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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進入生活的詩行動踐履
向來被歸入冷門小眾，因為「難懂」又充滿看似高高在上的菁英性格而令人 避之唯恐不急的現代詩，究竟如何能夠進入／介入日常生活場域？它是帶有強迫 性的突入，還是不經意的出現在日常空間裡以期待潛移默化之功？它是透過什麼 樣的介質連結彼此的溝渠，又能達成何種程度效果？
以下將本文所欲談及的女詩人日常生活詩行動分為兩種型態，其一以夏夏為 主要對象，討論詩與日常生活物件的結合與流通，此種型態帶有商品消費性格，
與台灣創意市集的興起關聯甚密。其二則強調詩進入／介入日常生活空間的行動 實踐，在此型態中，蔡宛璇、彤雅立、葉覓覓與吳俞萱皆是很好的例子。
一、詩、創意與生活物件
將詩與日常生活物件結合的行動並非新鮮事，如緒論所爬梳的杜十三等人即 已有具體成果，彼時這種行動相對擁有較鮮明且積極的前衛性格，目的明確，行 動詩人們藉由詩的生活化實驗努力填補詩與生活的鴻溝，但並未成為風潮。到了 二十一世紀，這種詩行動卻能乘著創意市集與藝文聚落興起之勢而起，進入流行 脈絡，而且易於以個體戶的身份加入。它在詩學意義上的前衛性格已消融於社會 變遷的洪流之中，但依然存在抵抗潛能。這些行動不僅僅是「藝術創作」，自身也 是商品的一種，是消費文化／文化消費的一部分，它與正規的藝術／詩展覽又不 同，對行動者而言，它有時也是日常生活的行為──比如說，做做手工藝品並且 販賣，是某些行動者的生活方式之一。換言之，在這樣的行為下，它不僅是填補 詩與生活隔閡的努力，甚至本身已成為日常生活。
特別提及創意市集，乃是因為這類型的詩行動常需借助創意市集、藝術節或 藝文空間的活動進行。它提供了行動者發表創意的場所與行動的集中地，不僅是 個別行動者，官方詩歌活動也是如此，例如台北詩歌節便經常與創意市集結合，
推展詩的日常生活行動。總而言之，創意市集的興盛，對此種行動的助益極大。
關於台灣創意市集的起源與濫觴，至今說法眾多，但統合研究者的爬梳，創意市 集大約在 2004、5 年左右開始在台灣形成新興小型聚落，出現於城市街道、廣場、
市郊開放空間等地。趙佩華就整體歷史脈絡將創意市集分成前、中、後期三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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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出一條發展的興衰線索：前期常因無法租借高額空間，故經常非法據於都市角 落，具有較強的邊緣性格；中期是發展高峰，因成為時下風潮，得到公部門認可，
許多主流藝術展演場所都會邀請短暫進駐，活動頻率也較前期提高許多；後期因 一窩蜂的舉辦現象，使「創意市集」變成一種炒熱人氣的消費符號而漸有退燒之 勢，一些還存在的創意市集便落地生根，從與地方空間的短暫相處變成為定時定 點場所，也漸走向固定、均質、制度化的模式。302
創意市集的興衰與性質變化是否影響依附的詩行動，尚有待觀察，然創意市 集的興起帶動了創意、手工、雜貨的熱潮，而「創意」的模糊定義、曖昧性質暗 示它的無所不包──詩與手工藝品生活物件的結合，也可以視為「創意」的一環，
於是它被從詩的固著疆域中解放，使這種行動多了另一重的正當性。當然就反面 而言，相較於傳統的詩傳播方式，在這種行動中，詩本身的主體性也必定遭到削 弱，這亦是詩行動者所面對的共同難題。此外，創意市集提供了個體創作者親自 向公眾展示作品的秀場，以及在街頭流動販售作品的新空間，增加了詩的曝光效 果。而行動者在創意市集擺攤，面對來往人群、觀覽者與購買者，也改變了傳統 詩傳播的與受關係。詩人／創作者與讀者／消費者必須更為平等的面對面互動，
消費者不僅是購買「詩」，同時也購買了「創意」，購買了與詩人及詩人創作意識 的互動，當然，也購買了一種「藝文手工創意」的集體符碼。費瑟斯通曾提及商 品市集的性質：
商品市集長久以來扮演兩種角色，既是地方性的市場，也是愉悅之場域。
這些市集並不只是商品交換的場所，它以一種慶典式的氣氛，呈現來自世 界各地的舶來品和奇異珍寶。如同城市的體驗，商品市集提供觀展式的意 象、奇異的並置、疆界的模糊，沉浸於各種奇異聲音、動作、意象、人物、
動物與物品的交錯。303
換言之，詩行動者在市集中販賣作品，除了是將作為「商品」的詩相關創作 販賣出去，同時也與遊逛與購買的民眾一同沉浸在一種愉悅的、慶典式的氛圍中，
鬆動了原本冷漠機械的交易行為。
本節以夏夏為主要討論對象，理由在於，投入此類型行動的女詩人中，夏夏
302 趙珮華，《當代城市間遊牧者──創意市集的公共地誌》(台北：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建築與都市 設計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28。
303 《消費文化與後現代主義》，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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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roodo.com/poeticegg/archives/1077690.html。
