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五章 變風格,變出不同的光影

第三節 誰的故事

Louis Giannetti(1992:388)認為,「故事是透過誰的眼睛看事件。意念與 事件是由敘述者意識及語言鋪陳。」這也就是為何民族誌影片大多是第一人稱的 敘述者。當敘述者是第一人稱時,攝影機記錄的便是他的眼所見的一切,這樣比 較能夠得到觀眾的認同。那麼,胡台麗的原住民影片是在拍誰的故事呢?

- 94 -

胡台麗(2003a[1991]:21)曾經詳細分析了法國人類學家、著名紀錄片導 演 Rouch 的人類學紀錄片創作,指出「Rouch 以文字書寫民族誌時大致遵守科學 性學術論著的規範,把自我隱藏起來。可是當他以影像作為表達工具,以攝影機 代替筆紀錄時,則大膽地讓個人的主觀性與想像力充分發揮」。

從選取民族誌影片的來看,儘管民族誌電影是通過攝影機完成影像紀錄的。

然而,從拍攝到剪輯整個過程並不是機器來處理的,影片終究是靠隱藏於攝影機 背後的人來完成。因此,拍什麼,怎樣表達,都具有主觀性。因此,Richard Barsam

(1996[1973]:420)才會強調,成功的民族誌影片衡量的標準是以民族誌(參 與觀察)的標準,而不是創造藝術上的形式。這就是民族誌電影與其他包括紀錄 片在內的影片的區別之一,就是民族誌電影是參與者與被觀察者之間互動的結 果。

在《神祖之靈歸來:排灣族五年祭》裡,一開始的旁白就已經表明身份:「五 年祭是排灣族最重要的祭典…我們拿著日治時期的舊照片」,畫面上,車子疾駛,

駛進內文村,胡台麗拿著日治時期的人類學家宮本延人在此地所拍的五年祭照片 想要詢問族人,企圖拼湊出這裡已消失的五年祭記憶拼圖。影片剛開始,是人類 學家去踏尋五年祭蹤跡的歷程,並將各部落對五年祭的看法匯集,但主角仍是人 類學家胡台麗,當她要前去拍攝五年祭時,畫面中,包頭目以急促的族語對祖靈 說著:「這些不同膚色習俗的外地人,來這裡就是要看你們的榮耀,請不要見怪,

他們要為我們的歷史作證,你們留下的傳統我們還沒有放棄。可是有許多地方遺 忘了,做法也許有錯,請原諒。因為時代在改變。」從這之後,影片開始真正進 入主題,主角是排灣族人。《矮人祭之歌》則有很明顯不同了,胡台麗開始漸漸 隱身於攝影機後,不用權威性的旁白來引導觀眾。

後來到了《蘭嶼觀點》引發了很大的爭議是來自於「觀點」,胡台麗努力將 自己的觀點隱藏起來。在該片開頭,胡台麗直截了當地表明瞭自己的漢人外來者 身份,這樣的表露預示在其後的訪談與拍攝 中,胡台麗會極力淡化自己的「他 者」形象,這種態度接近於人類學的主位研究法。胡台麗承認「有一些我隱藏的 部分觀點,雖然我刻意地強調,但仍然不夠明顯,這種苦楚我也嘗過了」(田玉

文整理 1994:29)。但在《蘭嶼觀點》裡,既觀照了雅美族的文化、傳統,也將 鏡頭拉近至族人現時所面臨的處境。呈現的手法不再是單向介紹,而是透過族人 和外族人的分別陳述來呈現開放式的觀點,這等於也邀觀眾一起來思考。

片名為《蘭嶼觀點》,究竟要呈現誰的觀點呢?胡台麗在影片一開始,就已 說明:

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請你們參與一部關於蘭嶼的影片。…我是在想說我 們四個人都有很不一樣的背景。Siamsn Rapongan 和夏曼‧藍波安你們 是雅美族,是在島上居住的居民,你們對蘭嶼島會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那麼田雅各雖然也是原住民,布農族,但來這個島也是外地人,來這邊 來這邊作醫生已經三年了,對於這三年中間也會有些特別的感想。我個 人是受過人類學教育的漢人,完全是外地人。我來過幾次,一直有特別 的感情。想要用影像來表達特別的看法。像這樣共同用影片來完成的想 法,不知你們覺得怎麼樣?

