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性與裸露－從古至今所忌諱之議題
第二節、 裸露之外國史發展
第一項、 西歐對於裸露規制之歷史
對於西歐之裸露歷史，有歷史學家布洛涅(Jean Claude Bologne)以 一句簡單的話語概括：「一個男人或女人赤裸而行，在中世紀是『異端』，
十八世紀是『放蕩』，十九世紀是『瘋狂』，二十世紀則是『挑逗』」33， 讓我們可以得知裸露歷史演變之精要。
裸露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聖經中記載的亞當與夏娃，而亞當與夏娃 亦成為基督宗教對於裸露規範世俗權力的來源，在歷史學家對於服飾的出現 與運用的討論中，也談到了衣著出現替代裸身的多面向原因，其中最大的原 因也是來自西歐基督宗教的倫理觀，其對於衣著的倫理觀是源自於亞當與夏 娃的故事，亞當與夏娃一開始的生活也是在伊甸園裸體而了無拘束，於初嚐 禁果後，對於裸體產生了羞恥心進而以衣物遮掩身體，所以衣物的出現在基 督宗教的角度即是人類慾望原罪的產物，代表著人們對上帝的原罪，適當的 穿著被認為除了是對自己身體的尊重外也是對上帝的尊敬，尊敬上帝賦予人 們的身體，予以珍惜與保護34，如果我們說古代民風純樸，這句話反而可以 證明裸露是不為他人所在意，甚至可以說是美的表現，在基督宗教之勢力影 響世俗權力後，對裸露建立新的廉恥觀。
在中世紀時，基督宗教認為，沐浴是十分嚴肅的事，即使因病而必須入 浴，亦需經過嚴格審查。不洗澡為貞潔之象徵，基督宗教毫不猶豫的將有勇 氣不洗澡之人封為聖人，或許聽來可笑，但實際上真有其人深信不疑，神聖
33 Jean Claude Bologne 著，劉恒永、侯智榮譯，法式裸露（Histoire de la pudeur），頁 76，2006 年 10 月。十七世紀初期，人們對性很坦率而不需隱藏，也不需刻意不提及，不需對於粗俗或猥 褻的是物有所約束，與十九世紀相比毫不害羞而坦率，不在意任何禮節的違反，任何內在情感或 外在行為都可以顯露，即使孩童在身邊遊走也是一樣大方的表現自我。參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I: AN INTRODUCTION 3 (1990)
34 Susan Vincent, From The Cradle To The Grave - Clothing the early modern body, in The Routledge History Of Sex And The Body - 1500 to the Present 163, 171 (Sarah Toulalan and Kate Fisher eds., 2013).
羅馬帝國著名的君主亨利四世(Heinrich IV，1056-1105 年在位)之母即因 一生未洗澡而被冊封為聖女阿涅絲(Sainte Agnes)，以及列日的雷冉哈爾 主教(Reginhard，1025-1037 年在位)一生亦從未踏入浴盆，雖然一生未 沐浴的例子不多，但已可見當時基督宗教對沐浴嚴謹的態度。反而在先前的 查理曼大帝(768-814 年在位)，除了洗熱水澡外，會在行宮中與親友甚至 禁衛軍一同在泳池嬉戲，當時游泳是不穿著泳衣的35。
