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合討論
第一節 野外獨處自我覺察經驗
壹、自我覺察的內涵
A與B在野外獨處課程中經歷了深刻的自我覺察,儘管兩人的故事有天壤地 別的來龍去脈,但兩人自我覺察的內涵有許多相似性。Richley (1992)說到「綜 覽所有人的野外獨處文本時,我看見每個人都有非常獨特的經歷,然而裡頭卻 也存在著重複出現且呼應的共同主題,這些故事線在個體間穿梭,編織成一種 人性共有的體驗」,或許越是貼近生而為人的根本議題,越能引起共鳴,以下整 理兩人共有和獨有的自我覺察內涵進行探討。
一、與重要他人的關係
人我關係的反思是A、B野外獨處自我覺察的一項鮮明的主題。A在第一天 開始書寫時,思緒便悄悄流向為自我追求而沒顧及女友的糾結與猶疑,在發覺 自我追求的動機乃是為得到自己和他人的滿意之後,揭開了覺得自己自私和忽 略讓女友感到委屈不滿的愧疚感;而第二天想念女友時,A以書寫表達對女友的 關心和自我反省,疏通愧疚的情緒,並設身處地思索女友的需要,同時也重新 定義自我追求對關係的好壞;第三天再想念女友時,A看見關係中兩人美好積極 的部分,感覺到親密感;而整個反思歷程A也一再意識到女友的支持陪伴,心生 感激與珍惜。B則是在第三天深夜入睡之際,浸入了主管離職相關事件的受傷回 憶裡,繼而揭露出對主管所壓抑的生氣、難過等負面情緒和想法,經過發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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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渴望被愛的需求後,B由衷跟主管和解。
此研究結果符合過去的研究發現,參與者在野外獨處中普遍會想起重要他 人或朋友,並產生珍惜、感恩、欣賞之情,建立與對方更深厚的連結(陳祖欣,
2013;蕭如軒,2009;Bobilya, 2004; Funk, 2008; Henderson, 2009; Kalisch et al., 2011; Maxted, 2011; Morrison, 1986),開啟參與者反思人際關係的大門的,其一 是因無法與所愛之人如往常一般聯繫而想念,二是因正在經歷關係的內在衝突 或有未竟之事,獨靜時容易浮現出來。其中,想念的生成除了來自失去習慣性 的連結之外,其他研究也指出當獨處感到孤單、低落時,會渴望人際互動(Long et. al., 2003),以及當想將眼前的美景或學習心得分享給別人時,也會想起這些 重要他人或朋友(蕭如軒,2009)。
至於野外獨處中的反思何以對關係有正向作用,Henderson (2009)提到野外 獨處提供機會讓人去檢視一段關係,進而對關係產生新的見解。本研究發現三 種檢視關係的型態,進而影響對關係的態度或情感。一是想念,像是A想念女友 時體會到對方存在的重要性與付出,察覺自己對對方的需要,因而心懷珍惜、
感謝;再者是回憶,回憶往事讓人從中察覺過去忽略的細節,或是統整、檢討彼 此互動方式,使人看見平時覺得簡單的小事並非理所當然(Freeman, 2017);而另 一個在A與B故事中共同凸顯的是,獨處能讓人自由表達平時較少對對方展現的 情緒或想法,特別是脆弱或負向等難以接納的一面,像是A對女友感受到的歉疚、
自覺自私的想法,B揭露原本為諒解主管和自我期待所壓抑的生氣、悲傷等受傷 心情,而自由表達也幫助A、B釐清未覺察或羞於坦言的想被肯定、被愛等內在 需求,如此在宣洩情緒並更理解自己在關係中的狀態後,便能流通對對方的正 向情感。
這也驗證了Storr (1988/2009)所說的獨處與社會互動並非對立,在本研究中 可看見,就既存的人際關係來說,獨處有助發展內在跟他人更成熟正向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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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排斥或疏離的某些真實自我
參與者在野外獨處中最根本且貫穿故事的自我覺察面向乃是貼近以往部分 或完全不能接受的真實自我,包含了情緒、想法、需求、個人特質、行為與成長 經驗等不同層面。A與B進入野外獨處時,都伴隨與自我不同程度上的隔離,隨 著這些真實面自然浮現或由參與者主動探索,兩人經歷了「面對」,再到「承 認」其存在,最後「接納」的過程,逐步整合為更完整的我。像是A第一天在書 寫和夢境中瞥見自己的自私,進而隔天進一步以書寫擴大探索與承認在溫暖良 善和成就底下有著苛薄、貪心、自卑等的陰暗面,並在承認之後萌生善待「陰 影」的意念,而第三天觀看影子讓他改觀以不放大也不忽略的態度接納陰影的 存在,也在隨後坦然接受與前女友分手當時可惡的自己;B則是在第二天玩演戲 遊戲時,展現以往不被家人認同的小孩面貌,在體驗中體會到這就是他的一部 分,並對自己小孩的一面有更多肯定與擁護,以及第三天深夜發覺淚水湧現時,
承認內心對主管的生氣、難過等受傷情緒和工作上自卑、自責等狀態,以及接 住內心有被愛的渴望,也接納自己處於混亂的現狀。