305 石之瑜，〈生活在「手工」裡──夏夏的手工創意秀〉，《張老師月刊》366 期 (2008 年 6 月)，
頁 128。
306 同前註，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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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的流行，本來是由消費社會與青少年次文化所支撐，轉蛋的內容物通常是在工 廠生產線上大量複製的塑膠玩具，轉蛋發行公司覷準流行風尚，不斷推出新的轉 蛋系列商品，服膺資本主義的商業邏輯。而夏夏雖將詩與這種當代資本主義消費 商品結合，卻堅持全程手工、自製、少量生產，使轉蛋詩有了兩種性格──一方 面，詩的神聖光環被庸俗的、消費的、大眾的流行商品外殼所剝除，但一方面卻 在保有傳統手工的生產模式中，讓這個具有同樣外在形式的商品得以逸離它的資 本主義軌道。
每一期的轉蛋詩配合主題選詩，並不限於台灣現代詩，除偶有古典詩出現，
如第貳期及放了一首龔自珍的〈己亥雜詩〉，亦有中譯外國詩，如第參期中有三首 均是外國詩。由於轉蛋的迷你大小無法容納長篇幅的文本，因此相較於其他文類，
詩恰好得以棲身其中，但選擇的詩作又必須是短詩。除了篇幅形式，我們還可以 就內容觀察夏夏在轉蛋詩行動中的選詩傾向。以創刊號為例，五首選詩分別是管 管〈芙渠菡萏三帖〉：
情詩是螞蟻呢 不能寫，寫出來
怕螞蟻爬的您周身都是
有點殘忍的，是不？ (此處只擇一摘錄)
李敏勇〈即景〉：
在婦人懷裡 狗像孩子 她微笑 對狗 狗低頭
看跟在身邊的孩子 孩子
像狗
夏宇〈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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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稱之為夏天的 這些椅子其實 是不同的島我們 停下來找東西 解開懸掛 交換倒數
骰子就變成線索 瓶子就變成船螺
鞋子就開始是一個郵輪 我就駛過你的港
你坐在箱子上寫字
耳朵的手風琴地窖裏有神祕共鳴 頭髮已經慢慢留長了
鐘用海擦得很乾淨 我們都會打勾 在這樣的下午
這是譬如的第６次方 你喊我的名字
遺失三顆鈕釦
鴻鴻〈新生活〉
架子上有三只蘋果 它們讓我看見海洋
我騎車到鎮上帶回新的麵包 和魚群一同穿過清晨的藻草 昨夜的詩集像熟睡的你 攤開在飽滿完足的一頁 不須增添任何一行 所以我也放下了筆
傾聽潮汐在心中和後院的木瓜樹中 一寸寸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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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葉覓覓〈與貓無關〉：
遠離悲哀 常常折返 假設一切 與貓無關 與貓無關 我們去玩 去無雨的海灣 練習不愛 假裝勇敢 我們去玩
像穿越一座暗夜裡的黑山 我們去玩
除了配合夏夏自訂的每期主題，與本節相關的是，這些選詩都具有豐富的日 常生活元素，使得這個行動在內容層次上也得以走向日常生活化，持有一定程度 的大眾親性。
每期轉蛋中的小贈品也可看出與生活結合的意念，例如創刊號「口蜜腹劍」
放入五顏六色的糖果。第二期配合「絲絲入扣」主題，以夏夏四處搜括各式各樣 的扣子為內容物。第三期「口氣清新」贈品為小牙膏，此外，又配合 2005 年台北 國際詩歌節，附加詩集抽獎活動(圖 7)。第四期「隔牆有耳」則放入夏夏姊姊親手 製作的耳環。而第五期「迴光返照」，又特地選在清明節發行，將轉蛋詩主題與民 間的習俗節慶融合在一起。這些生活小物件與詩文本依據同樣的主題被置入同一 空間，使兩者成為關聯物。與直接寫在生活器物上的詩不同，在這裡，詩的出現 並不突兀，玩家事先會知道「詩」存在於轉蛋中，轉開後同時獲得詩卡以及本來 與詩無關的小物件，這兩種東西便在購買者的意識中締結親密關係，因此當購買 者使用／配戴物件時，彷彿也同時使用／配戴著詩，或詩意的符號。然而這種日 常經驗又並非依隨整齊、重覆、單調、平庸無聊的日常規律，詩語言的斷裂、跳 躍正是衝突的缺口。例如創刊號的選詩，特別是夏宇、鴻鴻與葉覓覓的三首詩，
雖有許多意象在生活中觸目可及 (扣子、後院的木瓜樹、貓、筆、鐘、頭髮、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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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鞋子、椅子……)，語言也看似平易，但敘述的發展卻又不落在人們所熟悉掌 握的邏輯體系當中，更不用說選自《摩擦‧無以名狀》的〈耳鳴〉，本就是一次企 圖剪壞日常語言的實驗。因而，在這場轉蛋詩創作－行動－參與－完成行動的互 動過程裡，得以既向日常生活靠近，卻又衝撞出日常生活的罅隙。
圖 7 夏夏轉蛋詩創作307
轉蛋詩行動雖未必真正拓展了詩的人口，但仍然增加了一種新奇的傳播載體 與傳播方式，若加入具體數字以更全面地觀察，夏夏的轉蛋詩部落格「人見人愛
轉蛋詩行動雖未必真正拓展了詩的人口，但仍然增加了一種新奇的傳播載體 與傳播方式，若加入具體數字以更全面地觀察，夏夏的轉蛋詩部落格「人見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