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美契約法之原定給付履行
第二節 英國法
第一項 歷史沿革
任何對於法律之研究或解釋，若不深入細究其歷史之發展背景，將會是沒有 任何意義113，於羅馬法上，可確定者係，債務人違約之時，債權人僅得請求賠償 金，此觀羅馬法諺「Nemo potest praecise cogi ad factum」自明114。
同樣地，英國法傳統上不認為契約是產生了可以強制之義務，做出承諾的人 會單純地被認為是承擔了特定事件發生或是不發生之風險，不管他的承諾是給付 一袋棉花，抑或是擔保明天會下雨，皆係如此，法律上唯一通用之承諾之拘束力 即：「That the law makes the promisor pay damages if the promised event does not come to pass. In every case it leaves him free from interference until the time for fulfilment has gone by, and therefore free to break his contract if he chooses.」（法律會要求承諾者給 付賠償金，如果其所承諾的事件並未實現。不論在任何狀況之下，在承諾應該被 履行之到期日到來之前，承諾人都有用他想用的方法完成他的承諾的自由，因此 如果他想要脫離這契約的拘束力，他就有這脫離契約的自由）之所以會有這觀念 的緣故在於英國契約法的古老的口頭契約的源頭，而這種口頭契約的訴訟源自於 不法行為（delict）的訴訟，在不法行為的訴訟當中，原告可以訴請金錢的賠償115， 而原告必須證明被告到底是那一些行為造成了他的損害，這種訴訟往往係於普通 法院進行，而普通法院亦往往僅給予賠償金之救濟，進入執行程序後，債務人之 財產將會被郡長（sheirff）予以扣押變賣，然而當執行無效果時，普通法院亦無 法進行更進一步之救濟116。
隨後於十一世紀，英國法受到羅馬法之影響，契約從不法行為中分離出來，
某程度上，係藉用亞里斯多德之理論，亞里斯多德傾向於將當事人之關係區分為
「自願性交易」以及「非自願性交易」117。惟，由於英國此時已經有一套自己之 司法體系（King’s Court），因此對於這種查士丁尼法典之復興，並未如歐洲大陸 一般予以廣泛之接受118。
113 Daniel J. Bussel and Arthur I. Rosett, Contract law and its application : cases and materials (2007, 7th ed), [St. Paul, Minn.]︰Thomson/West, p.102。
114 Edward Fry, William M. Scott and William Donaldson Rawlins, A treatise on the specific performance of contracts (1884, 3th ed), America︰Albany, N.Y. : W.C. Little & Co., p.3。然而需要注意者係，並非所有 學者認同此種解釋，舉例言之，德國法之 Glück 學者認為，雖然債務人可以提出損害賠償，然而，
債權人仍有權利選擇是否接受債務人之損害賠償之提出，See, Janwillem Oosterhuis, supra note 4, p.91。
115 Reinhard Zimmermann, The Law of Obligations -Roman Foundations of the Civilian Tradition- (1990, 1th ed), South Africa︰Juta & Co, p.776。
116 See, Daniel J. Bussel and Arthur I. Rosett, supra note 113, p.103。
117 Philip Cooke and David W. Oughton, The common law of obligations (2000, 3th ed), London︰Butterworths, p.5。
118 John Cartwright, Contract law : an introduction to the English law of contract for the civil lawyer (2007,
40 平法院之法官同時也是君王之左右手（Chancellors）處理120，此時衡平法院之法官 即扮演重要之角色，由於衡平法院法官大多為神職人員且同時也是君王之行政人
1th ed), Portland, Or.︰Hart Publishing, p.8。
119 Joseph Chitty, A treatise on the law of Contracts (1904, 14th ed), London︰Law Publishers, p.699。
120 Thomas D. Crandall and Douglas J. Whaley, Cases, problems, and materials on contracts (2008, 5th ed), Austin︰Wolters Kluwer Law & Business, p.372。
