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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鄭金鳳的說戲人生
縱覽鄭金鳳演藝生涯,除了「拱樂社」時期曾短暫搭班錄音團外,大多是以
「做活戲」的方式參與歌仔戲演出。所謂「活戲」,指的是一種不受劇本囿限的
「即興演出」模式。不論在內、外臺時期,「做活戲」始終是歌仔戲最重要的創 演方式。關於「做活戲」發展源起,林鶴宜認為和「商業需求」有很大程度的關 聯:
在一九二 O 年代的發展之初,就進入商業劇場,劇目需求量大的關係。最 早的一批歌仔戲劇目即移植自其它劇種,特別是京劇、北管戲、南管戲和 高甲戲。歌仔戲透過「講綱」的方法,以「台」(場次)為單元,快速吸 收了這些劇目的情節骨幹,和若干表演程式(包括較簡單的身段和較複雜 的喬段、音樂伴奏等),在由歌仔戲藝人以即興的唱腔和說白貫串,揣摩 觀眾喜好,不斷調整演法,終於發展出一套獨有的表演藝術;同時也建立 了它轉化吸收編創劇目的管道。271
上述引文提及歌仔戲進入商業劇場後,為了應付日漸龐大的劇目需求,遂發展出 以「講綱」模式大量吸取其它劇種劇目,並且進行調整與編創。這種以講戲者提 綱挈領作為開端的演出模式又可稱作「講綱戲」、「提綱戲」或是「幕表戲」。272一 場完整的「活戲」(或「講綱戲」)必需透過講戲者、演員、樂師、觀眾等眾多元 素配合方可成形,每個細節均環環相扣。
在整體「活戲」環節中,如果說演員是戲劇的核心,那麼講戲者無疑是啟動 核心的關鍵所在。一個優秀講戲者通常具備豐富的舞臺經驗,對於上演的劇目梗 概、演出重點、搭配曲調皆需十分熟悉。每個講戲者均擁有自己獨特的講戲風格,
這種風格來自於演藝生涯的積累。講戲者透過「活戲」表達對劇目的理解與再創 作,尤其在內、外臺不同演出場域裡,更可觀察到講戲的彈性和差異。
因此,筆者將在本章分析鄭金鳳演藝經歷所型塑出的講戲風格,並且區隔內 外、臺講戲的差異特點。其次,透過鄭金鳳口述的「戲綱」加以歸納整理,分析 出鄭金鳳所傳遞或凸顯的劇作精神及特性。
271 可參見林鶴宜:〈「做活戲」的幕後推手:台灣歌仔戲知名講戲人及其專長〉《戲劇研究》創號 刊,2008 年 1 月,頁 223。
272 林鶴宜指出:「『幕表』這個名詞只是借用十六世紀義大利喜劇 Commedia dell' Arte 所使用的 場次表 Scenario 的既有翻譯詞,並不完全符合傳統戲曲演出情況,過去傳統戲曲舞臺大部分是 沒有「幕」的,因而更正確的稱名應該是『場次表』。歌仔戲藝人稱這種即興演出所使用的『場 次表』為『台數』」同上注,頁 2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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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講戲
風格與內外臺講戲差異 壹、講戲風格的建立
講戲者一般多由劇團內部資深演員兼任,只有在欠缺新劇目或是參與比賽的 少數情況下才會向外延攬人才。這種方法除了可以替劇團節省經費外,「默契」
也是一個重要的考量關鍵。這些參與講戲的資深演員由於閱歷豐富,能夠在簡短 時間內掌握其他演員的特性與缺點,進而按照能力分配演出角色,完成「活戲」
演出。
對於講戲者而言,搭班不同劇團的過程容易累積講戲資本。他們往往將演藝 生涯所型塑的表演特質展現在講戲工作上。以鄭金鳳為例,內臺時期搭班過「元 光歌劇團」、「新錦珠歌劇團」、「梅菱歌劇團」、「寶銀社」、「小貓歌劇團」、「拱樂 社」等眾多戲班,因而記憶中累積了不少劇團的帶家戲齣。在搭班不同劇團的過 程中,鄭金鳳逐漸形成獨具個人魅力的表演風格 — 以優秀的唱念藝術搭配「四 句聯」演出,用以凸顯劇中人物性格。這種強調「四句聯」的演出模式,直接投 射在鄭金鳳的講戲方格上。因此,有必要就鄭金鳳搭班經歷加以分析,並進而瞭 解其講戲風格的建立與特點。
十七歲前鄭金鳳輾轉待過許多小型戲班,當時演出多半以「胡撇仔戲」為主,
如《火燒紅蓮寺》、《雙槍胭脂娘》、《馬天狗》等。這些劇目由於懸疑刺激,加上 演員裝扮時髦、武打場景火爆,十分容易吸引觀眾目光。但對鄭金鳳而言,這類 戲齣只要會唱流行歌和熟悉武打程式就能輕快上手,無助於演員「腹內」功底的 累積,劇中所呈現的「戲理」也較為浮泛。所以當時身為苦旦的鄭金鳳儘管也參 與講戲工作,但她直言對於大部分戲齣的「戲理」和演出重點仍然無法全盤掌握,
也就排不出引人入勝的「活戲」。273
真正替鄭金鳳打下劇藝基礎的戲班是在「新錦珠歌劇團」時期。當時戲班標 榜「優秀唱念」和「全本四句聯」274,主打《山伯英台》、《林桂香告御狀》、《孟 麗君脫靴》等戲齣。擔綱戲班苦旦的鄭金鳳,得到頭家「徐生」大力栽培,聘請 專人朗讀「全本四句聯」和「真本歌仔」給鄭金鳳鍛鍊「腹內」功底。這些「真 本歌仔」在鄭金鳳的身上的確起到關鍵性功效,將原本略顯浮泛的表演模式徹底 淬煉,改以扎實的唱念和身段來爭取觀眾認同。
