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與歌曲

馮翊綱：事實是怎麼樣？事實是：天下大亂！武林門派各懷鬼胎、各行其 道，天大地大他最大！整天你圍剿我、我暗殺你、你包圍我、我 抹黑你、各佔山頭、各綁樁腳、盤據地方、擴展勢力，美其名為 天下蒼生，骨子裡還是權力鬥爭，這是事實！我們演他的屬下，

把事實告訴他？何苦呢！就編一套空話，讓他把反清復明的春秋 大夢繼續作下去，不就算了嘛。

宋少卿：欸！你…….

黃士偉：丐幫連幫主，他眼睛好點兒了嗎？

宋少卿：啟稟廠公，想當年，連幫主還是八袋長老的時候，被賊人暗算，

眼睛中了毒粉，當時，他的夫人，小方……

黃士偉：【問宋】小方？

宋少卿：【提示黃】江湖人稱「鐵臉撕不破」小方。

【黃表示理解】

夫人勸連幫主：先治傷、再報仇。沒想到連幫主說了一句：「妹妹，妳等 會！」用打狗棒收拾了一幫賊人，但也延誤了治療的時機。幸虧 幫中神醫，悉心療治，這才不至失明。但是，雙眼睛從此怕光，

他那眼睛一眨一眨的毛病，恐怕是好不了。

黃士偉：唉……可惜呀！那……金橘派宋掌鬥呢?

宋少卿：宋掌門？

黃士偉：【用姿勢提示宋】

【宋表示理解】

我是說宋掌門……他的內傷好一點兒沒有？

宋少卿：唉……自從上回，武林盟主爭霸，宋掌門遭到暗算，中箭落馬，

他那湖南螺子的個性，越發的難以捉摸了。¹⁷

先是貼切的形容了臺灣的政治亂象：圍剿、暗殺、包圍、抹黑、佔山頭、綁 樁腳，權力鬥爭不休。但最讓人發噱的還是對政治人物的形容：連戰的眨眼小毛 病、連方瑀謠傳整形過的臉、以及宋楚瑜參與選舉，意料之外沒當選等事件，巧 妙的融進武俠論劍的模式，但論的是「賤」不是「劍」！這一段政治公案，在臺 灣解嚴後的磨合期，是人人皆知且印象鮮活深刻的記憶。

第三節 語言與歌曲

17 馮翊綱《第二本，瓦舍說相聲》，(臺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72。

相聲的一個重要形式是「學」，用怯口活模仿各地腔調除了製造喜劇效果，卻 恰巧在臺灣多元種族的特殊環境背景中，引起思鄉的記憶。從上古時期，詩經的

「風」就是采擷官方、民方的歌謠，歌曲原本就是記錄民俗風氣最常見的途徑。

所以從相聲劇中，一方面可以喚起觀眾的集體記憶，一方面也藉由語言和歌曲，

保留了眾人的集體記憶。

一、語言

(一)模仿各地語言鄉音

相聲中的「學」，模擬聲情的能力，包括學男女老幼說話的聲音、語氣、動 作、表情，以及模仿各地方言、獸啼、蟲鳴、鳥語等。由於臺灣的特殊種族融合 背景，眷村、閩南、客家、原住民腔國語，在這片土地上都能聽到，而且各自都 具「母語」的身分，這些母語出現時，最能引起同鄉人的共鳴，喚起同鄉人的記 憶。

