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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詩與空間/環境的融合與疏離
文學與空間的關聯或許已不為研究者所陌生,晚近空間理論的文學批評方興 未艾,至今仍具持續發展的無窮活力,然而,當公共展演開始在當代詩壇流行,
新的問題卻又於焉而生。在具現化的詩展演中,空間不僅是文本中再現的產物,
文學與空間的互相生產、文本內空間與文本外空間的交匯辯證,都並非經過文字 的中介方能形成。當它化為實際展演,便在與其他藝術交會之後直接進入了實境 地理空間之中,真槍實彈地彼此互涉。
事實上,這並非當代的專利。在中國古典詩歌或韻文中,俯拾可得在實境空 間中展演的例子。遠古在勞動或遊戲中產生的歌謠,例如農事祭歌,必須在農田 或山林野澤中吟唱方有意義;酬神的頌辭只在祭典現場或宮廷演唱;倚聲填詞與 其後發展的曲,常在勾欄瓦子裡,由樂師、歌者或妓女所演繹;戲曲做為一觀看 藝術,專為戲台而生,展演空間對於創作與演出,包括劇情、戲文、唱詞、腳色 配置,甚至音樂,或者實際演出的選段,都有直接的干涉。進入現代之後,詩之 走向純文字化與平面化的現象已不須一再強調,詩從實境空間剝離,在平面文字 的中介之下,才能夠探討空間的作用。然而,愈益流行的詩的展演以及公共化嘗 試,卻改變了這種境況。當詩走入空間中,便消解了與實境空間的再現/象徵距 離,詩、展演,與展演空間發生直接聯繫,而成為一個整體,換言之,詩文本乃 是透過展演,與所在地點、空間、環境與場域產生連結。雖然從上述許多古典詩 歌的中都能看見空間的作用,但它往往只被當成客觀的地理位置所在,而並未成 為創作者、表演者與觀看者的關注焦點。受到當代觀念藝術、環境藝術與藝術介 入課題等等的間接影響,促使著投入跨領域展演的詩人們開始看見空間,並且在 創作、展演策畫中思考更多關於空間的問題,也促使著人們重新去思考詩與空間、
環境之間的關係──例如:詩與空間環境之間的界限,能有多大程度的破除?詩 如何能夠消解孤懸的狀態,與空間環境融合?
要將詩帶入公共空間當然不只能透過動態的展演,藉由物品的呈現與展示也 能夠直接與空間發生關係,詩的裝置藝術或公共設置即是。例如在中二高清水休 息站站區,由杜十三所策畫設計的《清水詩路》,將數十首以清水地區為主題的古 今詩歌,透過燈光裝置,鋪排展示於全長四十餘公尺、寬九公尺的斜坡之上,這 個公共詩路設置,既在形式上與整個公路休息站密切融合,而文本內的再現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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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文本外的實境空間,也以「清水」的地域標誌彼此聯繫。241即使仍以單純的文 字呈現,也能夠直接在視覺層次上「看見」空間。例如公車詩文、捷運詩文,保 持平面文字之身展示在人流來去的公共空間中,卻並未獨立存在,而是以依附、
同化於所處空間狀態的方式展現。它們不突兀,不張狂,不製造驚愕,只是與原 有的廣告、標語、路線圖、宣傳單並列並呈,卻用不同於具商業性或資訊宣導目 的的文學作品擾動該位置的固有氣質及空間意義,以及乘客/觀看者的慣性與想 像。它們安靜地貼伏,悄悄製造空間原有特質的微小逸出。
不過由於此處傾向於突顯動態性展演的行動動能,因此將特別聚焦於身體介 入的動態詩展演。在本文第四章曾經討論過介入日常生活空間的詩行動,但日常 生活空間的具體指向為「人」,因此該部分所關注的,乃是詩介入空間之後對人們 生活中/生活過的該空間,以及居住、生活於其中的人所帶來的變化與影響。而 本部分則將焦點拉回「空間」本身──仍將舉出數個當代女詩人的詩展演案例,
並試圖探究,這些女詩人的公共詩展演,與空間有什麼樣的互動,是彼此交融,
或是彼此疏離?她們如何讓詩立體化、具現化,進而對空間產生質變,而空間又 如何回頭影響詩文本與詩的展演?她們選擇展演場地,撇除不可控制的因素(例 如經費、人脈問題等),是否與展演內容,或本身的創作意識、藝術理念本身有所 關聯?
