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 壇信眾的當事人觀點
第三節 靈的感應
本節向信眾所提的問題是：「入信以來是否曾有『感應』（閩）？」藉此提 問，探究信眾於靈意識的主觀經驗，以及靈意識如何於個人感知中躍現。根據訪 談結果，大致可將信眾言說的靈感經驗概分為三：「『靈』的直覺感知」、「夢 啟」、「感官現『靈』」。回溯清代官方檔案中神靈附身的紀錄，主要有兩類：
一是如王周、朱陳因自身或驅體或精神之病症而受神召成為神媒者，其附身狀態 是處於意識清醒，神人彼此和諧互利；另ㄧ例則是意識不清，被附身者的身體被 神靈恣意控制，神人關係是處於順服與抵抗的不穩定狀態。9T壇的乩身相似於前 例，在意識清楚的狀態下由內心發出而非由感官接收靈的訊息，信眾當中若有靈 感經驗者多所屬此例。
一、 「靈」的直覺感知
附身的定義層面在上文中已作說明，目前學術界已使用「意識的轉變」
（altered state of cousciousness）此一中性詞彙意指此類精神現象。10T壇的信眾練
9 莊德仁：《顯靈：清代靈異文化之研究－－以檔案資料為中心》（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
2003），頁435。
10 張珣：〈緒論〉，收入趙容俊著之《殷商甲骨卜辭所見之巫術》（臺北：文津，2003），頁 4。
身時未曾有意識恍惚的樣態，在述說靈感應時，同樣少有強調恍惚的言說。
不知道。事後也會忘記。順其自然啊！是神佛住我的肉體向人說。是機緣 也是緣分。總說是母娘疼我。【A03-1/060825】
A03每到T壇便會更換敬茶，以手比法後為信眾指壓，力道看似不大，被指 壓的信眾卻常痛得逼出淚來，而信眾在被指壓過後也常感通體舒暢，原本感覺不 適之處多在指壓後不再酸痛，也有信眾表示身體上原有的硬塊因此消散。11A03 豐富的靈感經驗卻在訪談中輕描淡寫，未作詳細描述，只把一切感應歸因於緣 份，也歸功於母娘。「緣」是中國文化自古以來的宿命論觀點，將人我關係繫之 於「緣」，則不需有過多解釋，如同對人我關係的詮釋，信眾與母娘間的人神關 係也同樣為「緣」的結果。
A03是在「練身」時能感受到來自靈的直接感通，因此為人指壓之處莫不精 到。「練身」是T壇所傳布的主要療法之一，也是慈惠堂教派起初創發的特色之 一。如筆者於前章所述，當信眾在T壇道場練身時，信眾的意識似乎是清楚的，
但是這並不表示信眾未能察覺對於靈的感知。信眾A12雖未如A03直接感知母娘 的指導為人指壓，然而在言及對於靈的直接感應時，A12同樣以練身時的感受為 例：
有ㄧ次經驗，我有ㄧ次搥丹田，在練身時，很自然，本來不怎麼用力，可 是到一個階段，大概一分多鐘時，不自覺會加強力道，約二十秒後就感覺 到一股氣從丹田往頭上衝，咻一下而後又馬上到腳底，就這樣繞一圈，身 體就好像很舒服，但接下來就覺得很無力，我就很相信，本來不曉得，後 來不知是師伯說或是誰說的，丹田就是我們氣的發源地，搥熱了，氣就會 升上，氣到哪裡，血液才會打通，打通到末梢，好像全身的氧氣就會很充 足了，躺下去再起來，就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歲。【A12-1/060823】
11 整理自 95 年 12 月參與觀察紀錄。
那種用力，說玄一點，好像是有人拉著我的手用力，自己反而沒怎麼用力，
卻感覺受到更大的力。【A12-1/060823】
除了在練身時可能感受到來自靈的感應與指導外，也有在日常生活中感知靈 的存在，以各自領受的意義詮釋來自靈的隱喻，以下是A 01、A10、 A15的言說 內容：
通靈是有，我會感覺，雖然我的耳朵不會像別人會聽到聲音，但是我心裡 有事情會直接感覺到。我就是知道這個事情是怎麼樣！…我先生一次車子 輪胎被刺破，我在家練身、運動，自己就哭起來，我先生趕緊跑過來看，
想說我是怎麼了，後來我跟他說，你等會兒出去要小心，我是無法直接知 道是什麼事，但就是約略知道，結果他的車還未開出巷子口就不動了。
【A01-1/070312】
一剛開始就是一直打呵欠，我們就會去擤鼻涕這樣，我們剛開始都開玩笑 的跟師伯講說，師伯我不是想睡，我的呵欠，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讓我們 深呼吸，一種長長的呼吸，讓我們…感覺是一種幫助啦！我不曉得那是神 助還是什麼，後面這邊來就…打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師姑說那是我的 胃不好，我也不清楚；有的時候，我看書，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啦！我在看 善書時會一直想哭，那種感覺會讓我一直很想哭。【A10-2/060303】
感覺！有那種感覺！感應啦！在拜拜時無形中會感應！現在我不用到廟 裏，我不是來這裡拜才這樣的（感應），我隨時隨地到每個地方，母娘就 會借我的體勸善，母娘說我們這個社會好的人少了，壞的人多，所以常常 天災地變會常常發生。【A15-1/060826】
（母親過世後）母娘有跟我說，有跟我通說，如果沒有母娘幫我「消孽」
（閩），我今天還一直在照顧我媽媽，也就是有可能變植物人啦！
【A15-1/060826】