121 Dan B. Dobbs, Dobbs law of remedies : damages, equity, restitution [volume 1] (1993, 2th ed), St. Paul, Minn.︰West Pub. Co., p.69。
122 See, Daniel J. Bussel and Arthur I. Rosett, supra note 113, p.103。
123 See, Daniel J. Bussel and Arthur I. Rosett, supra note 113, p.103。
124 See, Reinhard Zimmermann, supra note 115, p.780。
125 Hugh Collins, The law of contract (2003, 4th ed), Dayton, Ohio︰LexisNexis, p.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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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此外，當契約涉及屬人性服務之時，原定給付履行亦將備而不用，又如 原定給付履行將會對債務人造成重大困難之時，亦會為法院所拒絕126。
惟，由於近年歐洲法體系之整合，以及歐洲消費者買賣指令（Consumer Sales Directives）於經濟上之影響，促使英國開始對於消費者買賣進行法典化，而英國 公認最偉大之法官 Lord Denning 亦做出以下感言：「歐洲統合法之到來，過於快 速，這潮流並未停在洪水線，反而衝破提防而蔓延到陸地上來，我們若要存活下 去，勢必要讓自己變成兩棲類。」以賠償金作為原則之英國，面對以原定給付履 行為原則之歐洲消費者賣賣指令，可謂面臨難題矣。英國法對於該指令之移植，
並未將之統整於 SoGA 之內，反而是將之置於新章節 Part 5A，雖然§ 48B 謂出賣 人「必須」修補瑕疵或另行交付無瑕疵之物，然其中§ 48E 又謂：「（2）依照原告 之訴求，法院得要求被告為原定給付之履行，於蘇格蘭，強制被告依照 48B 履行 其義務。」故，實際上，英國對於消費者買賣指令之移植，是否已照單全收，仍 存有想像空間127。
第二項 案例分析
英國法上，現今一般之見解係，當賠償金係妥當之救濟手段，法院不會給予 原定給付履行之救濟128，故法院如果給予原定給付履行之救濟，則可以推知賠償 金並非妥適之救濟手段，惟「邏輯上」，賠償金若非妥適之救濟手段，並不能當 然推論法院必定會給予原定給付履行之救濟，例如，賠償金雖並非妥適之救濟手 段，惟原定給付之強制無法確保其效果或執行根本不切實際（例如強制畫家作畫，
無法期待作品之品質，且法院之對於品質之監督係不可能之事）或對於債務人負 擔過重，此時法院亦會駁回債權人之訴求。故實質上，債務人享有相當之選擇空 間。以下，本文就法院限制債務人之選擇之狀況做一介紹：
第一款 原則：賠償金非妥適之救濟手段
在賠償金並非妥適之救濟手段時，英國法院「原則上」會限制債務人之選擇 自由，而准許債權人原定給付履行之訴求，反之，當賠償金已經係屬妥適之救濟 手段，例如債權人可以透過替代性交易從市場上購入相同之標的物時，法院必定 會駁回債權人原定給付履行之訴，即便債權人所訴求者係暫定之禁令（interim injunction），亦是如此129，所以或許可以說，其判斷標準並非在於賠償金是否為妥
126 See, Reinhard Zimmermann, supra note 115, p.781。Also, See, Edward Fry, William M. Scott and William Donaldson Rawlins, supra note 114, p.12。
127 J. M. Smits, Daniel Haas and Geerte Hesen, Specific performance in contract law : national and other perspectives (2008, 1th ed), [Maastricht]︰METRO, p.121。然而，須注意者係，英國法下，亦有學者認 為，此條文之增訂，已經象徵英國法邁入大陸法之見解，詳見，See, A. S. Burrows, supra note 103, p.451。
128 See, G. H. Treitel, supra note 89, p.1020。
129 Laurence Koffman and Elizabeth Macdonald, The law of contract (2010, 7th ed), New York︰Ox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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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之救濟手段，而係在於，原定給付履行是否可以帶來更加完整之救濟（do more perfect and complete justice than an award of damages）130，其間所生之案例如下：