「表演工作坊」《這一夜，誰來說相聲》中，段子二〈難民之旅〉其一「國 與家」有一段很傳神的「山東腔」

嚴歸：有一天晚上，青島一號在家看恐怖小說，突然聽到門外有人敲門：

「咚咚咚咚！」有人叫道：【很重的山東口音,大聲】「青島一號！

我要來『通緝』你！」

白壇：【恐懼】真的來了！

嚴歸：一聽，是村長的聲音：【山東口音】「青島一號，我帶兩個警察來

『通緝』你！開門！」

白壇：糟了。

嚴歸：青島一號看窗外三條黑黑的人影，燈也不敢開， 隔著門說：【小聲 且小心的】「要通緝我，有什麼證據？」

【村長聲，急】「我『通緝』你我要什麼證據？」

【青島一號聲，緊張】「你們現在通緝人都不要證據了，那還有什麼 王法？」

【村長聲，煩躁】「『通緝』你要什麼證據？你別跟我要拗了，趕快 開門！」

這時候旁邊一位警察解釋了：【國語，客氣】「張先生，是這樣，鄉 公所要我們『通知』你，明天下午有清潔比賽。」¹⁸

18 賴聲川《賴聲川：劇場 3》，(臺北，元尊文化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219。

在影音表演時，演員維妙維肖地模仿山東人說話口音，其實很讓人懷想起眷 村生活。因為畢竟來臺灣後，新生下一代和閩南、客家等本省族群生活在一起，

口音互相影響，彼此有了新的「臺灣風味」、「臺腔國語」。道地鄉音，除了直 接從大陸來台的那些老一輩人，其實也不容易聽到了。而臺灣出現這些道地鄉音 的時期和地點，就是五、六○年代眷村。所以這個外鄉話語，對於他們的同鄉人 來說，是母語的記憶；對其他地方的人來說，也許聽不太懂，但卻是五、六○年 代兒時的眷村記憶。眷村記憶不僅僅是對眷村的人有意義，對於眷村外的本省孩 子來說，那是住在隔壁的鄰居，同班一起上學一起遊玩的兒時同伴，是童年不可 缺的一部分。隔壁同學爸爸的鄉音，同樣是集體的童年回憶。

(二)善用諧音

利用諧音製造包袱，達到「逗」的效果。例如《戰國廁前傳》的段子三的段 子名：〈北七烙賽〉，原意是左營眷村的北站七村簡稱「北七」，村裡所舉辦 的烙餅比賽簡稱「烙賽」。卻恰與閩南語的「白癡」和「拉肚子」諧音，形成 語言的趣味。

利用諧音介紹歷史事件，《戰國廁本傳》中的段子二〈八街市場〉用得最傳 神。

馮翊綱：而且四處放話，說:「我們不需要那六位正人君子!」硬是把那六 個給幹掉，這在「八街市場」的檔案記錄上，叫做「勿需事件」。

宋少卿：戊戌變法！

馮翊綱：跟那有什麼關係啊？

宋少卿：六君子……

馮翊綱：不需要那六位君子，「勿需六君子」。氣得康梁二人不幹了，移 民日本！¹⁹

八街市場康梁兩個董事，加上六個正人君子的股東，形成「勿需事件」和「勿 需六君子」。

馮翊綱：辮子張幫小鳳仙護髮，多收了好幾個袁大頭，小鳳仙氣得回去告 訴她先生。

宋少卿：她先生能處理嗎？

19 馮翊綱《戰國廁》，(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2008 年)，頁 182。

馮翊綱：開玩笑！她先生是賣雲南過橋米線的老蔡，勢力龐大，帶了一幫 兄弟來找辮子張，追討多收的的袁大頭，這整件事情我們叫它「護 髮」、「討袁」。²⁰

這個系列是在介紹中國近代史，利用現代生活的事物製造諧音，讓人對發生 過的這些歷史，因為經過協音轉化，印象更深刻。

二、歌曲

相聲劇中的「唱」功，所選用的歌曲，順應著相聲說白的內容，也緊扣著觀 眾共同的記憶。相聲劇的主題內容，大約可分為：中國歷史記憶、眷村記憶、轉 化託古的現代生活記憶、時事流行共同經驗等。裡頭所搭配的唱曲，多以觀眾耳 熟能詳的戲曲或流行曲為主。

