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策略的立場差異

藉由上文的論述內容，我們得以理解不少文人借用殖民者的話語，呈現以子 之矛，攻子之盾的論述策略。然而，我們也必須思考是否具有以漢文或民族為主 體的思考模式？例如許澄坤在〈漢文價值論〉中，即呈現他以民族為論述主體的 思維。他首先提及漢文與漢人盛衰的密切關係，並從民族歷史的角度切入，歷數 周與犬戎、漢與匈奴、晉與五胡、唐與吐蕃、宋與蒙古、明與滿州，中國歷史上 異族侵略、接觸的情況，說明漢文最終能成為同化異族的能量。

其同化異族也，不以強迫而以懷柔，不以急切而以漸漬。他族不悟此理，

往往以為漢土可據而有，漢人可坐而治，漢文亦可得而滅之矣。不知一入 漢土，皆墜其術，反為漢人所制，日以漢文為樂，而忘其固有之天真。²¹⁷

215 尤欽量：〈漢文價值論〉第七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216 陳錫如：〈漢文價值論〉第十三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217 許澄坤：〈漢文價值論〉第九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許澄坤的論述內容，於二十篇〈漢文價值論〉中可謂特別。從他的論述內容 中，可見他強調漢民族的主體特色，借用民族歷史的成規，強化漢文「同化異族」

的功能性，並以漢族／他族的對立關係，論述漢土不可據、漢人不易治、漢字不 易滅的觀點，寓意深遠。他更以英國李提摩、美國林樂知為例，佐證漢文化同化 異族的可能性，並深信文化法則，是以眾克寡，而非以智勝愚。加上援舉英美德 法等國的殖民地經驗，說明殖民者一旦進入殖民地深居久處，往往會受到殖民地 人民的文化風俗慣習影響而不自知，歸國後才明曉：「舉國之人相為驚愕，察其 五官四肢，猶是前之英美德法也，觀其視聽言動，則異乎今之英美德法也。」²¹⁸ 從漢族／他族的對立，到英美德法的殖民經驗，都展示許澄坤以漢文、漢民族為 主體的思維，不乏蘊含著與殖民者對抗的隱微話語，也透顯許澄坤個人思考漢文 價值的立足點。

除卻〈漢文價值論〉反映時人對漢文的思維立場，臺灣文社〈文字與國家之 關係論〉徵文內容也展現書寫社群面對漢文與國勢間的辯證關係。值得注意的 是，此期徵文文宗陳錫如在首選評語中提出：「文字者，文章之謂也。與國家之 關係者，文運之轉移與世運同升降。」²¹⁹是故，陳錫如指出此次徵題主旨，是在 論述文學風氣與國家勢力之間的關係。假若只是單論「文字誠國家之命脈，無文 字何以為國家？」則與題旨不合。於此，我們得以瞭解文宗的選文標準，以及此 次徵題的立意。那麼，進行論述的文人，是如何看待當時文字與國家之間的關係 呢？從中，或許可提供我們釐清書寫社群看待漢文的價值觀念。而且，由於是針 對文字與國家的關係進行論述，其間可能牽涉到的便是文化認同與政治認同之間 的糾葛，藉由這些論述內容，或許也可以提供我們觀察時人在認同上的立場差異。

此期徵文，共入選十篇文章，除卻第五名臺南蔡南樵未刊之外，共有九篇可 見的徵文內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基隆李碩卿，分別以李秋鱗、李鐵梅、李石 鯨三個署號投稿入選，占去三分之一的篇幅。另外就是此期徵文，入選兩位女性

218 許澄坤：〈漢文價值論〉第九名《文誌》第一年第十一號。

219 陳錫如評語，詳臺中劉曉村：〈文字與國家之關係論〉第一名《文藝旬報》第十一號。

的作品，分別為第三名臺南高氏友琴，與第十名謝氏阿銀。兩位女性對於文字與 國家的關係論述，呈現較為細膩的觀察面向。她們所關注的是文字與家庭、男女 感情、社會良俗之間的關係，²²⁰從家庭與社會教育的面向出發，與男性文人多從 國家、歷史、文明等角度切入，呈現不同的思維脈絡。

藉由〈文字與國家之關係論〉七位作家所撰寫的九篇徵文內容，如何觀察不 同作家之間，對於「文字」與「國家」之間的思考立足點呢？也就是說，假若「文 字」展現的是文化認同，「國家」展現的是政治或民族認同，那麼在不同作家之 間，論述過程中在文化認同與政治或民族認同的思考上，是否具有差異性存在 呢？底下，筆者先由許子文的論述內容來進行觀察。

許子文首先以文字的有無、部落與國家的對比，來區別人類文明與野蠻的發 展進程，這樣的思維模式可謂受到進化史觀的框架侷限，卻也如實地反應當時盛 行的思潮。許子文以「文明日進」為首要考量，並強調國家為「主」，文字為「從」

的關係。原因在於他認為國家的三項組成要素：國權、國土、國民，最重要的莫 過於國民一項。一旦喪失成為一國之民的資格，臣服於他國之權、入於他國之土，

都將使得原有的文字徒具記錄、吟咏的功能而已。並舉例：

觀於支那人士之入外籍、適異國，猶波蘭之於俄、猶太之於英。縱有陸海 潘江，適以自辱，而國權、國土，均付之於無可如何，能不為之痛哭耶。

221

雖然文中不無感嘆中國積弱乏振的社會現實，但在「入外籍」、「適異國」的詞語 使用上，似乎也暗喻著割臺後臺人所面對的歷史語境，面對文字（漢文）在此一 背景下究竟能產生幾許效用，許子文則是感觸良多。例如許子文特別引舉西方新

