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觀念與其他殖民地情勢

1920 年 10 月，日本總督府宣稱為順應時勢及臺人實況，改革地方制度，實 施「地方自治」。標榜地方分權主義原則，制定州、市、街庄制度，使行政區劃 成為公共團體，具有獨立的法人資格。然而，州知事、市尹與街庄長，仍由官吏 選派，受政府監督，得依法律、敕令或律令，處理各自行政區的委任事務。並且 在州、市、街庄各設協議會，作為諮詢機關；各級協議會則以行政區首長擔任議 長；州協議會員，由總督就該州居民具學識名望者選任；市協議會員，由州知事 選任；街庄協議會員，則由州知事或廳長選任。協議會員任期兩年，為名譽職。

由此開啟日治時期臺灣「準」地方自治制度的時期。²⁵¹然而，在時人較具批判性 的評論當中，此一自治制度則有「懸羊頭賣狗肉之觀」²⁵²，主要原因在於行政區 首長，皆為官派選任；而且地方協議會僅具有諮詢意見的功能，而無參與地方事 務的決議權利。因此，使得臺灣人民自治的權利大打折扣。

若回到《文誌》所刊載的內容，得以發現早在1919（大正 8）年 9 月臺灣文

250 John Finnemore 著、林子瑾譯《德國史略．第十二章日耳曼之崛起》《文誌》第一年第六號

251 井出季和太：《臺灣治績志》（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37），頁 632-635。

252 明治大學教授 泉哲：〈臺灣自治制評〉《臺灣青年》第一卷第三號（1920.9.15），頁 36。

社就以〈地方自治論〉為題舉行第十二期徵文活動，²⁵³就此一議題，置於整體的 徵文脈絡（以史論為主）來看，可謂相當特殊，反映臺灣文社對於時事議題的敏 感性。然而，此一徵文題目發布之後，卻「因應徵者甚少」致使文宗陳枕山只得 從中選出十名。²⁵⁴由此可知，有能力以漢文撰寫古典散文篇章進行論說的文人，

對於此一議題或不感興趣，或對「自治權利」的不甚理解，也可能是感受到其間 所牽涉的政治敏感性，導致投稿此期徵文的人數比例突然滑落。那麼，入選的十 篇文章內容，呈現哪些對地方自治制度的看法呢？

先就第一名許子文的文章而言，可以說是十篇文章中，少數能針對政治制度 與地方自治的概念，提出較具深入淺出的觀點。許氏先由國家組成要素談起，再 論及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代治與自治的優劣比較，更引舉英國、德國的自治制 度，說明歐西早已實施的地方自治。更重要的是，許氏認為：

蓋民徒受治於官，無議政之權，則學問不進、知識不開、技藝不新、器械 不巧、心思不發達、意志不卓立也。²⁵⁵

此一觀點，代表許氏將「議政之權」置於「人民智識」程度之前，議政權力的下 放，將促使人民學問智識有所發展。若更進一步地說，這也是許子文認為殖民政 府在臺灣施行的「準」地方自治制度中，人民並無議政之權的不足之處。雖然，

許氏之後也提到，地方自治的前提，必須先具有自治的思想，推廣地方的公益；

若無自治的思想，則會變成「自亂」。不過，整體而言，許氏仍是以「介紹自治 知識」的立場，分從衛生、交通、教育等方面，述說地方應具備的概念，以達成

「地方人自理」的理想。於是，若再從文宗陳枕山對許氏一文的評語中，可知若 要撰寫關於此一徵題的文章，所應具備的知識前提。枕山云及：

253 〈臺灣文社課題〉文題：地方自治論，《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9 月 2 日 6 版。

254 〈臺灣文社發榜〉《臺灣日日新報》1919 年 10 月 12 日 6 版。「祇取」十名算少的原因，在於 前十期的徵文，皆取至少二十名的入選者。

255 許子文：〈地方自治論〉第一名，《文誌》第二年第一號。

是題未易率爾操觚，非有涉獵於法政之學者，則所往往為隔靴搔癢者。於 新舊之學皆有考究，故能了解地方自治之要義，而引證切當，議論明暢，

亦足以見作才。當此政治思想幼稚時代而有此論文，讀之浮一大白。²⁵⁶

這一段評語，首先反映日治時期殖民教育體制下，關於法政教育知識內容的匱 乏，²⁵⁷何況是傳統漢學教育學養下的臺灣傳統文人，在面對地方自治此一攸關現 代政治體制的徵題時，多數文人自然無法進行精闢深刻的論述。其次，也呈顯政 治思想未臻成熟的時代特色。

相較於許氏的文章，其他諸多篇章，往往將地方自治的實施要件，歸咎於「人 民智識」是否發達，以及「涵養國民性」與否等前提。如海山逸民，將自治制度 實行的條件，歸納於「民智之發達如何」。認為民智已開才能行地方自治，至於 像是瓊州之猺、雲貴之苗、臺灣土蕃或南洋各島等半開之植民，首要任務應「使 之涵養國民性，候其進化，知合群愛國之道。」²⁵⁸這般觀點，透顯其對地方自治 實際涵義的認知缺乏，因而深具保守反動的看法。其他如彭鏡泉、何際唐等人，

則多將自治的概念，引申為「自我道德」的約束層面，而非從地方自治的政治制 度實行利弊切入，²⁵⁹因此失去「地方」所蘊藏的公共社會政治理念，成為傳統道 德教化的言說。這一方面也顯示多數臺灣傳統文人，在相關「自治權利」的政治 知識方面，亟待新知的來源以提供他們汲取與吸收。

