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具有穩定性及變異性。穩定性亦即民間故事的雷同性、重複性及 不斷再現性。也基於它的穩定性,在再現文本時必然會有所不同,亦即產生了 變異性。變異性則基於民間故事傳播過程無可避免的融入新的文化、新的元 素,加之以時代、環境變遷,以及講述者的創作1。民間故事的功能性漸漸消 失、娛樂性增長,同類型的故事加入了文化元素及其他情節,產生了許多異 文。灰姑娘類型故事或許是社會演化至進入父系社會以來,女性的未來仍需依 靠「良配」才得以翻身。家中的主要經濟由來仍是男性,女性若想要改變生 活,只能以「尋覓良配」一途。雖說是在父系社會氛圍的籠罩下,至少少數民 族的女子是可以明白表露自己的情感以及對未來婚配的積極性,於是灰姑娘類 型故事應此而生,源遠流長、歷久不衰,文化(Culture)是一個複雜的概念,而英 國文化人類學家泰勒是最早給文化下定義的學者:文化,或文明,就其廣泛的 民族學意義來說,是包括全部的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作 為社會成員的人所掌握和接受的任何其他的才能和習慣的複合體。2同樣的民 族、不同的地域也可以發現歧異的文化,反之亦同。文化是「活」的,是不停 融合、累積及汰換的過程。不同時間的文化取樣,就會呈現不同的風貌。時間 若是隔得夠長久,若再加上戰爭及強勢文化入侵(宗教傳入或被異族統治),文 化風貌必然產生極大的差異,而每一個階段的文化都可能會流失原有的文化或 者增補新的文化。研究者只能靠著這些「文化遺留」3來判斷文化可能的傳播及
1 涂石編《劉魁立民俗學論文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年 10 月一版一刷,頁 96、
97。
2 愛德華‧泰勒《原始文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1 月一版一刷,頁 1。
3 愛德華‧泰勒《原始文化》,頁 75。「在民族學的研究中經常發現關於遺留的學說跟風俗和 習慣的研究的密切聯繫。然而好像未必能過分大膽地永遠說,現在已沒有意義的習慣就是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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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聽眾的情緒再度活絡過來。灰姑娘類型故事流傳已久,再加上故事遠播,也 融合了許多民族文化,使這樣的狀況更趨明顯。於是灰姑娘在故事中死而復生
(複合蛇郎君故事類型類型)、化為人形幫助家務(複合田螺姑娘故事類型)反 而成為灰姑娘類型故事的典型。
就故事傳承脈絡部分,因為《中國民間故事全集》並未記錄講述者的資 料,無從分析。但在《中國民間故事集成》的十四則故事文本中,除了〈達稼 和達侖〉的作者佚名,〈神奇的花樹〉及〈木屯的故事〉未記載講述者性別之 外,其餘十一個講述者都是女性。這也顯示出在少數民族中,講述灰姑娘類型 故事的人,以及講述故事的對象,似乎都是以女性為主,故事再由女性傳承下 來。這也將少數民族傳承女性對於婚配的主動性及積極性,生動的以民間故事 的方式記錄下來。
灰姑娘類型故事中傳達的思想,除了強調女子的手藝很重要之外(灰姑娘 遺失的鞋靴會使良配將其視為命定的伴侶),有些故事則附加了善有善報的母 題,例如:貴州布依族的〈習佳〉、新疆維吾爾族的〈阿姐兒〉中,灰姑娘需展 現良善才能得到神奇的幫助者幫助。其餘的灰姑娘類型故事中,只要灰姑娘受 虐、被考驗,神奇的幫助者就會提供幫助。多數故事都有附加競爭者及施虐者 的下場,有時甚至喧賓奪主——灰姑娘是否重獲幸福的結局並未交代,反而把 故事結局的重心放在上競爭者與施虐者被處罰的母題上——廣西京族的〈米碎 姐和糠妹〉即是一例,結尾只說到競爭者與施虐者轉身就跑,完全未提及本應 是灰姑娘故事主軸的美好結局,故事的主軸已然改變。我們可以從此發現民間 故事注入不同元素的證據並看出不同的故事異文所強調的主題亦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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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神奇幫助者的形象由動物有靈到神仙顯靈,或者灰姑娘類型故事重心 的變化由重視婦女手藝、到灰姑娘突破困境及考驗得到幸福生活,再演變為強 調惡有惡報。我們可以由灰姑娘的故事分布推測可能的流傳方向——灰姑娘類 型故事主要在西南地區群聚出現,是灰姑娘類型故事數量最豐的區域,而少數 故事出現在西北地區及東北地區。除此之外,西南地區的灰姑娘類型故事中,
神奇的幫助者多維持動物原型並可說人話,故事離開西南地區,或者像〈葉 限〉一樣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神奇的幫助者也會改變,有些化為人形(老婆 婆),有的具有神的地位(由雲端出現)。由此推測灰姑娘類型故事可能由西南 地區往北傳向西北地區及東北地區。灰姑娘類型故事本身有自身的故事特色—
