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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網路上的身分展演與宣傳行動
正如前文所提到，網路的興起與高度發展已是研究二十一世紀文學不可忽略 的面向。本文將詩人在網路上的活動置於「公共展演」的脈絡之下，乃是因為本 文認為，網際網路作為一種能見度幾無限制的虛擬公共空間，使得詩人們在電子 布告欄、論壇、部落格、微網誌或社群網站等上的創作、書寫與種種活動，都涉 及具行動意義的公共展演。如果女詩人站上舞台的公開展演與走入人群的公共行 動，代表的是實質地理空間的現身展演，那麼網路上的活動，則代表了在虛擬空 間中「缺席」（absence） 的展演。正如史蒂文森 （Nick Stevenson） 所指出，「隨 著電子化媒介逐漸發展，行動的公共性不再侷限於特定場所，而更依賴於這些行 動在媒介的能見度」227，在網路現身／聲之後，詩人將自身置入公共或半公共領 域，他們在網路虛擬世界中對自身或詩／文學／藝術的操作展演，蘊涵了具體實 踐意義。書寫、發言，以及種種日常活動混融於公開的網路空間中進行，不間斷 地模塑身分形象，傳播意圖意念，並直接指向了觀眾，以及期待立即性結果的雙 向回饋目標。下文將分別從兩部分來討論二十一世紀女詩人的網路行動，首先分 析詩人們在網路上的個體與集體身分展演，其次則強調網路做為一種公開即時的 平台工具所帶來的動能，從而觀察女詩人們如何利用它來宣傳自身及其創作。
一、身分展演
網路，如前文所述，作為一種新型態的公共空間與公共領域，詩人的行為舉 止與形象塑造已不再如以往，僅以敘述的模式潛藏於平面文字當中──無論是詩 人自身書寫、報章雜誌的訪談，或是詩集的作者介紹頁──而是隨時都會為大眾 所「看見」。以往雖然也有公開的詩歌節慶、朗誦會、文學聚會、講座等能夠為觀 眾所見，甚至還有在電視或廣播露面出聲的機會，但詩人們的這些活動零星短暫，
皆難以與今日在網路上的活動相比。一來，網路的傳播跨越時空疆界，詩人們並
227 這段描述本指涉醜聞政治的議題，作者史蒂文森 (Nick Stevenson) 引用了湯普森 (J.B Thompson) 的觀點，指出媒介出現導致公眾人物無法完全掌控可見性，他們必須嘗試做好自我表 現 (self presentation) 的管理，雖然他們擁有新的機會，能跨越長距離向他者表達自我，但也存在 持續不斷處於醜聞威脅下的風險。此處借用這個觀點，則是用來強調行動場域的新可能。參見 Nick tevenson 著，趙偉妏、陳晏茵、陳秉逵譯，《媒介、文化與社會理論》(台北：韋伯，2009)，頁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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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的特性，使得創作者與讀者之間產生了新的社會關係。James Slevin 在《網際網 路與社會》一書中，從約翰‧湯普森 （John Thompson） 的論點出發，指出網際PChome 個人新聞台、無名小站等等皆是常見的詩人發表平台。這些免費的網路空間都只需要基 本的電腦使用能力便可經營，不似前代詩人需要自行架設網站，或必須另外熟悉電子佈告欄的操 作方法。此後，更新潮、即時、公開的「微網誌」與社群網站，諸如臉書 (Facebook) 於二 2008 年引進台灣、噗浪 (Plurk) 於 2008 年創設，隨即風靡台灣。這些網站系統更進一步改變了網路的 文學傳播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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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Virtual gender）的研究。根據林宇玲的爬疏，九○年代網路女性主義以「虛 擬性別」來思考婦女與科技間的關係以及數位科技的潛力，以做為發展女性主義 政治的各種可能性。在網路世界裡，人們可以藉由扮演、模擬與轉換操弄性別，從而映證了巴特勒 （Judith Butler,1956-） 關於「性別操演」（Gender Performance）