於是，同年第五號《文誌》，刊載蔡梓舟譯述的〈自治談〉²⁶⁰，是較有系統 地從自治與愛鄉心、自治制之由來、德意志之自治制、公共心與協同心、會議制、

256 文宗陳枕山評許子文：〈地方自治論〉第一名，《文誌》第二年第一號。

257 如王敏川於 1926 年仍感慨：「領臺已過了三十年，當局沒有施設政治教育，在中等以上學校 也沒有一種的政治讀本，而反忌學生職員往聽政談演說，這種奇怪現象，若說起來，真是可笑至 極。」王敏川：〈此後應進之路〉《臺灣民報》86 號，1926 年 1 月 1 日。收錄於臺灣史研究會編：

《王敏川選集》（臺北市：海峽學術，2002），頁 116。

258 海山逸民：〈地方自治論〉第三名，《文誌》第二年第一號。

259 彭鏡泉：〈地方自治論〉第七名、何際唐：〈地方自治論〉第十名，《文誌》第二年第一號。

260 蔡梓舟譯述：〈自治談〉連載於《文誌》第二年第五、六號。作者自註：「某氏留學歐美，於 自治之要義深有所得，就其所述，譯之於左。」。

自治之本義、自治之作用、自治之研究與自治之效果等方面加以介紹。特別是在 自治之作用一節，更專就防衛、風化、娛樂、獎勵、救濟、保健、交通與勸業行 政八個方面，說明地方行政的執行業務。雖然，《文誌》有意在自治權利的新知 上，呈現具有體系的教育性質文章，但就積極改革臺灣「準」地方自治制度的角 度來看，這篇文章仍具有相當程度的保守性格，如譯述者蔡梓舟所提：

今回自治制，假令與內地幾分不同，而使其有愛鄉心，圖土地之發達，增 人民之幸福，其真意則無不同也。當此自治制施行之時，宜各自努力焉。

可見，蔡氏也深知臺灣所施行的地方自治制度，與日本存在差異。然而，蔡 氏並非因此差異，專論其間可能存在的不平之處，而是就其深遠的意旨，所謂符 合社會人民利益方面，加以陳說。此一取向，便與同時期《臺灣青年》對臺灣地 方自治的批判性文章，產生不小的差異。但若就發行地而言，在臺灣發行的《文 誌》，檢查制度方面自然較《臺灣青年》來得嚴苛，加上臺灣文社第五條規則的 約束，也可能是產生此一差異的原因。

因此，在社會條件不允許直接陳述臺灣的政治時事時，《文誌》便可能藉由 世界其他地區的殖民地，或曾經從事政治改革運動的國家歷史與經驗，以此激發 讀者對政治權利知識的思考。林子瑾（少英）所撰寫的〈愛爾蘭之形勢〉²⁶¹，內 容其實就具有相當程度的政治知識啟蒙性質。少英撰寫此篇文章的緣由，可能在 於1920 年前後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盛起的時代。而且，少英也質疑、好奇愛爾蘭 只是世界中的一小地方，早在七百餘年前就隸屬英國，但為什麼愛爾蘭島上總是 不斷響起獨立的呼聲？且其一舉一動，不時吸引著世界各國之人的目光，動輒記 載於各處報紙，難道其間「別有深意存焉？」。所以少英試著以簡略的歷史書寫 筆法，敘述愛爾蘭歷史形勢的流變。

於此，筆者認為必須思考的問題是：那麼在1920 年臺灣新文化運動濫觴的

261 少英：〈愛爾蘭之形勢〉《文誌》第二年第六號

時代背景下，林氏撰寫愛爾蘭歷史的內容中，是否也「別有深意存焉」呢？原因 在於愛爾蘭所處的形勢、所面對的問題與進行的社會運動，時常受到當時世界各 地弱勢民族的關注，甚至加以學習、效仿。就臺灣而言，1907 年林獻堂與梁啟 超相遇於日本奈良時，梁啟超即建議林獻堂「最好效愛爾蘭之抗英，在初期愛爾 蘭如暴動，小則以警察，大則以軍隊，終被壓殺無一倖免。後乃變計，勾結英朝 野，漸得放鬆壓力，繼而獲得參政權，也就得與英人分庭抗禮了。」²⁶²由此可見，

在梁啟超的建議下，尋求議會政治的改革路線，對林獻堂產生不小的影響。愛爾 蘭追求的自治或獨立運動經驗，更成為臺灣人參考的學習指標。那麼，少英在介 紹愛爾蘭島上情勢時，展現哪些足以啟發時人思考政治權利的新知面向呢？

首先，就這篇文章的整體脈絡而言，略可分為三個部分。其一，略述愛爾蘭 地理位置與人口種族，及西元前六世紀之後，愛爾蘭島上王國之間的分合情勢、

宗教派別、隸屬於英國的緣由，以及遭到英國政府的種種不平等待遇，乃至於十 九世紀末到1920 年間，愛爾蘭追求自治與獨立運動的簡略歷史。其次，少英則 從六大差異，舉例證成愛爾蘭無法心服隸屬於英國的原因，分別為：地位、種族、

宗教、文化、政治、經濟。最後，少英爰舉實例，針對愛爾蘭統一黨反對獨立的

宗教、文化、政治、經濟。最後，少英爰舉實例，針對愛爾蘭統一黨反對獨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