一、創造一處洋流的空間──彤雅立「《邊地微光》詩聲音展演計畫」
彤雅立在寶藏巖的「《邊地微光》詩聲音展演計畫」依然是個值得一提的例子。
在此案例中,詩文字乃經由聲音的再現與轉譯,特別需通過詩人的聲帶震動,與 空間產生互動。前文曾經指出,寶藏巖的特殊地理位置與空間特質,正好符合了 她們的創作意識,這個破落殘敗、寧靜孤寂的邊緣地帶,恰恰觸動彤雅立始終追 求的「邊地思維」。這意味著寶藏巖原有的空間氛圍,對行動者在地點的選擇上不 無影響。然而前文也曾經提到,彤雅立詩與王榆鈞音樂的內在性、精神性與庶民 的世俗日常生活並不易聯結。此點進一步從空間場域的角度而言,寶藏巖原是一 片長期由各地移民就地揀取廉價建材隨意建成的凌亂村落,鐵皮屋、鐵窗、水泥 牆的違建建築錯落交疊,形成特殊景觀。今日雖因人口外移而凋零,成為藝術進
241 關於《清水詩路》的詳細探論,請參考朱衣仙,〈公共藝術場域的詩展演與詩觀寫:《清水詩路》
多向文本研究〉,《輔仁學誌‧人文藝術之部》34 期 (1996 年 12 月),頁 4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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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的共生聚落,但沿著狹窄的石階小徑而上,仍可見少數尚未遷移的住戶在屋外 晾曬的衣物,燒飯做菜的炊煙與鍋鏟翻動的聲響時不時出現,加上入口處巍巍而 立的,由民間信仰供奉的寶藏巖寺廟,在在都讓彤雅立的詩與王榆鈞的音樂脫出 場景,而有了某種隔閡互斥的矛盾感。換言之,在她們彰顯、強化了寶藏巖原本 破落殘敗的邊地氛圍的同時,卻也與其雜亂低廉的建築型態,庶民的世俗生活氣 息,甚至民間信仰所支撐的整個空間內涵有所疏離。
於是彤雅立與王榆鈞的詩聲音便須更進一步在原有的邊地氛圍上,創造、增 加新的空間內涵──在這些行動者的語境中,即為「詩意」──以使得寶藏巖的 空間與她們的創作和展演更能成為一個整體。而這也正是她們在這場駐村創作暨 展演的計畫中所謂的「創造一處邊地洋流的發生地」。在她們開放的幾場音樂會中,
我們可以看見她們在空地、房間、或半廢棄的室內,創造一個個詩聲音的空間。
有時,可見王榆鈞隨意坐在狹小臥房的床沿彈奏吉他,彤雅立緩慢朗讀詩作的女 聲成為配音,而觀眾隨意坐在板凳上,彷彿只是進入藝術家的房間會客。有時,
王榆鈞利用這此次創作及展演的主要媒介──「一架很老很老已被支解剩下主體 的鋼琴」242,徒手撥動、敲擊,或指或掌,或於琴弦或於琴骨,有時則用小器物 敲打,製造各種聲響。這個似樂器非樂器,只餘部分結構的「殘骸」倚靠著白漆 斑駁的水泥牆,使之與整個破落、老舊、殘敗、具歷史性的空間氛圍彼此呼應,
連成一體。而彤雅立配合著節奏呼息、隨音樂與音響的強弱而變化唸誦的力度,
讓聲音與詩纏繞。有時她們捻熄日光燈,只留微弱燭光,把視覺程度減至極低,
增強聽覺的層面,而使詩透過聲音充盈整個展演空間。
其中一段表演,彤雅立連續朗讀了〈在水與陸之間〉以及〈邊境〉兩首收錄 在《邊地微光》中的詩作。在王榆鈞播放的安靜、抽象、悠長的無旋律聲音創作 裡,彤雅立娓娓唸來:
在水與陸之間……
在海水與陸地之間,她是穿越
邊境……
邊境……
242 見前揭倫敦雜誌《Wall Paper》採訪,http://tong-yali.blogspot.tw/2011/07/wallpaper-magazine.html。 英文版載於《Wall Paper》2011 年 7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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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
是衝突的發生地 是潮流的發生地 邊境……
邊境……
是板塊的推擠 與洋流的相遇
邊境……
邊境……
邊境……
是湧動不居……
湧動不居……
湧動不居……
是永無退路地前進
此處恰好能看出詩文字與聲音在呈現上的不同之處,原作的文字乾淨簡潔,
沒有多餘的重覆字句,然而在聲音展演中,彤雅立刻意反覆唸誦「邊境……邊 境……」、「湧動不居……湧動不居……」,削弱文字表象,而強調精神概念。彤雅 立既清晰又喃喃的唸誦聲結合著王榆鈞的音聲,再掺入窗外的自然蟲鳴風息樹響,
而寶藏巖的夜晚人聲寂寂,無鼎沸市聲,無車水馬龍聲,把「邊境意識」延伸開 來,化為一整個詩意豐滿的邊境空間。
這個展演計畫與傳統詩朗讀表演的不同之處,便在於以往的朗讀僅是單純將 詩誦念(當然,更具表演性的還會進一步設計節奏、強化變化、聲音變化、肢體 動作等等),但並未關注外在的空間環境,詩在彼時,乃孤立於空間之中,為一獨 存物。但在這一場場詩聲音的創作暨展演中,彤雅立的詩誦唸與王榆鈞的音樂,
卻將空間與場所的氛圍納進了作品之中,一定程度上破除詩/空間的疆固主/客 體界限。她們不僅是在傳達詩的文字內容,也是在傳遞一個創作概念。她們既利 用了寶藏巖既有的邊緣特質,也積極創造新的詩意空間疊加融合於原有空間之上 之內,讓這當代性強烈的實驗美學精神,去挪移轉化這個陳舊、世俗而庶民的空 間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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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空間與詩的共存──葉覓覓「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如日中天」
彤雅立與王榆鈞的進駐計畫雖然成功創造了一處與原有空間有所呼應的詩意 邊境,但終究是以詩與音樂/聲音創作為主體,主導空間樣貌的呈現。與此相比,
彤雅立與王榆鈞的進駐計畫雖然成功創造了一處與原有空間有所呼應的詩意 邊境,但終究是以詩與音樂/聲音創作為主體,主導空間樣貌的呈現。與此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