—亦即灰姑娘雖然自小受虐,但由於母親化身為牛或是因孤苦或展現良善而受 到神奇的幫助者幫助。在婚配的年齡,灰姑娘因得到神奇幫助者的幫助,積極 克服重重考驗,最後嫁與良配。多數中國少數民族灰姑娘類型故事都複合蛇郎 君故事類型及田螺姑娘故事類型,故事由單純至複合的變化,除了故事的複雜 性增加之外,娛樂性也增加了。
劉魁立曾說:「任何象徵的設定和解釋,都不可能是超經驗和唯心的。象徵 既然要在思想交流中存在,那就必然要求它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為大家所周佑的 比喻形象和相對穩定的所指意象。」5無論是幻想故事現實化抑或是幻想故事宗 教化,這些都呈現了當下的文化對於民間故事的影響。當時流行佛教,佛教的 相關母題自然會融入民間故事。同理,當時流行其他的宗教以及各種強勢文化 亦然。科學化是文明的發展進程,人們藉由自己的觀察及分析能力以及對環境 的掌握能力,對於身邊的現象產生異於前期的不同解讀。各種現象的解讀會隨 著橫向的空間環境影響,也會受縱向的歷史進程演化。民間故事母題及情節的
5 涂石編《劉魁立民俗學論集》,頁 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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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動自由性高,靈活地隨著文化的流行而變異,再流傳、再變異。這一點在灰 姑娘類型故事,我們可以由神奇的幫助者的特色、良配的職業、考驗的類型以 及大型聚會的類型等處看出端倪。神奇的幫助者的形象離開了西南地區,就開 始具備人的形象,像是維吾爾族的〈阿姐兒〉中的神奇的幫助者——山洞裡的 老太婆也發展出神仙的特質,朝鮮族〈孔姬和葩姬〉中,雲彩上的黑母牛及仙 女。神奇的幫助者由萬物有靈演變為神靈相助。亦如柳田國男所言,古老的傳 說在講述過程中,若為同樣的內容,不免會讓聽眾覺得不耐。於此,講述者需 要加入更多元的元素,使故事更加生動並增加高潮起伏。在文本中我們可以發 現,中國灰姑娘類型故事的主要分為二種:灰姑娘與良配成婚後即完結,或者 是灰姑娘需要在婚後面對面競爭者奪夫甚至奪子的挑戰、死而復生,與競爭者 再三鬥法成功後奪回幸福。這些複合自蛇郎君類型故事的情節,且部份蛇郎君 類型故事原本就複合田螺姑娘類型故事的狀況。許多灰姑娘類型故事的結尾著 重於描述競爭者及施虐者的下場,旨在懲治惡人、大快人心。6這樣將其他類型 故事中的母題併入新的故事的故事發展,可以看出灰姑娘類型故事在發展過程 中添加其他故事類型的母題的的痕跡。在故事傳承及傳播過程中,灰姑娘類型 故事的情節發展也漸趨複雜。
現今研究者蒐集到的故事文本,受到時間、環境、民族文化的影響而加入 許多不同的元素。民間故事異文之間的母題差異可以是共時的改變,也可以是 歷時的改變,所以難以判斷異文之間的順序先後甚至起源。但故事中所加入的 元素,的確因民族、因地域、因時間的推移而有變化。文化是極為複雜的概 念,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結合。身為研究者我們僅能就記錄當時所能蒐集到的素 材加以分析、推論,試圖推論可能的樣貌。但每一次的蒐集,即使是同一個故
6 涂石編《劉魁立民俗學論集》,頁 134-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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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的資料都不盡相同。民間故事繼續流傳的過程中,傳承的功能性逐漸降低或 消失,反之,娛樂性見長。故事中賞善罰惡、惡有惡報等大快人心的題材躍然 於灰姑娘類型故事中,使得民間故事的內容更加多元。在交通便利的現代,民 間故事要保有原本的文化特殊性可能會更加不容易。但只要口耳相傳的習俗繼 續留存,民間故事的內容及版本就會繼續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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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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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守華主編《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武昌: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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