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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T 壇的宗教療法

第一節 「辦事」歷程

「辦事」一詞是採用傳統漢民常見用語,專指神靈的溝通者傳達神意指示以 解決請示信眾的俗世問題。一般而言,廟方若有設壇為人「辦事」,皆須先經過

「報壇」,亦即事先登記姓名、住址、生辰八字、請示項目等,以順暢辦事秩序。

在T 壇,由於是家庭式壇位,信眾向母娘問事毋須報壇,依循的方法並不繁複,

僅需在T 壇拿取線香,請示時向母娘及師姑各別陳述問題,「辦事」便可開始。

初次來訪的信眾必須先點香向母娘默會(唸)姓名及住址,當信眾告知病況或 請示項目後,師姑便會閉眼靈通,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動作輕微,不似一般常 見的乩童有著繁複而狂烈的儀式。能得神靈感應溝通者與靈互通的方式不盡相 同,學者黃文博將臺灣民間常見的巫覡分為道士、乩童、法師、三才和通仔五大 系統,認為一般民間將乩童系統稱為「武乩」,三才系統為「文乩」。1T壇師姑 靈通時表現於外的肢體激烈程度傾向於「文乩」,但是屬於文乩的三才系統是需 要天才、地才、人才三者相互配合才可扶乩,與師姑獨力運作的方式不符;若依 師姑辦事項目則傾向於「三才」與「通仔」系統,因為二者的職務皆以靈媒醫療 服務為主,但是師姑的辦事項目又不似「通仔」陰事、陽事皆辦的特性,要歸於 何者皆甚為牽強。後有學者提出「靈乩」一詞,「靈乩」不同於鸞乩的文字開示,

強調通靈者本身與靈交感的能力,啟靈預備動作短暫,退靈時沒有倒下的動作,

請靈時大多可以隨請隨到;過程中意識是清醒的,也會使用神聖性的法術,大抵 以符籙為主,佐以各種神咒與手印。2T壇師姑的起乩方式如同前文於「靈乩」的

1 黃文博:《臺灣信仰傳奇》(臺北市:協和,1989),頁 28-30。

2 鄭志明:〈臺灣靈乩的宗教形態〉,《宗教論述專輯第六輯》(臺北:內政部,2004),頁 5-6。

描述,或可歸類於「文乩」。

一、 信眾問事

(一)初次請示者

就筆者在T 壇參與觀察的這段期間,也曾有第一次來問事的信眾,他們有獨 自前來的,也有與親人相偕而來;年齡區間不等,有二十歲、三十來歲,也有五、

六十歲;從工作類型來看,有一位是在醫院診所從事護理工作的,也有在電子公 司上班,年紀較大的信眾雖已退休,其兒女也是在公家機關服務或能自立更生 的,可說是看似人生經歷順遂的一群,卻因各自的困擾前來請示。這些第一次前 來的信眾大多與曾來請示的信眾結識,藉由社會人際網絡而得知T 壇。不同於經 常往返的信眾,通常第一次前來的信眾所問的問題範圍較多樣,同時也為較多親 人請示。

新來的信眾可能問到的問題包括事業運途、家人心性、生產順利等等問題,

但若是長期為病痛所擾的信眾,則只問健康問題。以下是一次新來的信眾請示的 過程:

信眾為二十多歲女性,是擔任診所的護理人員。

當天屋外下著大雨,信眾騎著50c.c.的機車到 T 壇,脫下雨衣,梳理 整齊後進門,有著時下年輕人的時髦裝扮。信眾手上提了一籃水果,還不 清楚要到幾樓拜拜,在廚房忙碌的師伯轉身招呼後指向樓上。上樓後,因 為還沒看到師姑,對一切都還很陌生的信眾於是對著我接連問了幾個問 題:「水果要到哪裡洗?要點幾炷香呢?要怎麼說?」在這裡多次的我也 熟悉的代替這裡的主事者簡單回覆。

取香參拜後,師姑上樓,親切地問候是誰介紹來的?信眾答:「是○

太太。」○太太也是這裡多年的信眾,平常並不固定往返,但是每逢母娘 或主祀神誕辰都會來T 壇,先生以前也是這裡的信眾,但是在一次工作意 外中喪生。這位二十多歲的信眾是○太太女兒的朋友,向師姑簡單介紹自 己目前從事育嬰的相關護理工作,並表示自己想換工作,不知適不適合?

師姑聽完後看向廳前神像,閉眼點頭,傳達目前並不適合的指示。接

著信眾又接連問了自己的弟弟不知上進,常忤逆雙親,學業工作不順遂,

且常結黨胡鬧,讓父母頗為煩心。師姑低頭閉眼,合起雙掌,靈通後表示:

「孩子的業障較重,到住家附近的王爺廟敬拜,好消業障,初一、十五都 要去。」

在向T壇請示問題後,信眾也就提了敬拜的水果回去。3

這位信眾其實向T壇請示了許多的問題,包括父母的健康、自己的工作抉擇,

也為自己放浪的弟弟請示,這是較不同於固定前來的信眾所請示的問題。而T壇 所提供的解決辦法也是特殊的,並非花錢祭解,而是到鄰近廟宇規律的敬拜,以 虔誠自省消除業障。對於為何會得此乩示,主事者並未多作說明,只說是傳達母 娘的神意。

