頁 205-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