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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通潤思想中的性相交涉

第二節 通潤判教

判教之必要性緣於教理之差異,有助於化解一套思想系統中的矛盾。按吳可 為(2007),「嚴格意義上的判教,實是對理論差異的一種理性分析和整攝。326」 在中國,有鑑於自東漢以來,從印度傳入的經論眾多,經典中兼含之教義各有不 同,彼此間存在矛盾、難以會通的問題,中國學者遂將這些經教就其內容、性質

325 通潤,《成唯識論集解》卷 3 (CBETA, X50, no. 821, p. 706, a3 // Z 1:81, p. 199, d18 //

R81, p. 398, b18)。

326 吳可為,〈華嚴判教論辯微〉,中華佛學學報,20:206。

上之差異進行分門別類。通潤屬華嚴宗,其判教體現於教、宗、乘這三個範疇中,

其中,教是能詮之教,宗為所詮之義,又以能、所互為托依、相應,此二有互攝 之意味。依法,教分五類;依理、宗開為十,此即五教十宗。又若以部乘的角度 來看,牽涉到教、宗的整體一致性的問題,有三乘、一乘之區分327

通潤的處理性相問題的基礎是由法藏所建立的五教判傳統328,參通潤於《楞 嚴經合轍》所述:

初小乘見是實色,不說性空,始教見此色法從緣所生,必無自性;終教 見色空無礙,以真空不守自性,隨緣成色,即是幻色;頓教色法無非真 理所收,是故此色即真理,一味更無別法,而可顯說水波雙絕;圓教起 即全收,一多互攝,同時成立一塊圓明,隨舉即色、隨舉即空,義味自 在,隨智取用,故隨舉一門無不顯現。329

此中以小乘說外境實有,不說性空,指肯定外境之一切有部、經量部等。法藏於

《探玄記》中未有進一步說明,澄觀則云:「初小乘中,但說七十五法。但說人 空。縱少說法空。亦不明顯。330」可知所指應為宗阿毗達摩者。

第二始教說色法從緣所生,強調事無自性,通潤另於《楞伽經合轍》中述:

327 此段參考吳可為,〈華嚴判教論辯微〉,中華佛學學報,20:207。

328 見法藏,《華嚴經探玄記》卷 1:「教類有五,此就義分,非約時事:一小乘教、二大乘始 教、三終教、四頓教、五圓教。」(CBETA, T35, no. 1733, p. 115, c4-6)。

329 通潤,《楞嚴經合轍》卷 5 (CBETA, X14, no. 289, p. 350, c16-22 // Z 1:22, p. 218, c13-d1 /

/ R22, p. 436, a13-b1)。又這個段落取自延壽,《宗鏡錄》卷 37:「初小乘見是實色,不說性空;

初教見此色法從緣所成,必無自性,即空無所有,如波歸水。終教見色空無礙,以真空不守自性,

隨緣成色,即是幻色,遂賴空成,即此賴空之色,虛相無體,恒自性盡而空現,是故色即空而常 泯,空即色而常存,要由自盡之色方是空色,成色之空,乃是真空,舉體互融,無有障礙,如水 入波;頓教一色法,無非真理所收,是故此色,即真理一味等,更無別法而可顯說水波雙絕。圓 教起即全收、一多互攝,同時成立,一塊圓明,隨舉即色,隨舉即空,義味自在,隨智取用。何 以故?隨舉一門無不顯現。」(CBETA, T48, no. 2016, p. 633, c27-p. 634, a10)。

330法藏,《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 2〈世主妙嚴品 1〉 (CBETA, T35, no. 1735, p. 512, c8-10)。

「大乘始教以異熟賴耶為一心,遮無外境。331」可見此以始教對應於唯識宗。而

修證之差別上,通潤云:「此終教菩薩所修禪也。謂始教菩薩於法相上,分別人 法無我,漸斷漸證,猶屬妄想。對治此,菩薩直觀法性,如實處本無人法,亦無 心境,故不起分別。此雖不緣法相,猶緣法性,故名攀緣如禪。上二教並依地位 漸次修成,故總名漸。335」從這段文字來看,通潤以始教去分別人無我、法無我 為妄想,無論他的批評合理與否,可知在他看來,終教與始教間,存在著階次之 別,因此須以前者去對治後者。如此一來,雖不見得能就這個判教架構本身,後 設地說法性義優於法相義,因為兩者在漸修上是不可或缺的過程,但卻可以說,

在修證上,通潤認為終教因為更接近法性義,因此更趨圓滿。

第四頓教按通潤之說明為「真理所收」,故可顯「水波雙絕」。此段應是通 潤取自《宗鏡錄》,原文中以水波之喻貫通始、終、頓三教,以始教為「如波歸 水」、終教為「如水入波336」。筆者以為水與波或可對應於理與事,唯識以理起 事,首重理,故說波歸水。終教著重隨緣義,故說水入波。此說頓教為水波雙絕,