Richley (1992)提到平時我們為了被人們所接受,不時需要放棄自我的某些 部分或是採取新的行為模式,直到有天起床看著鏡子時,發現不再認識鏡中的 自己。如同本研究參與者的故事,我們為了符合期待、取悅別人、不得罪別人或 免於情感傷害,容易疏離自己最深處的需要與情感,希望擺脫那些如哭泣、敵 意、失落感等不合乎良善、成熟、堅強的一面。而獨處提供了一個管道,讓人與 內在世界保持接觸(Storr, 1988/2009),當離開人群進入安全的環境,這些被防衛 的自我一部分便會引起我們的注意力,以求成為更符合真正而一致的自己。透 過獨處以體驗何謂真實的自我這是人本然的反應,Winncott (1958)指出嬰兒在母 親面前獨處時,能形成一種放鬆狀態,進而可以變得不整合、掙扎、沒有任何傾 向,不做為對外來刺激的反應者也不活躍於某種興趣或運動趨向,在這種狀態 一段時間後,會產生一種感知或衝動,而這種感知或衝動會讓他擁有一種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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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體會真正的個人經驗。Winncott此處描述的嬰兒的「我」的體驗是一種中性 的經驗,但對於是長期以有條件接納自我的人,「我」的體驗可能伴隨著威脅與 恐懼,因此需要經歷一些時間的掙扎、預備,或是漸進式地面對,例如A第一天 乍見自己的自私並低落地哭泣,不久後A便止住眼淚轉移焦點,直到當晚夢境讓 他隔天再接續探索陰暗面;而B第三天夜晚之所以能一股腦地接住內心龐雜的情 緒,有賴於前幾日的自我形象解放,建立起深厚的安全感。雖然如B說的「它不 是個舒服的歷程」,但這個從面對、承認,最後接納自己的歷程最終帶來自由與 整全感,這相應了Daniel (2003)的研究發現,指出野外獨處被視為是所有課程項 目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乃是因為其具有強烈的內省,能帶來對自己的洞察。
三、自我貶抑的信念
除了覺察並接納自己某些真實的面貌,本研究發現另一個共同浮現的主題 是參與者的自我否定、自卑感在野外獨處自我覺察過程中漸漸轉向自我肯定與 自尊,這顯現在兩人信念的轉變。生活上,即使A的表現獲得許多讚美,但都無 法消減內心「我不夠好」的信念,B因身為安置工作的新手以及帶領認輔孩子的 挫折而困於「我不夠有能力」的信念,主管和伙伴雖告訴他「願意比能力重要」,
也無法動搖B的想法。而野外獨處裡,A先是在第二天書寫中,思索自己無法相 信他人讚美的原因,接著第三天在晨曦的靈性經驗裡肯定自己值得被愛,最終 從反思電影情節豁然開朗,理解到「別人的肯定就是肯定了,只是自己不肯定 自己而以」;B則是在第三天深夜流淚中回憶在安置工作和帶領認輔孩子的種種 經歷,意外瞧見自己堅定的陪伴意願和受孩子親近的事實,因此打從心裡認同
「願意比能力重要」的道理,並頓時感到輕鬆。
研究指出野外獨處提供了自我評估的機會(Bobilya et al., 2005)。Morrison (1986)說到當能夠看進自己深層的恐懼,參與者會開始質問、重新審視自己的信 念與價值觀,Roads (1987/2001)也表示如果在大自然裡能大聲說出我們感到羞恥 的想法,就能釋放這些念頭,而不再被這些未說出口的謊言所束縛。自我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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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本身就有助自信、自尊的建立,隨著接納了令人害怕或羞愧的真實自我,
參與者也越能開放地經驗、檢視自己,繼而發覺自己不合理的信念或重新聚焦 於更完整的實情,動搖根深蒂固的自我貶低。
過去研究也提出野外獨處能促進自信,但多是指因完成如獨自搭起帳篷、
克服下雨寒冷與黑暗的環境條件、能獨立生活等外在的挑戰,而獲得的勝任感 與自我肯定(陳祖欣,2013;Freeman, 2017; Henderson, 2009),而本研究參與 者主要經歷的自我肯定、自尊是種因扭轉了僵化的自我否定信念,而重拾對自 我的認同與欣賞,兩者來源不同,後者在過去研究較少被提出,原因可能是自 我否定為本研究參與者當下凸顯的議題,也可能是過去研究將之概括進自我價 值、自我成長等概念,此有待進一步研究。
四、對自我價值的態度
參與者在野外獨處中對自己價值的解讀也有不同程度的變化。原先A著重他 人的讚賞來定位自身價值,B則是透過與人比較和做個有能力的人,來認同自己 有立足之地,兩人的自我價值感強調了外在條件和他人的重要性。然而野外獨 處沒有別人存在,價值的參考架構失衡引發參與者的反思,像是A進入野外獨處 便有感於不被世人在意的無存感,隔天注意到金句「我的生命就是我的訊息」
後,開始思索若沒人看見,人的價值怎麼張顯;B則是因搭帳發覺自己愛比較的
後,開始思索若沒人看見,人的價值怎麼張顯;B則是因搭帳發覺自己愛比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