到了「梅菱歌劇團」時期,鄭金鳳已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優秀演員,尤其對於
273 筆者於新竹訪問鄭金鳳,2010 年 05 月 07。
274 「四句聯」一直是內臺時期戲班標榜劇藝的一個指標,有時甚至為了凸顯戲班的特色更打出
「全本四句聯」或者「八句聯」這類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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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路戲」的掌握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加上團中負責人李玉梅個性低調,講 戲的工作大多交給鄭金鳳來負責。鄭金鳳將「新錦珠歌劇團」時期所學的劇目拿 出來編排,像《林桂香告御狀》、《山伯英台》等劇目都曾跟隨戲班巡迴全省,觀 眾好評不斷。這類「全本四句聯」戲齣由於臺詞過長,演員經常發生忘詞和情節 顛倒的狀況。所以鄭金鳳必需兼任「顧場」工作,於幕前幕後觀察演出流程,如 演員對答發生應接不暇的窘境,再由鄭金鳳適度「提詞」接應。但鄭金鳳也強調,
「提詞」只針對「四句聯」部分,一般口白若是忘記多半由擔綱對手的演員幫忙 掩飾,不置於影響劇情的進行。275
相較來說,「新錦珠歌劇團」時期對鄭金鳳而言是「質」的提升,「寶銀社」
時期則是「量」的改變。1960 年左右,「寶銀社」正全力籌畫赴菲律賓公演並且 參與地方戲劇比賽,團中招募的小生小旦均是一時之選,更特聘都馬班班主葉福 盛前來排戲。當時葉福盛所安排的劇目多以「段子戲」為主,如《捉賊賠千金》、
《知縣斬按司》、《瀟湘夜雨》等,使鄭金鳳在擅長的連臺本戲基礎上,又增添了 大量的段子戲劇目。赴菲公演期間,其它合班的明星演員也帶來了各自擅長的拿 手好戲,如龍宵鳳的《楊家將》、《蘇武牧羊》;碧中英的《正德君遊江南》、《甘 羅出世》等。每一個演員對於各自帶家戲講解都十分清楚,哪些情節可以改編或 靈活運用也讓鄭金鳳大開眼界。以碧中英所編導的《正德君遊江南》為例,其中 有一幕歌女於酒樓賣唱,在不影響劇情結構下,歌女所選唱之曲可以因地置宜,
轉換成「南管」、「黃梅調」乃至於「流行歌曲」等不同曲調,以迎合觀眾喜愛。
這種靈活變通的調整方式,使得鄭金鳳明白即使演出「古路戲」,講戲者仍然可 以觀察觀眾喜好來做適度的「變體」以迎合觀眾喜好。
結束菲律賓公演後,鄭金鳳經過短暫的休息旋即加入「拱樂社」。「拱樂社」
在臺灣歌仔戲史上寫下了許多指標性記錄,包括聘請專人編寫劇本、錄音團演出 模式、戲劇學校建立等,皆為歌仔戲帶來重大影響。當時的鄭金鳳已經以獨特的
「喉韻」和優秀的「唱念」成功打開知名度,也受邀參與錄音工作。在錄音期間,
鄭金鳳大量接觸由陳守敬、廖文燦、陳雲川、鄧火煙、蕭金水、葉海、李玉書、
陳金樹、高宜三等人編寫的劇本。276每本劇本完成後,陳澄三皆會委託專人念稿 給錄音員背誦。背誦期間,鄭金鳳會針對精彩的故事情節和口白加以吸收。以《朱 寶蓮復國》和《洛神》為例,外臺時期鄭金鳳就曾以「撿戲」的方式讓這兩齣戲 重現,也頗受觀眾喜愛。277
275 筆者於新竹採訪鄭金鳳,2010 年 05 月 07 日。
276 這些編劇寫作大多能掌握觀眾喜好,而每個演員的劇本創作則有不同的著重點,如陳守敬用 詞俚俗易懂,善於製造高潮;廖文燦的劇本具有新劇色彩,較為深沈曲折;鄧火煙則擅長「古 冊戲」,文辭較為優雅。可參見邱坤良:《陳澄三與拱樂社—台灣戲劇史的一個研究個案》,頁 114‐115。
277 「撿戲」指的是講戲者針對部分劇本加以篩選並且重現,裡面參雜了講戲者的想法和觀念。
筆者於新竹採訪鄭金鳳,2010 年 05 月 0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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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商業劇場沒落,大量歌仔戲演員由內臺走向外臺。內臺時期,鄭金鳳演 出的腳色多半屬於苦旦,如祝英台、孟麗君、陳杏元、王昭君、孟姜女、王寶釧、
林桂香等。這類苦旦往往戲份較為吃重,主角心情也隨劇情轉折而顛波,並非一 路「苦情」到底,嗔、癡、愛、恨、嬌等眾多女性特質穿引於其間,必需釐清每 一個時間點的情緒。因此鄭金鳳也特別指出講戲過程中,講戲者必需對「哪一齣 戲」、「哪一個環節」、「哪一種特質」都十分瞭解,才能夠真正讓演員接觸到劇中 人物靈魂。278至此,鄭金鳳講戲風格大致定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