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繫漢文的論述策略

在理解漢文存續問題的歷史背景後，透過臺灣文社〈漢文價值論〉的徵文內 容，得以提供我們探究書寫社群維繫漢文的論述策略。在探討日治時期漢文價值 的議題時，必須面對殖民政府運用「漢文」與「同文」的概念，作為進行殖民統 治「同化」的工具性質。而且，隨著日治時期五十年間歷史與社會發展情勢的種 種更迭，漢文資產更衍伸成為不同立足點下的多元詮釋文本。其間所涵蓋的議 題，諸如語言政策、漢文教育、文化統合以及漢詩文「同文」關係等，近來已有 多位學者研究著力於此。²⁰⁴基於「漢文」、「同文」與「同化」的相關研究成果，

筆者在這個部分，所思考的問題是〈漢文價值論〉書寫社群所認知的漢文功能性 為何？以及他們運用什麼策略轉化漢文危機？

在論及〈漢文價值論〉之前，筆者認為必須先注意到刊載於《文誌》第一年 第四號金子堅太郎〈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鎖〉一文。此文最初是以日文刊載於《臺 灣日日新報》，再經過翻譯成漢文後載於《臺灣日日新報》漢文欄。²⁰⁵從日文到 漢文，再從報紙到雜誌的轉載，皆顯示這篇文章為時人所重視的程度。甚至於臺 灣文社成立一周年大會時，林子瑾在演說中提及：「我國金子堅太郎氏，為當世 文學大家。氏曾著漢學為日支提攜之連鎖一篇，已載文誌，茲再述其要……」²⁰⁶ 由此可知，金子堅太郎的話語反覆被時人所提及。那麼在〈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 鎖〉中，究竟反映哪些漢文存在價值的論述呢？金子子爵首先言及：

204 例如：川路祥代、駒込武、黃美娥、陳培豐、柳書琴等學者之研究論述。

205 子爵 金子堅太郎〈漢文は日支提攜の連鎖〉上、下，《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2 月 28 日-3 月1 日 3 版。子爵 金子堅太郎〈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鎖〉上、中、中二、下，《臺灣日日新報》

1919 年 3 月 1、6、8、9 日 5 版。

206 一社員：〈臺灣文社正式成立大會記〉，《文誌》第 1 年第 11 號（1919.11.15）。

古來我邦之進步興隆，其原由雖有種種，吾輩則欲屈指于漢學之勢力也。

今世一部，視漢學為無用長物。有論宜廢漢文，改為平易之言文一致體，

或改為英文。故漢學日衰，吾輩深引以為憾也。²⁰⁷

就金子子爵的認知而言，漢學的價值與日本國勢之進步興隆，存在著密切的關 係。然而，在明治維新時期，以西方近代文明為模範對象的改革工程，也產生漢 文面臨存廢的考量。例如：日本在1866（慶應 2）年，建立近代郵務制度的前島 密發表〈漢字御廢止之議〉一文，揭開一連串國語國字論爭的端緒，也象徵西洋 文明取代儒家，成為日本人心目中知識、進步、學問的定義，以及學習模仿的對 象。有關國語國字問題的議論，大概包括漢字廢止論、漢字保留論、羅馬字運動、

假名運動和新文字論等。近代日本為了攝取西洋文明並普及於大眾，必須翻譯大 量西洋著作，此間便引發日本知識分子對於語言改革之爭論。改良日本語的主張 中，主要焦點在於語言的效率、大眾性和便利性。對於這項議題，多數人認為表 意文字的漢字筆劃繁複，是近代化的障礙、語言上的「殘障者」。²⁰⁸是故，金子 子爵也感受到漢學日衰的情景。在漢學日衰的背景下，他提出漢學對於日本的重 要性，筆者整理成如下三點：

1、日本藉由漢學的傳入，模仿唐之政治制度，奠定法治國家的基礎。

2、重要的日本國史，多由漢文書寫而成，如：《日本紀》、《大日本史》、

賴山陽《日本外史》等。

3、日本的道德思想，是以漢學為標準。如德川氏統一天下，能有二百七 十年的太平治世，也是憑藉著漢學的諸多道德仁義之倫理原則。²⁰⁹ 在這三項大原則下，金子子爵各自再舉出鮮明的例子加以證實。值得一提的 是，他言及：「問維新鴻業，為漢學者所為乎？洋學者所為乎？漢學者之力居多

207 金子堅太郎：〈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鎖〉《文誌》第一年第四號。

208 陳培豐著、王興安、鳳氣至純平編譯：《「同化」の同床異夢：日治時期臺灣的語言政策、近 代化與認同》（臺北市：麥田出版，2006），頁 45-46。

209 金子堅太郎：〈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鎖〉《文誌》第一年第四號。

也。彼維新人物，讀北甾親房之正統記、賴山陽之歷史，發憤而蹶起之人多也。

伊藤公始終攜山陽政記，奔走王事。往年在長崎，晤芳川伯時，公進此書曰：吾 輩今日之唱勤王論，皆此政記之賜。讀此日本政記，有不興起勤王之心者，非日 本男子也。」²¹⁰關於明治維新的改革，往往流於以西方近代文明為重的觀念。金 子子爵於此提出明治維新更深一層的歷史背景，也就是維新人物相當重視漢文撰 寫的日本史冊，以及日本漢學家的言論，這無疑提升了漢學的重要程度。