〔E 1〕Sky Petroleum Ltd v VIP Petroleum Ltd [1974]131
〔事實〕原告乃係法人，向被告約定由被告向原告供給石油，為期十年，並 且，在全世界性之石油短缺之情況，被告意圖解消契約，此舉將使得被告沒 有辦法從他處取得替代性之石油來源，原告因此向法院申請禁令。
〔判旨〕原告勝訴，理由在於，雖然石油並非特定之物（unique），但是由於 現實上進行替代性交易之可能性為零，因此賠償金並非妥適之救濟手段，無 法完全填補原告之損害，且被告如未供給石油予原告，則原告將會面臨營運 停擺之困難。
在此案例當中，契約之標的物係屬非特定之物（石油），惟，在該案例當中，事 實上要債權人進行替代性交易幾乎係不可能之事，因此法院認定賠償金並無法完 全填補債權人之損害，然而，更深入討論，即便債權人無法進行替代性交易，並 不當然代表債權人之「期待利益」完全無法透過金錢加以量化，事實上，依照本 件判決事實，原告所受到之損害係屬營業利益之喪失，而此通常難以量化132。
以上係針對買受人訴請原定給付履行之情形，然而事實上，英國法院判決上 也不乏出賣人訴請買受人為原定給付履行之案例存在133，以下詳述之：
〔E 2〕White & Carter (Councils) Ltd v McGregor [1963] 3 All E.R. 1178
〔事實〕原告同意在垃圾桶上面刊登被告所經營之事業之廣告，為期三年，
然而，被告在契約簽訂當天便拒絕繼續履行契約，但是原告仍然將被告之廣 告刊登於垃圾桶上面，長達三年，並且在三年之後轉而向被告請求契約所約 定之價金，於一審，原告敗訴，原告不服，因此提起上訴。
〔判旨〕上訴有理，原審判決廢棄，理由在於，當債務人可以證明債權人沒 有合法之重大利益（legitimate interest，例如經濟上利益或其他利益）時，債 權人則無法強制債務人履行或受領契約之給付，在兩種同樣都可以獲得完全 滿足之救濟手段當中，此時之債權人不得選擇對於債務人損害最大之一種，
然而，本件被上訴人（被告）並未能證明「原告沒有合法重大利益」，並且 根據本案之事實、證據觀之，被上訴人（被告）亦不太可能成功地為如此之 舉證，因此上訴有理，原審判決廢棄。
University Press, p.587。
130 See, Joseph Chitty and H. G. Beale, supra note 94, p.1524。
131 1 W.L.R. 576, Chancery Division。
132 P. S. Atiyah, J. N. Adams and Hector L. MacQueen, The sale of goods (2005, 11th ed), New York︰
Pearson/Longman, p.562。
133 此種情形通常係買受人拒絕受領「亦」拒絕給付價金之情形，然而，當買受人已經受領標的物 但尚未給付價金之情況，基本上很難存在債權人（出賣人）藉由原定給付履行之手段訴請原本契 約底下之價金之訴，蓋此時賠償金（原定價金）已經係屬妥適之救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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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案件係屬相當著名之案例，亦有相當之爭議存在，於判決過程當中，上訴人 以三比二之票數獲得勝訴，針對此一案件，除了以上 Lord Reid 法官之「合法之 重大利益」（legitimate interest）之見解之外，值得注意者係本件亦有不同之見解，
Lord Morton of Henryton 法官於本案表明，本案原告無異於在訴請「倒轉」之原定 給付履行（inverted specific implement），而依照原定給付履行之判斷流程，當賠償 金為妥適之救濟手段之時，債權人唯一之救濟途徑即是賠償金，本案之原告，於 被告預期違約之時，即可透過替代性交易之方式而「完全」填補損害，然而本案 原告卻怠於為之，故本案原告應該敗訴，而僅得請求相當之賠償金134。
本案件於大部分英美法教科書之下，主要係被歸納於「預期違約」（anticipatory breach of contract）之章節，於預期違約之下，當債務人已經明確拒絕並受領或履 行而違約，此時該預期之違約已經構成「重大違約」（fundamental breach of contract）
135，此時於英國法之下，債權人得選擇繼續維持契約之效力，抑或解消契約、轉
135，此時於英國法之下，債權人得選擇繼續維持契約之效力，抑或解消契約、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