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存有的真理到存有的意義
第一節、 追憶性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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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解構的起始-根源條件(1):
由存有的真理到存有的意義
本章將說明存有的意義(meaning)與存有意義的敞開,共分為六節。第一節 是「追憶性思維」,說明海德格對存有真理的分析,以及澄清真理與存有的思維 之間的關係。第二節是「聚集性發送」,說明存有的在場狀態,以及澄清存有的 專屬以及人的專屬之間的關係。第三節是「存有的有限性」,說明儂希對存有之 遺忘的分析,區分出存有的單純遺棄狀態與存有的無限自我離棄,以及澄清存有 的 有 限 性(finitude) 。 第 四 節 是 「 存 有 的 延 異 」, 區 分 出 存 有 學 差 異 與 延 異 (différance),說明在存有自身之中的差異,以及澄清存有的意義與敞開。第五節 是「存有的慷慨」,說明有、贈與以及禮物的關係,澄清存有如何成為虛無,以 及闡述存有的及物(transitivity)。第六節是「有限思維」,說明思維如何由有限存 有獲取它自己的有限性,澄清思維的有限性與敞開,以及闡述有限思維對世界的 創造。
第一節、追憶性思維
通過著名的轉向(Kehr),海德格將重點由存有的意義轉移到存有的真理 (truth of Being),他開始發展存有的思維。瓦蒂默(Gianni Vattimo)以追憶性思維 (An-denken)來標誌存有的思維。追憶性思維(andenkend thinking)區別於技術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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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chnological thinking)。330技術思維代表了形上學的完成。在技術思維中,形上 學徹底遺忘存有,並執行了對世界的技術支配,以及對大地的統治。在完成了的 形上學紀元中,存有依從於表象主體,並被表象主體表象而為存有者。這是「技 術思維的『無根基性』」(‘unfoundedness’ of technical thinking)331。
追 憶 性 思 維 致 力 超 出 技 術 思 維 的 無 根 基 性 , 相 應 於 「 存 有 的 發 送 」 [transmission (Schickung) of Being]332。不過,瓦蒂默強調追憶性思維不是「存有 的記憶」(remembering of Being)333。存有的記憶將存有掌握為另一個在場者,並 將存有等同於存有者的根據。存有的記憶忽略了存有的抑制(withholding),抑制 是發送的基本特質。在存有的發送中,存有抑制它自身。追憶性思維相應於存有 的發送,並關注發生在發送之中的抑制。瓦蒂默強調我們必須遺忘作為根據的存 有,他將追憶性思維規定為「非奠基的思維」(foundationless thinking)334,這樣的 非奠基思維發生為主體的非根據化。
追 憶 性 思 維 並 非 單 純 地 克 服 了 存 有 的 被 遺 忘 狀 態(Seinsvergessenheit /forgetfulness of Being)。追憶性思維沉思性地經驗了存有的遺忘。針對自行遮蔽 的存有,海德格認為:
它保持在一種被遮蔽狀態中,這種被遮蔽狀態又遮蔽著自身。而那種以 希臘方式被經驗的被遺忘狀態的本質就基於這種遮蔽之中。說到底,也 即從其本質之開端來看,這種被遺忘狀態並不是否定性的東西,相反 地,它作為遮蔽也許就是一種庇護,保存著尚未被解蔽的東西。335
無蔽(aletheia)是存有最早期的基本特徵。無蔽是存有的真理。在存有真理的發生
330 “An-denken: Thinking and the Foundation,” in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 p. 133.
331 “An-denken: Thinking and the Foundation,” in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 pp. 117-118.
332 “An-denken: Thinking and the Foundation,” in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 p. 113.
333 “An-denken: Thinking and the Foundation,” in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 p. 114.
334 “An-denken: Thinking and the Foundation,” in The Adventure of Difference, p. 110.