對於平民而言亦無不同，在巴黎市中心的塞納河兩岸，商人與路人熙熙 攘攘，眾目睽睽下市民仍照樣裸泳，在德國的法蘭克福(Francfort)亦禁止 在緬因河(Main)中裸泳，並多次告示：「到河中游泳時務必穿衣」、「在緬 因河游泳必須穿著得體」，但警告、罰款、監禁及沒收衣服等方式無法收得 成效36，由此可見是時在人民的觀感中並無深刻的將裸露與羞恥連結。
基督宗教傳統對於洗禮更因此出現了矛盾，雖然洗禮被認為是重生，必 須像第一次來到世界上一樣赤身裸體，在取消集體沐浴前，每年都會如同基 督在約旦河洗禮為模版將身體浸入水中，當時僅有男女分開之措施而已，在 洗禮時神職人員秉持「在洗禮儀式時眼睛看到的只有上帝，心無雜念……一 心只想完成聖事，在淫蕩的誘惑面前，心靈之門緊緊關閉」，在西元七世紀 時的神父讓．摩休斯(Jean Moschus)在為女性洗禮時總是「手足無措，一 心想逃離修道院」，果在有次為一位波斯美女洗禮時，逃出了修道院，中世 紀時因為洗禮而造成許多的醜聞，使洗禮儀式漸漸自全裸洗禮改為灑水洗禮
37。
我們觀察中世紀世俗對於沐浴的看法，就只是家庭待客的一種方式，在 法國十三世紀名著《特利斯坦與伊賽特》(Tristan et Yseut)中特利斯坦回 到愛爾蘭進行沐浴的插圖場景，當時的讀者對此都不以為意。既然談及沐浴，
就必須提及從古羅馬到中世紀一直流行的公共浴池，雖然有著淫蕩場所的名 號且教會之禁令持續數百年，成效仍然甚微，1415 年義大利的波焦．布拉 喬利尼曾描述巴登(Bade)的瑞士浴，男女浴室只隔一道格屏，除了上開窗 戶外，男女浴室共用一條走道，男子只需披上浴衣即可進入女浴室，在德國
35 Bologne，同註 33，頁 20-21。
36 Bologne，同註 33，頁 30-31。
37 Bologne，同註 33，頁 22-23。
的蒸氣浴更只有成年男子穿著短褲入浴，女性及小孩是不著衣的，男女混浴 或類男女混浴的浴室受到當權者以及教會的強力撻伐，甚至有修道院禁止到 過浴池洗澡的人前來看病，即使規定浴場不得於同一日對兩性開放，並訂立 沒收衣服使其裸身羞恥返家之罰則，仍然出現偷跑到異性浴室的現象38，可 以看出人民對於洗浴時可能見到異性裸體並不是那麼在意，甚至是在異性浴 室的肌膚之親，受到教會及世俗權力的譴責下，規範仍難收成效，這樣的裸 露對於人民而言也並不會感到羞恥。
如果我們從中世紀的著衣傳統來看，也可以看出一點端倪，十三世紀時，
女性裸露乳房成為時尚，此時教會、法院都無能為力，宮廷生活的女性不吝 於展現乳房的魅力，詩人亦從中推波助瀾，《愛之鑰匙》(La Clef d’amors) 中曾道：「莫把美乳香頸藏，領口開低引蝶狂，人見人愛美嬌娘」，法國中 世紀詩人讓．德．默恩所著之寓言長詩《玫瑰傳奇》(Roman de la Rose) 中甚至點出了領口應開多低：「雪頸凝脂，衣衫微撩，酥胸乍露，香肌白嫩，
前胸後背各半尺，情郎銷魂。」這樣的流行，改變羅馬時代只有妓女才會露 出乳房的傳統，自塞浦路斯傳來的袒胸風潮，在《夫人教育》(Chastoiement des Dames)記載:「嬌娘各個袒衣，酥胸凝脂，請君盡欣賞。一位兩肋敞 開，露出春光一片；一為大腿盡現。」到十五世紀時，據說上流社會女子的 領口一路開到肚臍，查理七世(Charles VII，1422-1461 年在位)的情婦阿 涅絲(Agnès Sorel)更裸露出肩膀及乳頭以上的酥胸，且其創造出一種不對 稱的時裝，一隻乳房在衣服中一隻在外，讓這個號稱「法國史上最美的女人」
帶起風潮39。