應指其離言之特性。澄觀亦云:「四頓教中,總不說法相,唯辯真性,亦無八識 差別之相。一切所有唯是妄想,一切法界唯是絕言。337」其中,「絕言」乍看是 僅是修證之方法上不以言詮,但澄觀接著說:「生心即妄,不生即佛,亦無佛、

無不佛,無生、無不生,如淨名默住,顯不二等,是其意也。338」雖說「默住」,

但仍「有顯」,似乎意味著絕言不僅作為一種方法而其所對應是空無,更是透過 這個方法亦有其所詮無言之理339

335 通潤,《楞伽經合轍》卷 3 (CBETA, X17, no. 331, p. 853, a21-b1 // Z 1:26, p. 418, b5-9 /

/ R26, p. 835, b5-9)。

336 見延壽,《宗鏡錄》卷 37:「初教見此色法從緣所成,必無自性,即空無所有,如波歸水。

終教見色空無礙,以真空不守自性,隨緣成色,即是幻色,遂賴空成。即此賴空之色,虛相無體,

恒自性盡而空現,是故色即空而常泯。空即色而常存,要由自盡之色方是空色。成色之空乃是真 空,舉體互融,無有障礙,如水入波。」(CBETA, T48, no. 2016, p. 633, c28-p. 634, a5)。

337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 2〈世主妙嚴品 1〉 (CBETA, T35, no. 1735, p. 513, a13-15)。

338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 2〈世主妙嚴品 1〉 (CBETA, T35, no. 1735, p. 513, a17-19)。

339頓教作為五判教,其所指為不同於他教之教法,或者僅就其離言之法門而另立頓教,其中爭議

第五圓教起即全收,若僅見上文通潤述,有融攝諸教之意,其中「一多互攝」

是以理為一,以事為多,與澄觀的說法參照:「五圓教中,所說唯是無盡法界,

性海圓融,緣起無礙,相即相入,如因陀羅網重重無際,微細相容,主伴無盡,

十十法門,各攝法界。340」通潤亦云:「圓教心性是一寂光,無彼無此,極十方 三世佛及眾生邊際,成一大圓鏡,無有同異。佛及眾生,皆是鏡中影像故。故曰:

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341」這些說法皆以「無分別」為其主旨,這個無分別一 方面包含了空義,故說佛及眾生皆是影像;另一方面,無分別又並非只有空義,

而是更在強調容納,強調眾生之差異性(因差異而有事事之別),又許其皆有佛 性而說無分別。在華嚴的說法中,是所謂事事無礙的最高境界,在最圓滿的狀態 之中,肯定事事間相即相入而可為圓融。見通潤《楞伽經合轍》述:「五圓教總 該萬有,事事無礙為一心342。」可見得圓融作為一個修證上最圓滿的狀態,正如 牟宗三述,華嚴中說的十玄門等,以「十」為量詞之法門,揭示表示圓滿、無窮 盡、主伴俱足之意343。其中主伴具足者,即是圓滿對事物全面的收攝,而非否定。

按照牟宗三,圓教之「圓」有兩層意思:(1)圓通於大小乘無礙,這是一教之 共法。(2)圓滿無盡的無限性,是牟宗三所謂「現實的無限」,這是以佛性遍 在而言,也即使得「成佛」在終極上可能,且這同時也是一種積極的可能性,牟 說此為「存有論的圓」,強調佛性、眾生與佛無異的先在性,如《華嚴經》述:

「我當教彼眾生覺悟聖道,悉令永離妄想顛倒垢縛,具見如來智慧在其身內,與

可見於吳可為〈華嚴判教論辯微〉,中華佛學學報,20:205~225。然頓教的問題並非本篇論文 的重點,此不深入討論。

340澄觀,《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 2〈世主妙嚴品 1〉 (CBETA, T35, no. 1735, p. 513, a19-22)。

341通潤,《起信論續疏》卷 1 (CBETA, X45, no. 764, p. 413, b22-c1 // Z 1:72, p. 47, a7-10 // R72, p. 93, a7-10)。

342通潤,《楞伽經合轍》卷 1 (CBETA, X17, no. 331, p. 803, c5 // Z 1:26, p. 368, d1 // R26, p. 736, b1)。這個說法應是源於澄觀《華嚴經疏鈔玄談》。

343 牟宗三,《中國佛學十九講》〈第十五章 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 324。

佛無異。如來即時教彼眾生修八聖道,捨離虛妄顛倒;離顛倒已,具如來智,與 如來等,饒益眾生。344」──當然,這是否會落入實體論的批評,需要更深入地 討論345

牟宗三的說法為華嚴之圓教開出兩個面向:(1)從世俗的存有上得以談佛 性之遍有。(2)在前述之基礎上建立起得修證法門。這兩者是息息相關的。華 嚴五教判的架構依循著如來藏所謂平等一性、生佛互收的原則,雖然在不同的修 證階次中所談的教法也有所別異,但根本上卻皆是以這個原則為基礎而有所擴 展。故可以說,這個判教系統本身對於真如之理解與「真正的法相宗」有異,而 之所以要將不同宗派的說法納入,則是為了要成立這個系統中的修證階次,抵達 所謂圓滿的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