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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典範的建立與轉向──一九八○年代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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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未必從此消失,反之,它的養分可能還留存土壤裡,以待日後開出雜交過後 新品種的花朵;而當新的詩觀與詩論以邊緣姿態抵制、攻擊主流典範時,主流的 穩固框架也將被鑿開缺口,在彼此的磨合之下,產生新的可能。詩觀、詩的本質 論、詩的美學價值、詩的創作實踐……等等的建構歷史,在今日看來,時常都是 這種擴張傾向的展現。

第一節 詩學典範的建立與轉向──一九八○年代以前

台灣現代詩自一九五○年代後半期開始即砲聲隆隆,大大小小的論爭接連上 演,不僅飽受詩壇以外人士的猛烈批評或嘲諷,詩壇內部也有不同聲音激烈對立。

古遠清以「結黨營私,論戰不斷」67作為總括性的描述,已勾勒出一九五○年代 後期至八○年代的現代詩發展圖像。其實,這些論戰雖也能視為古氏所言「結黨 營私」的表現,然而追根究柢,它們也確實可以說是圍繞著觀念與典範之爭。而 這個時期,亦可以視為台灣現代詩學典範初步建立的時期。

1953 年,紀弦獨資創刊《現代詩》,1954 年 6 月《藍星》創刊,同年 10 月則 誕生了《創世紀》,此三詩刊在一九五、六○年代鼎足而立,成為《葡萄園》與《笠》

創刊以前詩壇最重要的勢力,也主導了其時台灣新詩的發展走向,古繼堂謂之「個 人創作傾向和作品風格不同,三個詩社之間也發生過不同意見的爭論,但是從他 們的基本傾向看,都屬於台灣現代派範疇」68。雖然直接以「現代派」一詞將三 詩社全部囊括或許尚有值得商榷之處,但三詩社使台灣整體詩壇朝向現代化邁進,

並使現代主義成為當時詩壇的主流確是事實。1956 年 2 月,紀弦在《現代詩》第 13 期的〈現代派消息公報〉中以「領導新詩的再革命,推行新詩的現代化」為口 號,提出了詩學界所熟知的「六大信條」,即引發了著名的「現代詩論戰」。在這 場論戰中,大抵圍繞在移植或是繼承、主知或是抒情、為藝術而藝術或是為人生 而藝術這三項主要議題之上。紀弦主張追求詩的現代主義化,特別強調詩藝的經 營,「加深了現代詩難以喻解的艱深及晦澀程度」69。覃子豪則強調詩主題、思想 與內容的重要,認為詩人應顧及與讀者的溝通、重視詩的實質與表現的完美等主

67 古繼堂的《台灣當代新詩史》(台北:文津出版社,2008 年) 以此句話作為討論一九五、六○

各種詩論戰的章節標題,見頁 59-89。

68 古繼堂:《台灣新詩發展史》(台北:文史哲,1989 年),頁 103。

69 蕭蕭:〈五○年代新詩論戰述評〉,《台灣現代詩史論》(台北:文訊雜誌社,1996 年),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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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總體言之,雖然雙方仍未取得共識,爭辯之論題也未有結果,但這一場論戰 作為一九五○年代新詩論爭的高潮與結束,也為台灣現代詩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傳統派的攻詰雖然頗見偏狹且過於保守,但也確實引出了詩壇內外對現代詩本質 性問題的討論,也使得詩人們開始正視現代詩所面臨的諸多問題。這些問題雖然 尚顯雜亂,但已可見到由詩壇眾人建立詩學/詩美學的嚐試。彼時正逢戰後政體 轉換,政治壓抑、語言隔閡,即使與中國大陸的五四文學傳統與台灣本土的新詩 傳統仍有藕斷絲連之處,但確實有較明顯的斷裂。加之官方反共論述的鉗制,詩 人亟欲重建新詩的理論架構,詩為何物、詩要如何寫、為何而寫、為誰而寫……

等等,都是詩人們所亟欲探問的。

而這些對於現代詩質疑的聲浪、面對的問題以及詩壇內外建構的詩學觀念不 斷變動、整合、擴大,再累積十數年的創作經驗之後,將它們推向了一九七○年 代,終於促成了台灣現代詩史上最為重要的一場論爭「現代詩論戰」。對此,李癸 雲總結道:

(一九五○年代的) 這幾次論戰的爭議主要在於新詩該如何發展的新秩序 問題,以及詩的回歸傳統與反傳統、詩的可解不可解以及詩的小眾與大眾 等問題上,尤其可見「新詩論戰」的兩方陣營圍繞著詩的創作和閱讀層面 互相指責和回應,誤讀與澄清,可視為單純詩觀點之爭。在經過二十年的 創作累積之後,七○年代初登場的「現代詩論戰」,才真正有建立各自詩的

「典範」(canon)的意圖。73

在敘述一九七○年代「現代詩論戰」的始末之前,須先回溯至《笠》詩社的 創立與《葡萄園》詩刊的發行。1962 年,《葡萄園》詩刊於台北創刊,在〈創刊 詞〉中基於憂心當日詩壇讀者越來越少的現象,提出了宣言:

我們認為:如何使現代詩深入到讀者中去,為廣大讀者所接受、所歡迎,

乃是當前所有詩人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希望:一切遊離社會與脫離讀者 的詩人們,能夠即早覺醒,勇敢地拋棄虛無、晦澀與怪誕;而回歸真實,

73 李癸雲,〈詩和現實的理想距離──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台灣現代詩論戰的再檢討〉,《台灣 文學學報》7 期 (2005 年 12 月),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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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明朗,創造有血有肉的詩章。74

在此後數期的社論〈談詩的明朗化〉、〈現代詩人努力的方向〉、〈泛論現代詩〉、

〈論詩與讀者〉、〈論詩人的覺醒〉、〈論晦澀與明朗〉、〈論詩與明朗〉、〈論現代詩 的發展〉……等中,不斷重申〈創刊詞〉中的詩觀。簡而言之,便是追求明朗、

健康、親近群眾,與讀者溝通。這些詩觀,幾乎是原封不動地重現了「現代派論 戰」中反現代派一方的論點,等於是在「現代詩論戰」之前,為「要求現實」的 一派呼聲作了連接的軌道。

但較之《葡萄園》更具有影響力的是《笠》。1964 年,吳瀛濤、詹冰、桓夫、

林亨泰、錦連、趙天儀、薛柏谷、白萩、黃荷生、杜國清、古貝、王憲陽 12 位本 土派詩人以「挽救目前詩壇之頹廢現象」為出發點,發起創立《笠》詩社。雖然 在創刊初期,《笠》的定位尚且有些模糊,不過隨著一期一期的發展,在詩社成員 的逐步探索與詩論、詩觀的提出之下,逐漸建立起一套傾向於追求現實觀照的整 體詩學走向。雖然《創世紀》所主導之超現實詩風的主流地位尚未被推翻,但《笠》

與本土詩人群的崛起勢力也意味著,佔據前代的現代主義詩學典範,正在緩慢而 逐漸地進行交接儀式。《笠》與《葡萄園》的意義,也正在於開啟另一種不同於前 代主流典範的詩美學道路,使得路徑產生分歧。而接下來的「現代詩論戰」,則是 使主流詩學發生激烈轉向與典範重構的事件斷點。

「現代詩論戰」由 1972 年關傑明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的〈中國現代詩的 幻境〉75以及〈中國現代詩人困境〉76二篇文章所引爆,關文再度提出對於「晦澀」

的爭辯,認為語文應是彼此溝通思想與意見的媒介,而詩人則應該要把自己對經 驗與對現實的感受用能與讀者共享的語文表達出來,而非如當下的現代詩「極端 缺乏大眾化及明確的內容」,將一般讀者摒棄於門外。易言之,關文所批評的焦點 雖看似與一九五○年代的攻詰頗有類同之處,然而卻可見得,外界對於現代詩的 批評核心,已經從傾向於針對「如何寫」的語言問題,重新擴大到內容、意義與 精神層面了。關文帶動了更多論者的批評,如高準、周寧、林梵、陳芳明、陳慧 樺、李國偉、劉漢初等,皆與關傑明站在相同的立場。

這場論戰在唐文標結束客座返美前夕發出的〈論傳統詩與現代詩──什麼時

74 〈葡萄園創刊詞〉,《葡萄園》創刊號 (1962 年 7 月)。本文〈葡萄園〉詩論文章皆引自文曉村 主編:《葡萄園詩論》(新北市:詩藝文出版社,1997 年)。本篇引文引自頁 17。

75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972 年 9 月 10-11 日)。

76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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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諺所謂「在新詩論戰之後……藝術作為一個『獨立於』政治或社會目的的『特 殊範疇』,而且具有其本身充分的、完整的價值,這個概念同樣已獲得普遍的認 可。……即便這個概念是建立在政治意識型態之上,即便這個有效性從今天的眼 光看起來是如何的虛假,但這個自律性概念在當時確實是被建立起來了:藝術被 認定為是獨立於社會或道德的功用之外」81的六○年代現代詩壇,到了七○年代的 現代詩論戰後,又被重新拉回了社會功用與目的論的範圍之中。原本強調「純粹」

的詩觀,重新沾上了社會性的要求,在空間上,則從對西方的移植與傾斜,轉而 回歸對台灣本土化或中國傳統的追求,並且成為了七○年代至八○年代初的集體 風格。即使觀點的分歧劇烈,但爭辯的核心,仍是圍繞著「現實」問題打轉──

無論是社會現實的當下/忠實反映或普遍人性與精神世界的觀照──在此核心基 點上,才有進一步藝術性的討論與否。換言之,紀弦在上個世代提倡的「純粹」

的現代詩論,在此世代已經失去了它的重要地位。

而此種以現實為基礎的詩典範之具體內涵,當然也並非僵固且一成不變。鄉 土化或本土化、中國或台灣、現實的具體內容、反映的對象、藝術性、技巧與語 言的追求與否……,都在不間斷地變化。這個現實詩學的主流風尚,一直延續到 了一九八○年代初,直到後現代狀況明顯地出現於台灣社會與文壇,才進入另一 個與前此時代都截然不同的新時代。

81 蔡明諺,〈新詩論戰之後──對六○年代初期現代詩壇的幾個考察〉,《苦悶與蛻變:六○、七

○年代台灣文學與社會》(台北:文津,2007 年),頁 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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