的理論。在巴特勒的觀點中，性別不僅是建構的，更是通過不斷重覆的風格化的
231 Judith Butler, Gender Trouble :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 Routledge, 1990.
232 Tim Jordan 著，江靜之譯，《網際網路的衝擊》，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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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錯來破壞：「我們必須意識到，一種表演做出的現實印象是一個非常微妙的、非 常脆弱的事情，任何微小的表演失誤都可能把這種現實印象打得支離破碎。」233於 是，身體並未當下在場的網路空間的確成為一個不錯的舞台，能夠減少「出錯」
的機率，以排除、掩飾與表演不一致的部分，然後著力經營其中一種特定的部分。
與實境現場演出相較，人們在網路上通常會更加小心翼翼，並較易於在出場前進 行相對充分的預演，比如在按下文章發送鍵之前再三反覆檢查、調整、修改，又 比如在貼出個人照片之前先經過挑揀、修圖，試圖呈現將最希望呈現給他人的樣 子。
仍以今日使用度與使用者能見度最高的臉書為討論中心，雖然網路活動不似 現場舞台表演能以身體的行為姿態來呈現身分印象，然而，臉書上的各種行為，
無論是發表動態、留言、打卡、分享文章、按讚……，亦皆聯繫著一種塑造身分 風格與形象的展演。在隱私性愈益微弱的網路社群時代裡，擁有社群網站的詩人 隨時隨地都在面對讀者的觀看，而觀眾的存在則製造了舞台。無所遁逃的詩人們 大多仍掛著身分識別證──無論是由自己還是他人所掛──因此在社群網站上，
他們總是無可避免地反覆扮演著「詩人」的角色，或者反之，刻意抗拒或隱沒該 角色。對於一般觀眾而言，「詩人」可能代表著某些形象符號：很「文青」的、神 秘的、靈性的、會琢字煉句的、有深度的、有品味的、藝術的……，而實際上詩 人們也可能在意識或無意識中去表演這類符合預期的前臺印象。當然，也可能製 造與預期印象之間的衝突。
以楊佳嫻為例，其在加入臉書後，便關閉了原來經營的部落格〈女鯨學園〉， 轉而以一種接近創作的態度經營臉書，往往在「鬆弛」的臉書介面上發表「高濃 度文字」的貼文，甚至後來從中選錄集結，成為筆體記雜文集《瑪德蓮》的其中 一輯出版成書。234她在博客來 OKAPI 的訪談中表示：
大家會認為嚴肅的文學需要沉澱，但這個媒介不可抗拒，對我這代或下 一代而言已經是自然，不需費力學習，是必然存在的。新媒介固然是快 的，寫作者仍然可以有自己的寫作速度，不需要完全被媒介挾持。
233 徐江敏、李姚軍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頁 59。
234 楊佳嫻，《瑪德蓮》(台北：聯合文學，2012 年)。本書共分「失信」、「環墟」、「莎茀」、「金鈴 子」、「餘威」、「絲路」六輯，除了臉書上發表的雜文，尚集結了楊佳嫻其餘專欄、書信、散文、
讀書筆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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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其對臉書創作的樂觀開放態度，以此態度為骨，訪談記述者繼續引述道：
臉書場域適合寫剎那的觸動，帶有詩的輪廓，可以記錄被打動的瞬間，不 需要前因後果，可以直指核心。
篇幅長短也是因「靈光」而有所差異，筆記體的文字，只需把梗鋪完，就 是一篇的結束，貼在臉書介面上一目了然，甚至不需要點下「繼續閱讀」， 她想過把文字寫成更長的文章，但總覺得不大對勁，於是放棄，讓它們都 保持適當的篇幅。235
換言之，對楊佳嫻而言，臉書介面剎那、即時、一覽無遺的特質，反而具有足以 製造詩意的元素，在流行簡短、速食的新型態網誌時代，她一把抓住潮流，轉缺 點為長處，毫不避險地大肆利用。這種對靈光補捉的能力，對濃稠而凝鍊簡潔，
直擊核心的文字喜好，正好符合楊佳嫻一貫的書寫特色：「一種謹慎、細緻而優雅 的說話方式，有來歷，有分寸，有質感，講究聲響的亢墜洪細，辭藻的明暗濃淡」
236。也就是說，臉書作為她著力經營的新平台，僅是改變了她的發表慣性與書寫 模式，而未改變她的創作風格與核心價值。當然，新平台顯然還是影響了她對篇 幅長短與形式的選擇，正如其所言的「一目了然，不需點下繼續閱讀」，她在臉書 上的貼文往往是這類具有詩質的筆記體短文，而極少是真正的詩──縱向分行，
長度較長，通常必須點擊展開才能完整閱讀的文體。不過，即便如此，楊佳嫻的 臉書動態，卻仍然充滿了「詩人」的氣息：琢字煉句的貼文風格、豐滿的詩與文 學相關內容、詩歌節或詩／文學講座訊息，以及優雅含蓄的個人照等等。
葉覓覓的情況亦有些類似。其粉絲專頁動態大多為部落格文章的同步轉發，
與楊佳嫻棄守部落格，著力經營臉書不同，葉覓覓對臉書的態度，更近似於部落 格的延伸、補充與輔助。其臉書貼文與部落格文章不僅是時間上的同步，即使是 最隨意的日常紀錄，在文字上也幾乎保持著風格的同步。雖不至如楊佳嫻琢字鍊 句的執著態度，卻也顯示出其臉書的基調設定，仍然偏向於創作性質。
吳俞萱也是如此，其公開的臉書貼文幾無日常鬆散語言，即使是只有寥寥數 語的貼文，也並未放棄詩意的凝造。此外，與其跨領域藝術身分相符，其每一則
235 李屏瑤，〈瑪德蓮召喚記憶，楊佳嫻的靈光煉金術〉， http://okapi.books.com.tw/index.php/p3/p3_detail/sn/1103。
236 唐捐，〈花樣年華，金風玉露〉，《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序 (台北：印刻，2006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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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態往往會配上一幀藝術性濃厚的攝影作品，而讓其整個臉書頁面毫無隱藏地呈 現了詩人與藝術家的角色印象。
這些女詩人都在臉書上強化了大眾詩人想像的一部分，但退居後台之後，她 們的形象卻不必然與之一致，甚至面對面接觸之後也可能會發現與想像並不相符。
例如楊佳嫻暱稱「渣妹」，其聲線偏低沉，和朋友也時常滿口「垃圾話」，在這些 場合中，她所展現的可能完全不是臉書動態以及詩文字所呈現的古典細麗的樣 貌。
然而相對於前述的例子，亦有臉書上的詩人顛覆了這種普遍的詩人印象。例 如崔香蘭，其在臉書空間裡雖然也時常發表詩作並且談論詩的話題，然而相較於
然而相對於前述的例子，亦有臉書上的詩人顛覆了這種普遍的詩人印象。例 如崔香蘭，其在臉書空間裡雖然也時常發表詩作並且談論詩的話題，然而相較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