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臺灣相聲劇表現「集體記憶」的意義與功能
第一節 諷刺政治與時局
「相聲劇」誘發「諷刺政治與時局」的「集體記憶」段子很多,有的自成一個 主題段子,例如:〈阿里山論賤〉、〈二次論賤〉。有更多像明珠散落在各個段 落中,當成包袱各自發亮。例如《東廠僅一位》中,東廠廠公黃士偉在自述身世 背景時,還會突然跳出腳色批評時政:
………
黃土偉:我的舅舅,是這世間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王公承恩府君……【頓,
壓抑悲痛】對不起,悲從中來。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先皇在 煤山自縊殉國,臨終前在衣襟之上下詔罪己:「朕自登極十有七 年,逆賊直逼京師,朕雖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 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可去朕之冠冕,以髮覆面,任賊 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跳出角色】看到沒有,這個執政者在臨死之前還會認錯,哪像 後來的那些政客,只會把責任賴給別人。真差勁!1
臺灣的政治現況頗為紛亂,國際上妾身未明,內政上藍綠惡鬥。物價不斷波動,
薪水未見提升,生活鬱悶卻不見政府解決問題。所以觀眾進劇場,除了放鬆一笑,
重要的是「諷刺政治時局」的段子或包袱,能讓人將對現實不滿的情緒發洩、轉 移。「相聲瓦舍」於一九九六年登記為劇團後,幾乎每年都有一到兩部作品產出。
這個時間點正是臺灣政治開始有劇烈變化的時期。二○○○年政權從一直擁有的 藍軍手裡,首度轉移到綠軍手中。陳水扁在二○○○年到二○○八年擔任臺灣總 統。二○○四年連任選舉的槍擊事件,卸任後爆發的貪瀆事件,都是「相聲瓦舍」
調侃的對象。期間立法院的紛紛擾擾,新聞事件不斷,都即時成為相聲劇的包袱
1 馮翊綱《第二本,瓦舍說相聲》,(臺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51。
材料。觀眾只要在這樣的點,總會瞬間爆出大笑。
正如馮翊綱說的台灣人在集體人格上有一些特殊偏執, 在政治議題上偏執最 為明顯,偏這個顏色或偏那個顏色的言論;面對一個傾斜而偏執的社會,要怎麼 樣才能讓它不傾斜呢?馮翊綱認為要從歷史當中找線索,要回到歷史裡面去。台 灣人在文化認同,或身分認同上的相關歷史是什麼呢?其實是中國的歷史!「以 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相聲 劇誘發「諷刺政治與時局」的「集體記憶」,以歷史為鏡,提供這個社會反思政 治現況的正能量。
但是也如同馮翊綱所疑慮的,這樣的素材或哏,有一些風險:
含有對社會或政治諷刺的相聲內容,在當下始終是最辣、最熱,演出時最 有「哏」。但每次我往這個方向走一步時,都不免擔憂,過了這段熱度,
或離開了臺灣(甚至臺北),「哏」就餿了。2
這一類型的記憶其實是交際記憶,應該和文化記憶有所區隔。阿萊達‧阿斯曼 在「昨日重現—媒介與社會記憶」一文中指出,交際記憶與新近的過去有關,它 是一種與同代人共享的回憶。
交際記憶與新近的過去有關,它是一種與同代人共享的回憶。最典型的例 子就是代際記憶〔芒特雷(Mentrn),1920〕。代際記憶歷史性地充斥於群體之 中。它隨著時間產生,又隨著時間消逝,更確切地說,隨着它的載體產生 和消逝。當將記憶具體化的載體死亡之後,它就要讓位於新的記憶。3
所以當我們在二○一五年的現在,看到以下的段子,很可能已不知其義,也不 知其笑點所在。
宋少卿:大家定眼一看,原來是「獨行飛貓」羅不住。
黃士偉:「獨行飛貓」?本座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是哪一派的?
宋少卿:他無黨無派……
黃士偉:嗯?
宋少卿:他……不屬於任何門派。他這名字取得好!羅不住。
2 馮翊綱《說金庸》,(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 年),頁 77。
3 阿斯特莉特‧埃爾主編《文化記憶理論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25。
黃士偉:羅不住?
宋少卿:任你設下天羅地網,也是抓他不住。就看那人群之中,同時飄出 兩道身形。
黃士偉:誰?
宋少卿:金橘派宋掌門的兩個女弟子,慶慶跟安安。
馮翊綱:這是「兩個人」嗎?
宋少卿:你不要管嘛!你管,我故事就說不下去了。(回故事)慶慶安安,
一人射出一顆橘子,羅不住紋風不動,就在橘子即將打中面們的 剎那,雙掌接住兩顆橘子!內力一逼!噗滋!
黃土偉:怎麼樣?
宋少卿:兩道橘子汁,噴了慶慶安安一臉!羅不住順勢而起,左右開弓,
慶慶安安連中他三四掌。
………
宋少卿:有一個人穿著一件紅夾克……
馮翊綱:嗯哼!
宋少卿:說八卦,穿著一件紅夾克……
馮翊綱:嗯哼!
宋少卿:一件八卦大紅袍。原來是「紅衣鐵嘴」李告。
馮翊綱:小心他真告你!
宋少卿:李告手中拿著一本天書。(學)「注意!機密資料出現了!你們這 些人,號稱名門正派,其實蛇鼠一窩,你們那些搞七捻三的證據,
都在我手裡!」4
羅不住打慶慶安安,是在講二○○一年的立法委員羅福助在國會中對李慶安施 暴的事件;「紅衣鐵嘴」李告則是揶揄李敖其熱興訴訟、好為事端之人格特質的 幽默調侃。慶慶安安之所以要拿「橘子」當武器,是因為當時他們都是「宋掌門」
宋楚瑜的親民黨黨員,代表色是橘色。而今羅福助已銷聲匿跡,李敖的訴訟新聞 少了,親民黨也漸漸式微,不若往日風光,人民的記憶就淡了。人物也許還依稀 記得,打人事件恐怕事過境遷,沒什麼人記得了。
事件會被淡忘,事件的教訓卻不會。這就是相聲劇誘發「諷刺政治與時局」的
「集體記憶」功能,在哈哈一笑的背後,也觸動一些感覺,或者是很酸的、很深 厚的情感;也或許更正向的啟發了一些省思一些想法。不是人人都是政治人,但 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這些教訓、省思運用在人生中,道裡其實 是一樣的。
4 馮翊綱《第二本,瓦舍說相聲》,(臺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