依筆者觀察,鼓勵到鄰近廟宇敬拜的建議也曾見於其他信眾的請示。當信眾 搬新家或暫居外地工作時,師姑也會建議信眾要到附近的土地廟或觀音廟敬拜,

意思是告知當地守護神自己的到來,希望在居住停留的這段時間能得神靈的扶 祐。但是這樣的建議不是會容易讓信眾改信嗎?對於筆者的發問,師姑與師伯不 約而同的笑著相互補述:「拜什麼神都同款,若是覺得需要,有緣的自然會來,

更何況,這裡是住家,沒有在收錢,有些事是需要有些付出才能消災解厄的,這 就得到需眾人扶持的大廟去。4」(閩)引言中我們看到了主事者對於「得與失」

的生活哲學。對主事者而言,人世間的「付出」並不真的「失去」,在失去之後 也許換來的是更富足的獲得,不僅是精神上的,更是將來的實質獲得。這句話乍 聽之下也許近乎「功利」,既然人可以經由金錢上的花費來彌補個人在人世間所 犯下的過錯,是否意謂著神靈會因為人的酬賞而免其罪行?這不正如一神教以之 詬病的人神互酬觀點?關於當中的矛盾,筆者在幾次與主事者的接觸請益後,逐 漸釐清:在主事者的觀念中,對於神靈實質的獻金並非酬賞神靈、免除其責,相 反地,可能還會因為人的誠心悔改,而使得考驗更加的嚴峻澈底,但是在一次次 的謙卑受難後,人能從中洗去長期以來的罪愆;而適度的獻金,用意是在讓金錢 再度返回大眾間流渡,也就是說,從他人手中得來的還能捨得放手讓金錢向大眾

3 整理自 96 年 7 月 14 日筆者於 T 壇之觀察紀錄。

4 整理自 96 年 9 月 23 日筆者於 T 壇之觀察紀錄。

回渡也可說是功德一件,能以如此微小的失去得到未來加倍的福蔭則是神靈無限 的慈悲。這是主事者所堅信的觀念。但是他們也強調,因為廟裡拿的是眾人的錢,

如何讓眾生奉獻的錢發揮最大的價值,也是任何廟方經營者所應審慎處理的。T 壇本身並非對外執業,也不接收信眾的獻金,若母娘乩示獻金以解厄,信眾就必 須自行拿到公眾大廟,至於捐獻多少以及到何間廟宇捐獻則由信眾自行決定。

到廟裡獻金以消災解厄或累積陰德其實是臺灣人們普遍的信仰觀,然而決定 獻金行為的內在動機卻是人人自異。早期學者研究臺灣社會的宗教現象,認為臺 灣在經濟發展躍升之後,各地寺廟數量不減反升的原因是來自人神共酬的普遍觀 念,許多事業經營者在成就之後反而更有能力回饋神明,5然而由寺廟數量的變 化便下此定論,恐未能兼顧虔信者的個別差異。至少在與T壇主事者的接觸中,

我們又看到了另一類獻金者的觀點—獻金並非酬賞神靈,是藉由獻金的過程隱喻 金錢非屬於個人所有,流向我的也應向他處流去,在學習失去與放手之間,也在 彰顯神靈的慈悲。

同樣在上述引言,我們也看出T壇主事者將信眾的去留訴諸於因緣,不在乎 來訪信眾的多寡,只是日復一日的以鮮花素果早晚敬拜,信眾來就辦事;沒有信 眾的時候,就自行練身。

正如同T 壇在外觀上的隱蔽,主事者對於信眾來往與否也持以泰然,是把自 家道場當成「助人」的場所,為前來求解的信眾請求乩示,既非以商業化經營道 場,也未求有所功績。即使是「師姑」、「師伯」這樣的稱謂,也是在十年前因 他廟主事者對T 壇信眾的指導而來,早期信眾則多以○先生、○太太稱呼,在神 靈面前主事者與信眾是更為平等的「契子女」關係。如此淡泊的態度與多數成就 大廟的經營者的行事理念大為不同,臺灣有許多經營成效著的大廟,為了持續營 運,廟方主事者通常需要一定的資金以維持固定可觀的開銷。然而,人們對宗教 的熱情往往是瞬時的感動,在困厄結束或名利加身後,起初的熱情將逐漸散去,

如何廣納信眾、如何持續信眾的熱情,是讓一間公廟能夠繼續運作的經營法則。

能廣納信眾財源的大廟若能扶助社會弱勢團體,以其雄厚的資金與人力救災濟 貧,無非是建全社會的一大助力。然而,如果大廟的存在是為了顯赫自身宗教的

5 宋光宇:〈當前臺灣民間信仰的發展趨勢〉,氏著《宗教與社會》,頁 246-249。

偉大,甚而矮化其他宗教;或者,奉獻的理由是為了晉升廟方系統裡更高的位階 而贏得眾人的掌聲,相信都不是立廟者或宗教創發的初衷。

「人怎樣都不會滿足!」一次在忙完回覆信眾的請示後,師姑若有所感的 說。師姑當初接受母娘乩示,是為了協助與自己同樣為病痛所苦的人。即使在社 會大眾為「大家樂」瘋狂的時代,師姑也絕不代問「明牌」。有時信眾因為子女 即將面臨考試而請示,有時也請示工作跑道的轉換、外地投資的風險、新屋購置

「人怎樣都不會滿足!」一次在忙完回覆信眾的請示後,師姑若有所感的 說。師姑當初接受母娘乩示,是為了協助與自己同樣為病痛所苦的人。即使在社 會大眾為「大家樂」瘋狂的時代,師姑也絕不代問「明牌」。有時信眾因為子女 即將面臨考試而請示,有時也請示工作跑道的轉換、外地投資的風險、新屋購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