或許有人認為這樣的情形僅只出現在女性而已，中世紀初期，法國的修 道院曾規定禁止修士平時穿著襯褲，只有外出時方可借襯褲穿，直到十二世 紀之後才因為「需要、衛生和正派」之理由使所有修士穿著襯褲，後來對於 男性生殖器之遮掩更在中世紀晚期「遮羞囊」(Braguette)的出現而達到極 致，除有做成大口袋型外，更有用硬皮套，男人到最後甚至在內置物，從遮 羞囊中掏出手絹、水果及經書等物也是正常之事40，布洛涅即認為，穆斯林
38 Bologne，同註 33，頁 23、26、29-30。
39 Bologne，同註 33，頁 53-58。
40 Bologne，同註 33，頁 53、65-66。
女子寧願露出私處也不願露出臉部，馬達加斯加女人露出胳膊就要處死，由 此可見羞恥的發展只是習慣成自然而已41。
在中古世紀以降的社會中，人們對於衣著適當與否的判斷在於衣著是否 足夠，這也是因為人們開始相信衣著才能幫助人維持身體健康，當然也多有 提及衣物的禦寒以及吸收體液的功能42，例如在Vaughan 爵士出版的「自 助健康指南」（Self-help Manual On Health）中就提及了在不同季節穿 著不同布料的衣物，以抵禦害蟲與髒空氣對於健康的重要性，這種用衣物抵 禦疾病的觀念可以從對於新生兒的照料察其重要性，對於新生兒給予足夠的 衣物予以抵禦疾病是父母照顧義務的一環，人們甚至會從父母開始準備新生 兒生產時所用之麻被來判斷已經接近生產期，而有備足生產時所用的衣物也 成為法院認定生母非故意殺害嬰兒的證據，但是事實上，有些衣物的材質容 易沾黏，例如絲綢或皮革，反而使得衣物更容易傳染疾病，一直到十六世紀 才被發現而被醫師建議患病者不應穿著43。除了衣物在生理上的危險外，裸 體在基督宗教中被視為罪惡的行為，行為者會有相應報應外，報應也會降臨 到子嗣，因此理所當然的將未著衣物的罪惡與報應連結，使得衣著為得體對 人們的道德觀影響大於生理上的影響，最終的目的就是影響人們對衣物所生 的慾望44。
衣物並未如現代如此被大量生產，昔日之衣物都是為個人而專製生產，
平民通常只有數件衣物交替使用，衣物的多寡與質量也進而成為了區分身份 地位的方式，上層階級除了開始將衣物視為衛生、禮儀以及文明的象徵外，
衣物也開始依年齡及性別區分種類，用以區分幼童、成年或男女45，隨著身 體被衣物所遮掩，人們也將貼身衣物賦予情色意涵，成為了理性與慾望之間 所隔絕的微薄區隔，這些衣物漸漸的成為人們爭奇鬥艷的發揮對象，創造了 各種華麗造型的時裝，造型誇張、昂貴、逾越階級或不雅的時裝都被教會所 厭惡，所提出的理由就在破壞社會上既有的道德與秩序，進而有在講道時以
41 Bologne，同註 33，頁 50。
42 學者認為，最初人類「披上」衣服可能是因為從非洲大陸遷徙寒冷的歐洲大陸，但在仍在熱 帶的古人卻也因羞恥感傳承了著衣的傳統，其中未接觸西方世界的部落中，也多有女性裸上身的 傳統，參李逆熵，色．情男女全面睇：從兩性大戰到琴瑟和諧，頁 171，2016 年 12 月。
43 Vincent, supra note 34, at 166-169.
44 Vincent, supra note 34, at 171; 事實上，研究指出人類為了避免陰部的氣味而必須將其壓抑以 保持「文明」，並教導幼兒必須對其保持噁心的態度並加以避免，參 Nussbaum，同註 14，頁 152。
45 Vincent, supra note 34, at 165,167.
得體服飾為題、推動禁奢法律等，以「道德與秩序」為名的譴責，事實上是
得體服飾為題、推動禁奢法律等，以「道德與秩序」為名的譴責，事實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