除了言及漢學於日本的重要地位之外，金子子爵在這篇文章中指出：漢文作 為日本與中國之間種種交流活動的語文工具性質。他言及：

顧將來帝國發展與漢學關係如何？支那世界之寶庫也，近為內亂，秩序不 立，早晚必歸於鎮定無疑……日本對支那有發展利器，實有此漢文也。……

吾人料支那決不永久如今日之狀況，其使之統一發達者，日本之天職也。

世界各國亦以日本最適合於援助支那，日本欲援助支那，宜活用漢文。日 本古來數百年學習之漢文，至於今日，欲使之廢棄，自經濟上而觀，亦至 為損失。漢文實日本支那緊要之連鎖也，兩國人若不藉漢文，則無以資諒 解疏通，反團結之便，前途如何，可為寒心。

綜觀整篇文章，這一段文字實為金子堅太郎的論述主軸。前面鋪陳日本與漢學的 關係，目的即在帶出漢文作為日本企求在中國發展的重要工具。由此可知，金子 子爵撰寫此文的動機與背景，乃在展現日本帝國主義勢力，欲在中國謀取擴張版 圖與利益的企圖心。

更值得注意的是，整體篇章中，金子子爵並未直接提出，與臺灣或臺灣漢文 發展有所關聯的文字。然而，此篇文章的部分論述觀點，卻被臺人挪用，並用於 捍衛漢文在臺灣存續發展的論述策略。一如學者黃美娥曾以賴山陽在臺灣的接受 史，說明日治時期臺灣漢文的跨界傳播、同文交混與民族想像的歷程，並言及：

210 金子堅太郎：〈漢文為日支提攜之連鎖〉《文誌》第一年第四號。

「維新人物賴山陽的漢文資源性，原本在為日人協助形構臺人新民族想像認同之 用，於此反倒成了林子瑾提倡漢學不可廢除時的「概念性工具」的消費，逆寫了 日人以賴氏從事漢文同化工程的民族敘事。」²¹¹同樣地，林子瑾與臺灣文社〈漢 文價值論〉論述社群，亦巧妙地運用金子子爵的部分話語，轉化成為臺灣社會漢 文延續發展的動機。諸如寄漁所提：「曩讀日支提攜之連鎖所述，早得瞭然於心 目間，益知漢文今日之所謂貴者也。」²¹²以及尤欽量言及：「況日支提攜之連鎖，

我國宜振興漢文、活用漢文，金子子爵已歷歷言之，豈齊東野人之語哉？」²¹³都 顯示金子子爵的言論，所造成的另類影響性。

於是，在〈漢文價值論〉的論述內容中，我們多可看見書寫者延展金子子爵 論述漢學與日本國體、道德教化及未來發展的密切關係。以張淑子的論述內容為 例：

夫按我朝應神御宇，漢文傳來之跡，其學能扶我文物製度之完美，與國學 相竢，以計文化之促進。其思想能融合我國體，而闡明君臣之大義，以作 武士道之精華。……始自政令紀錄，終至史紀碑傳，莫不取彼為式。大日 本史依此而生，日本外史因是以著。義公之赤誠，山陽之氣節，能動志士 義人，而王政復古之遙因，俟茲者多矣！且教育敕語之旨，亦據於漢學，

實漢學為我國文明之淵源，道義之根柢。惟溫故知新，是盡最善之道也。

214

從文物製度、道德思想以及國史撰寫的影響，可見論述的脈絡大概是承接金子子 爵的部分言論而來。張淑子借取日本與漢學價值密切關連的話語，轉化了金子子 爵利用漢文發展日本帝國主義的論述主軸，成為臺灣社會延續漢文發展的有力論

211 黃美娥：〈跨界傳播、同文交混、民族想像：賴山陽在臺灣的接受史（1895-1945）〉，收錄於 陳芳明主編：《臺灣文學的東亞思考：臺灣文學藝術與東亞現代性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 市：文建會，2007），頁 29。

212 寄漁：〈漢文價值論〉第十七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213 尤欽量：〈漢文價值論〉第七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214 張淑子：〈漢文價值論〉第二十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證。其他如尤欽量：「我國千餘年來得其精華，大和國魂、櫻花男子，皆漢文之 忠孝道德，陶鑄而成。所以四海雄飛，一躍而躋一等國者，漢文之力也。」²¹⁵， 陳錫如：「我國自水戶侯翻譯漢文之史鑑，間皆以忠君愛國為宗旨，迨後國人閱 之，印入腦根。故當明治天皇踐祚之初，諸藩侯齊心夾輔王室，遂使數百年世襲 之大將軍，奉還政權，退居藩服。雖曰攘夷論起，大將軍有失民心所致，而其實 漢文史鑑，能動國人觀感之功為最偉也。」²¹⁶都顯示了部分書寫社群借用日本與 漢學的密切關連，轉化為臺灣社會延續漢文發展的論述策略。

因此，漢文對於日人而言，是欲進行同化政策的工具，利用漢文與日語結合 的教育方式，推廣國語、國體與國民性概念，以形塑文化認同；對臺人而言，則 可能是傳統文化的符碼，但卻必須透過與殖民政府、政策的協力關係，或轉化殖 民者的話語，以尋求漢文延續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