從以上信眾對靈感經驗的詮釋，可發現信眾對靈感的認知層面不盡相同，在 信眾A01及A10的認知中，打嗝、哭泣似乎是「靈」的預示，未來的事件是預示 的印證；A15對靈感的認知則表現在俗世經歷的合理解讀，因母娘的疼惜，母親 可能承受的折磨得到解脫，自己可能歷經的壓力也隨之消解，對於至親的逝去，
經由靈的感知，也沒有什麼好放不下的了。
二、 夢啟
自中國始有文字記載以來，夢的意象解讀一向為古人占卜吉凶、預知未來的 重要依據。早在先秦時期，殷商卜辭、西周的《周易》與《詩經》，乃至春秋時 代的《左傳》、《國語》等古籍皆載有古人對夢的意象解析，反映出先秦以來的 人們對吉凶一體二元的文化體現。12儘管在戰國時期已出現對夢文化的理性批 判，13但是人們對夢的關注若置於歷史的縱深觀看，14卻始終一如文化傳承般延 續。古代中國的夢文化影響甚鉅，即使是本身早已除魅化的西方天主教在明清之 際的傳教活動中亦需在文宣中記下夢的聖示意涵。15近代強調理性科學的西方，
對於夢的解析與詮釋則以其異於中國的文化觀點賦予不同層面的意義。學者布洛 姆（Bloom）認同人類意識的有限，站在相對於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依德（Freud）
對夢的化約理論的位置，直言「夢」的預言及感應成份。16同為精神分析學派的
12 熊道麟：《先秦夢文化探微》（高雄：高雄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研究所博士論文，2001），頁386-390。
13 熊道麟：《先秦夢文化探微》，頁 378-383。
14 《左傳》記夢為日後正史開啟先例，夢的相關記載見於各朝代正史，詳見熊道麟：《先秦夢文 化探微》，頁170。
15 夏伯嘉：〈宗教信仰與夢文化──明清之際天主教與佛教的主要探索〉，《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言究所集刊》76：2，2005-6，頁 209-248。
16 哈洛‧布洛姆（Harold Bloom）著，高志仁譯：《千禧之兆：天使、夢境、復活、靈知》，頁 86-130。
學者榮格（Jung）以不同於佛洛依德的理解方式探微人的潛意識，認為夢的本身 涵蘊豐厚的歷史特性，為意識理性表達與原初本能象徵的中介，正因其歷史特 性，夢的意義顯現於個體生命，為生命灌注能量。榮格對夢的分析是立基於獨特 的生命個體，從個體生命脈絡詮釋夢的象徵，因此詮釋規則無可化約，亦無法套 用演繹至看似相同的象徵。17當筆者問及是否曾有靈感經驗時，信眾A02及A06，
不約而同的以夢境為靈感經驗的言說題材：
我也說不上是通靈…睡覺時母娘給我靈感，祂說，哪個地方哪一條路走進 去，那裡就有兩個人住的房間了，當時很快醒來後，覺得奇怪怎會想這 樣？…（隔天）確實我載我女兒出去上班，然後就照著指示就找到了！
【A02-2/070318】
A02對自己的靈感經驗似乎顯得不太確定，神秘經驗的縹緲未知在理性思維 的世界難以言說，如同前文中，A10不確定自己一到道場便頻頻打哈欠、流鼻涕、
打嗝或看善書會不停流淚的樣狀是否為靈感經驗的言說立場是雷同的。回到A02 的言說內容，A02十分關心到外地就學的孩子，眼見開學日已即將到來，孩子的 住宿仍無著落，俗世的牽掛於是到了夢中，靈以守護者之姿預示方向，醒來後，
A02依循夢中出現的圖像與文字為指引印證夢境，是信而可徵的靈驗之夢，而夢 境的被印證也強化了A02對此次夢境經驗的神祕感受。同樣指出夢境為靈感的 A06提出以下三例說明自己的靈感經驗：
晚上會有感應說，會把妳的腳壓筋路轉動，然後會很痛，這種感覺就好像 神明有來。【A06-1/060924】
晚上睡時會托夢，很多，有時也會教化你一些事情，事情不會永遠存在，
有一天也會毀滅掉，所以我們要往修的方面來走。【A06-1/060924】
17 以上引述分見榮格：《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頁 26-33、42-48。
夢境中看見一尊佛，就在我們家客廳對我笑，意思就是告訴我們要以歡喜 心面對逆境。【A06-1/060924】
A06提出的三個夢境是在不同的時間點出現，第一個夢是在A06入信不久，
身體狀況仍待改善之初，轉動筋路以感覺疼痛是T壇內指導信眾練身的方法之 一，半夢未醒中所感受到的疼痛依憑日間經驗為脈絡而聖化；當陳述第二個夢 時，A06談到自己白天在電視上看師父講經說道理，晚上，神靈便來教化；第三 個夢是在A06談到自己的先生為主要反對阻力後所提及的夢境。就夢境內容而 言，前者是A06覺知靈的存在並調整自己身體現狀的感應，後兩者則是靈對自己 俗世領域的心靈指導。
如同清代官方史料中，載有藉夢溝通人神的例子，民眾在似醒非醒間人神溝 通，「夢」成為人神溝通的橋樑。18西方學者布洛姆提出伊朗先知索羅斯特、《聖 經》、《古蘭經》、靈知論者、蘇菲信徒、猶太神祕論者乃至印度與中國經典，
如同清代官方史料中，載有藉夢溝通人神的例子，民眾在似醒非醒間人神溝 通，「夢」成為人神溝通的橋樑。18西方學者布洛姆提出伊朗先知索羅斯特、《聖 經》、《古蘭經》、靈知論者、蘇菲信徒、猶太神祕論者乃至印度與中國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