但看完影片後所舉行的座談會仍引發熱烈的討論,尤其是報導攝影家關曉榮 質疑:「當胡小姐以一種主觀的態度呈現所謂的《蘭嶼觀點》時,它並沒有明確 的指出原住民到底要什麼,…這部影片以一種消極的角色指出蘭嶼不需要什麼,

而不是蘭嶼需要什麼?」(田玉文整理 1994:24)。「也許胡小姐本身不自覺,但 是影片中那麼多人,胡小姐單獨選了他們三人來代表蘭嶼的雅美人觀點,這背後 已隱藏有胡小姐的觀點」(同上引:32)。胡台麗(1993c:21)表示:「從一開始,

就注定了這部影片無法僅以客觀不介入的研究者角度呈現。我確實不想拍一部四 平八穩、不慍不火的科學性紀錄片,而我也有觀點想透過他們的觀點表達。」邱 貴芬(2006:124)則以為「紀錄片必然傳達導演的觀點,而不可能是無介入式 的客觀呈現,已是當代記錄片理論的共識。」的確如此,《蘭嶼觀點》的三個區 段其實呈現的不只是影片中三個人或是導演胡台麗的觀點,同時也呈現觀光客的 觀點,我們可從影片片段中看到臺灣觀光客以「東方主義」的優越感在看待蘭嶼 的異文化。而在更深層一點,當畫面中有一雅美小朋友對著鏡頭大聲喝斥:「不 要拍照!」另一畫面卻是一位穿著丁字褲漠然從鏡頭外走入鏡頭裡,他顯然不知 有鏡頭的存在,而這對比的畫面,難道不是在諷刺拍攝者亦處於觀光客的角色,

正在「偷窺」。胡台麗(1993c:22)曾提及她早年訪談蘭嶼時,曾目睹一位蘭嶼

- 96 - 享權威」作法(Ruby 2000:207),胡台麗其實也這麼做了(陳美蓁整理 1993:

15),但是這不是絕對的,因為沒有人可以決定誰才有發言權? 式來取代人類學者獨白式的單一發聲」(同上引:78)。這正是 Stephen Tylor

(2006[1986]:166-167)所提倡的對話和多聲道文本,多聲道最符合社會的形式

台麗口述 林杏娥整理 2011)

記得 Rouch 的「我是黑人」一開始,就是男主角的自述,他說了許多自己 的心聲,快說完的時候還很自然的說:『多虧這部電影,我才能這樣說出自己內 心的感受。所以,我要在這裡說聲謝謝。』」而我去蘭嶼訪問施努來時,提到《蘭 嶼觀點》,他很淡定地說:「這部影片是我當時年輕的想法和心聲,那時不成熟,

一心只想要幫蘭嶼做點什麼?那時也還沒回蘭嶼,後來回來了,才發現很多事情 是複雜的。但是現在要我說,我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了。」說時看著前方的海,

那海,還是如影片般湛藍。

雖然說《蘭嶼觀點》引發了很大的觀點爭議,但也很起很大的迴響,甚至帶 動一股拍攝觀點的熱潮。

《愛戀排灣笛》是全然的把發言權交給族人,讓他們「自導自演」,我們看 不到胡台麗現身在影片裡,甚至她也尊重這些影中人穿戴著紋樣與色澤非常突出 而美麗的衣飾,胡台麗也從得到很大的啟發:「這次是面對攝影機的排灣族人自 發且有意識的選擇,改變了我對紀錄片『真實』呈現的一些看法。Stephen Tylor

(2006[1986]:166-167)認為,民族誌就是合作撰寫的故事(cooperative story making),理想的形式就是多聲道文本(polyphon text)。《愛戀排灣笛》說的是誰 的故事,是誰在說故事?答案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