以下就以四大分類，來探討相聲劇中唱曲的文化記憶。

(一) 中國歷史記憶

在「相聲瓦舍」《誰呼嚨我》的段子一〈戰國厠〉中，雖然以現代眷村為背景，

探討眷村廁所的發展史，卻是以整個中國歷史的朝代進程，作為廁所史的模型。

所利用的歌曲，都是現代流行歌。

當朝代進行到秦朝，「秦伯伯」秦始皇就帶出五○年代的愛國勵志歌曲：「長 城謠」：

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梁肥大豆香，遍地黃金少災殃。

自從大難平地起，姦淫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喪。

當時為了宣導「反攻大陸」的觀念，出現了很多愛國勵志歌曲。這首「萬里 長城」先是描寫長城的壯闊，進而燃起孺慕之情。主體當然是要「光復大陸、復 興中國」。其實「長城謠」原是抗戰時期「流亡三部曲」之一，被收錄在學校音樂 教材中。這首歌旋律一出，經歷過那時代的人，一定能朗朗上口，而且心中浮起 當時的熱血情懷。

20 馮翊綱《戰國廁》，(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2008 年)，頁 185。

時代來到宋朝，以蘇軾作為主角。巧妙地利用臺灣五、六○年代最紅的歌手 鄧麗君的歌曲：「但願人長久」：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整首歌其實是拿蘇軾的詞：「水調歌頭」來譜曲。鄧麗君本身唱腔十分有特色，

加上她屬於外省族群，又勤於勞軍，所以政府當局也盡力將她塑造為全民偶像。

鄧麗君果不負眾望，紅遍海內外，卻在海外意外暴斃死亡，更增添傳奇色彩，留 給這一世代的人，永不褪色的回憶。她曾錄製一片全部拿古詩詞為詞而譜曲的專 輯，所收錄的詞多是耳熟能詳的唐詩或宋詞。聽到這首歌，觀眾不禁升起一股淡 淡甜美的懷想。

「相聲瓦舍」《東廠僅一位》巧妙地利用諧音，以明代的東廠錦衣衛當作相聲 的串場。在段子一〈十八層公寓〉中，利用「人間道」的曲子，加上新詞串起各 式鄰居的介紹。

獨孤九賤！劍劍劍……賤！賤可賤，非常賤！

一乾二淨，接二連三，推三阻四四捨五入五顏六色七情六慾七上八下 七零八落七葷八素賤賤賤賤賤！誰能比我賤！誰能……比我……賤！²¹

「一乾二淨…」等句，諷刺情治單位退休的鄰居，說他在教人排除異己、貪 瀆舞弊、不負責任、收取賄絡包堵包娼，其時諷刺的是整個台灣政府。「人間道」

是當時轟動一時的電影歌曲，是開啟九○年代人鬼戀電影的先祖。電影中「人間 道」是由抓鬼的道長唱出，道長是抓鬼的；相聲劇中唱此曲的卻是情治單位退休 人員，正在教人當不符社會道德正義的「鬼」。兩相對照，既諷刺，又能連結觀眾 的流行歌曲記憶，巧妙至極。

同這一劇段子二〈我的舅舅王承恩〉的開場，錦衣衛唱了一首由「雨夜花」

改編的歌，當作東廠之歌。

烏鴉黑……烏鴉白……烏鴉是白還是黑……

21 馮翊綱《第二本，瓦舍說相聲》，(臺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35。

你說烏鴉白……我說烏鴉黑……

天下烏鴉一般黑²²

「雨夜花」是日治時期經典的臺語歌，原本講的是煙花女子的悲苦，卻被利 用諧音，改編成對官場的批判：天下官場一般黑。因為大家對此歌曲太熟，所以 當它被改編時，觀眾能對此反差，發出會心一笑。除了表達對監視、迫害的官場 文化的批判，同時達到抖包袱的目的。

上述這些段子都利用大家熟悉的中國歷史做架構，再填補上流行或經典的歌 曲，做為過去和現在的橋梁，以提高共鳴感。

(二) 抗日前後的政治記憶

《相聲說垮鬼子們》是完整的抗日大後方生活。其中套用了日語歌「桃太郎」，

《相聲說垮鬼子們》是完整的抗日大後方生活。其中套用了日語歌「桃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