335 “On the Question of Being,” in Pathmarks, p.p 31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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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旦遮蔽狀態被遮蔽了,遮蔽就具有「虛假與扭曲的『否定性』」(‘negativity’of falsehood and distortion)338。虛假與扭曲是錯誤的不同樣式。迷誤(Irre/errancy) 則是錯誤的敞開之所與根據。「對被遮蔽的存有者整體的遮蔽支配著當下存有者 的解蔽過程,此種解蔽過程作為遮蔽之遺忘狀態而成為迷誤。」339遺忘存有的形 上學遺忘了存有的遮蔽狀態,並陷入迷誤。源自於迷誤,形上學最終完成於對世 界的技術支配。
遮蔽作為庇護是原始的,而遮蔽作為虛假與扭曲則是派生的。這兩者分別 相應於非真理的兩種樣式:前一種是作為遮蔽的非真理(untruth as concealing);
後一種則是作為迷誤的非真理(untruth as errancy)。340存有的遮蔽狀態是不可遺忘 的。追憶性思維保存著存有的遮蔽狀態。當遮蔽被遺忘與被遮蔽時,就產生了迷 誤。在表象性與技術思維的支配下,形上學遺忘了不可遺忘者。海德格指出:
作為解蔽之對立本質的隱逝抑制了無蔽,同時卻也將無蔽的本質維繫在
336 “Anaximander’s Saying,” in Off the Beaten Track, p. 253.
337 海德格認為:「無論如何,還有一種遮蔽,它並不會丟棄與摧毀被遮蔽者,而是會為了存在事 物而庇護與守護被遮蔽者。這個遮蔽不會像在掩飾與扭曲、隱逝與丟棄這些情形,並不會將物由 我們給剝除開來。這個遮蔽有所保存。」,請參閱Parmenides, p. 62.
338 Parmenides, p. 64.
339 “On the Essence of Truth,” in Pathmarks, p. 150.
340 “On the Essence of Truth,” in Pathmarks, pp. 148-150. 在另一個片段中,海德格則是以否認 (Versagen/refusal)和遮斷(Verstellen/obstructing)來說明非真理的兩種樣式。拒絕和遮斷構成了真理 的雙重遮蔽(twofold concealing)。否認是遮蔽式的否定,是真理的自行遮蔽。遮斷的否定則是存 有者之間的相互遮斷與相互偽裝。遮斷的否定導致了迷誤。請參閱“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
in Off the Beaten Track, pp. 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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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之中。對立於無蔽的東西既不是單純對立者,也不是赤裸的欠缺,
也不僅僅作為拒斥而來拒絕無蔽。
Lethe――隱逝式的遮蔽的遺忘――是
隱逝,只有藉諸隱逝,無蔽的本質才被保存,並據此就是以及仍然是不 可遺忘的。341追憶性思維承擔了雙重任務:在一方面,它克服了形上學對遮蔽狀態的遺忘;在 另一方面,它開放向真理的發生。遮蔽狀態是不可遺忘的。不過,只有存有的到 達才解除了對存有的遺忘。只有當存有脫離遮蔽狀態,遺忘以及遺忘作為遮蔽才 會真正消失。存有的到達將思維拋入對存有真理的保藏。342
在與存有的本質關聯中,追憶性思維不僅擺脫對存有者的計算,還必須揮 霍自身與犧牲自身。追憶性思維是本質性的思維(essential thinking)。海德格認為:
這種思維應答著存有之要求,因為人把他的歷史性本質託付給那種唯一 的必然性的質樸之物;這種必然性並非通過強制而有必然性,而是提供 出那種在犧牲之自由中實現的急迫。…犧牲乃是為存有者而把人之本質 揮霍到對存有之真理的維護中,這種揮霍由於起於自由之深淵而解除了 一切強制。343
只有作為本質性的思維,追憶性思維才是非基礎的思維。在朝向真理之際,思維 告別存有者。本質性的思維脫離整體存有者,並遠離自身。揮霍與犧牲自身的思 維開放向它自己的非基礎。
思維應和於存有的到達。海德格說:
341 Parmenides, p. 127.
342 海德格認為「讓我們根據存有的原初意義來思考作為在場的存有。存有既不是偶然地也不是 在稀有時刻才對人在場。只有當存有通過它對人的要求而關切人,存有才會在場與逗留。」,請 參閱Identity and Difference, p.31.