220 如高氏友琴提及：「至於家庭，或弄筆以作淫文，或舞墨而書淫字，或男女以文字而通情，或 奸徒以偽文而作弊。或泥於禮文，而嫂溺不援；或荒於詩文，而生業不顧；或作打油詩以相傷；

或書汙穢語以相謗。遂使男女失行，正業荒蕪，相爭相鬪，亡身及親者有之。」《文藝旬報》第 十一號。謝氏阿銀：「其或新聞記者，雜誌主筆，高月報之位置，有益之事多書，審風聞之是非，

無稽之言不載，從習俗之改良，其勿視文字與國家莫不相關可已。」《文藝旬報》第十八號。

221 許子文：〈文字與國家之關係論〉第二名《文藝旬報》第十一號。

學：獨逸之醫學、富蘭克林之電學、盧梭之倡天賦人權、亞丹斯密之演理財政策、

康德之開純全哲學等，說明文字傳播知識的重要性；也述及孔子思想之歷代流 傳，文字的效用功不可沒。然而由於支那「至近代文以八比，詩以試帖，正速以 致其國之亡家之喪也」²²²於此，我們亦可觀察到許子文面對「支那」的社會現象，

是站在批判的旁觀者立場，也就是說他可能早已跳脫以漢民族為主體的思維模 式，在民族或政治認同層面上，體認到身為日本殖民地屬民的現實。

在許子文以國家為「主」、文字為「從」的認知前提下，當國家認同產生移 位後，他將如何調適「舊」文字（漢文）與「新」國家（日本）之間的關係呢？

一如前文「維繫漢文的論述策略」所言，我們得以發現許子文仍舊善於運用日本 的漢學歷史脈絡，企圖尋求臺灣漢文與日本漢文之間的最大交集。例如他言及：

「我國肇基東土，歷二千五百八十二年。大化之改革，明治之維新，煌煌文字，

卓然千古。」²²³從我國到紀年的確切強調，可見許子文於行文中流露出認同日本 殖民政府統治臺灣的現實層面。只是，所謂的煌煌文字實際上指涉的意義，則是 刻意強調「漢文」的文化歷史。他特別援舉遣唐使空海法師、平安時代著名漢詩 人菅原道真、江戶初期被稱為「近江聖人」的著名漢學家中江藤樹，以及賴山陽

《日本外史》之作，歷數「瑞穗國之遺香」與大和魂的精粹，不斷地強化其間與 漢文字的密切關聯。

除此之外，許子文更援引臺灣漢文的流傳歷史，從鄭成功騎鯨傳說、李茂春 夢蝶園之文、林先生之八堡圳、吳鳳傳說，到忠義亭、節孝祠之文字，巧妙地強 調臺灣亦有著源遠流長的漢文發展歷史，企圖以此尋求與日本文化的交集面向。

許子文言及：

凡此之類，皆吾臺之特色，史冊之流華。壞地雖千有方里，開闢僅三百餘 載，早可近抗神州，遠跨歐土，垂立文字於大千世界，而實行國家延長主

222 許子文：〈文字與國家之關係論〉第二名《文藝旬報》第十一號。

223 許子文：〈文字與國家之關係論〉第二名

義也。²²⁴

這段文字，可說是展現許子文鋪陳日本與臺灣漢文發展歷史的用意。回溯歷史脈 絡，1919 年首任文官總督田健治郎就任後，以「內地延長主義」為統治方針，

標榜日臺融合、一視同仁等同化主義政策，普及日語更成為官方的主要推行的語 言政策。故在1922 年 4 月，為因應臺灣教育令日臺共學的新措施，發布臺灣公 立公學校規則，將所有漢文課改為每週兩小時的「隨意科」（即選修），並得視地 方情勢，廢除漢文課。²²⁵由此可知，臺灣文社1922 年 6 月公布〈文字與國家之 關係論〉徵題訊息，其立意也可能在於回應日本殖民政府所執行的語言政策。

在此一歷史背景下，或許即可體會許子文屢屢鋪陳日臺漢文發展的用心良 苦。除此之外，許子文更以臺灣與日本同樣環海為國的地理特質，欲以此說明島 國民性相同，所以「何事不可以群策群力，何時不可以並駕齊驅，文字特其小焉 者耳。而說者謂漢之文字，有礙同化，非國家百年大計也。」這段文字，實際上 也指出臺日雙方確實存在著「文字」的問題。日本殖民政府擔憂漢文字所蘊藏的 漢文化，有礙於臺灣人成為日本人的同化進程。許子文卻認為一篇和文必有多數 漢字，和漢文字相輔相成，所以假若能夠去繁從簡，「刊行於世，誕告於眾，是 在政府之變通，吾人之善用也。」可見許子文期望政府能試圖改良和漢文字，成

在此一歷史背景下，或許即可體會許子文屢屢鋪陳日臺漢文發展的用心良 苦。除此之外，許子文更以臺灣與日本同樣環海為國的地理特質，欲以此說明島 國民性相同，所以「何事不可以群策群力，何時不可以並駕齊驅，文字特其小焉 者耳。而說者謂漢之文字，有礙同化，非國家百年大計也。」這段文字，實際上 也指出臺日雙方確實存在著「文字」的問題。日本殖民政府擔憂漢文字所蘊藏的 漢文化，有礙於臺灣人成為日本人的同化進程。許子文卻認為一篇和文必有多數 漢字，和漢文字相輔相成，所以假若能夠去繁從簡，「刊行於世，誕告於眾，是 在政府之變通，吾人之善用也。」可見許子文期望政府能試圖改良和漢文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