343 “Postscript to ‘What Is Metaphysics?’,” in Pathmarks, p. 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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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在其本質中作為存有之思想而為存有所佔用。思想聯繫於作為到達 者的存有。思想作為思想被維繫於存有之到達中,被維繫於作為到達的 存有中了。存有已把自己發送給思想。存有作為思想之天命而存有。344
存有由遮蔽狀態解脫開來,並自行解蔽。在存有的到達中,遮蔽的存有澄亮了。
自行解蔽的存有將它自身轉讓給思維。在思維的非基礎與深淵中,存有呈現自身。
第二節、聚集性發送
當存有遮蔽自身時,存有比一切存有者更遠。不過,存有依然比任何一個 存有者更切近於人。人居住在存有的切近處,是「存有的鄰居」(neighbor of being)345。「存有是最切近者。」346當存有將自己發送給人時,存有就是最切近者。
對德希達來說,在人與存有的切近之中蘊含了「存有作為在場狀態的原初思想」
[original thought of Being as presence (Anwesenheit)]347。
在“The Ends of Man”這篇文章中348,德希達探討了人與存有的切近。存有 與人的切近代表了存有與人的鄰近性(proximity),以及存有與人的不可分離性 (inseparability)。「切近是專屬;專屬是最切近。」349鄰近性運作在專屬的(the proper) 邏輯之中。存有與人的鄰近構成了存有與人的「共同專屬」(co-propriety)350或共
344 “Letter on ‘Humanism’,” in Pathmarks, p. 275.
345 “Letter on ‘Humanism’,” in Pathmarks, p. 261.
346 “Letter on ‘Humanism’,” in Pathmarks, p. 252.
347 “Ousia and Grammē: Note on a note from Being and Time,” in Margins of Philosophy, p. 65.
348 Margins of Philosophy, pp. 109-136.
349 “The Ends of Man,” in Margins of Philosophy, p. 133.
350 “The Ends of Man,” in Margins of Philosophy, p.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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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ng);對存有來說,與人的不可分離性代表存有是「人的專屬」(the proper of man)。351雖然存有與人是共同專屬的,卻不代表存有與人具有相同的專屬性。本 節首先將分析人的專屬,並說明人是如何藉由開放向存有而獲取他的專屬性。本 節其次將分析存有的專屬,並說明存有是如何維繫著與它自身的最切近性。首先,人的專屬不是本質屬性。人的專屬超出形上學對人性本質的規定。
人的專屬是「人的專屬尊嚴」[proper dignity of man (die eigentliche Würde des
Menschen)]
352。人達到專屬尊嚴的方式在於:人應答了存有的要求。人放棄對存 有者的計算,將他自己的本質託付給存有。人遠離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整體存有 要經歷「人之本質的剝奪」(dispropriation of the essence of man)355。人本質地外 在於他自身的本質。356人的專屬並不具有主體性,並不屬於主體的自我佔有。人351 “The Ends of Man,” in Margins of Philosophy, p. 133.
352 “The Ends of Man,” in Margins of Philosophy, p. 130.
353 在分析此有的超越(transcendence)時,海德格說過「而且這樣一來,人作為實存著的超越超溢 入諸種可能性中,人就是一種遙遠之生物。唯通過人在其向一切存有者的超越中形成的原始的遙 遠,向事物的真正切近才在其中進入上升。」,請參閱“On the Essence of Ground,” in Pathmarks, p.
135.
354 哈爾(Michel Harr)認為存有的到達造成了人的被動性。在他的被動性之中,人經歷著他自身 的去潛能化(depotentializing)與去實體化(desubstantializing)。哈爾認為人不能迴避這個被動性,「因 為人是在敞開他自己、在抹逝他自己、在放棄他自己來『實現』他的本質,並據此讓存有顯現、
說話與行動。」,請參閱Heidegger and the Essence of Man, p. 61.
355 Double Truth, p. 97.
356 事實上,這就是人的實存(existence)之本質。在分析存有與綻出之實存的關係時,海德格提出:
「存有本身就是這種關係,因為存有把在其生存論上的、亦即綻出狀態的本質中的綻出的實存保 持在自身那裡,並且把它聚集到自身那裡,以之作為在存有者中的存有之真理的處所。因為人作 為綻出地實存者來到這種關係中立身,而存有就作為這種關係發送自身,同時人綻出地忍受存 有,也即憂煩著來承受存有,所以,人首先看錯了最切近的東西而固執於次近的東西。」,請參
「存有本身就是這種關係,因為存有把在其生存論上的、亦即綻出狀態的本質中的綻出的實存保 持在自身那裡,並且把它聚集到自身那裡,以之作為在存有者中的存有之真理的處所。因為人作 為綻出地實存者來到這種關係中立身,而存有就作為這種關係發送自身,同時人綻出地忍受存 有,也即憂煩著來承受存有,所以,人首先看錯了最切近的東西而固執於次近的東西。」,請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