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訪者的語言自傳
第十節 陳阿貴的語言自傳
陳阿貴 、1959 年生於台東縣池上鄉的阿美族人,三兄四妹,排行老四。父 母均為阿美族人,妻子閩南人,育有一男二女,現為鼎東客運保養廠廠長,會國、
台、客、阿美族四種語言。
一、童年—跟祖母學台語、跟同學與鄰居學客語
一雙大眼睛、高挺的鼻樑,很多人看到陳阿貴這深邃的五官都猜得出他是阿 美族人,沒錯!阿貴的父母都是阿美族人,祖父還是台東縣池上鄉大坡村崁頂部 落的頭目。阿美族在池上地區居住分佈在大坡、大埔、福文、振興、慶豐、萬安 等村。阿美族人口約二千一百人,佔全鄉人口數的20%。大坡村阿美語稱為「嘎 娃利娃利」,即大坡池東邊的地方。
1959 年阿貴就在這裡出生,祖母是恆春的平埔族,說一口流利的台語,阿貴 從小跟著祖母,學會使用流利的台語講話,他的台語比母語阿美族話還順暢。他 說︰
我台語跟阿嬤學的。阿嬤是恆春人平埔族的,小時候跟她在一起都是她在 帶,因為媽媽都出去工作。都是阿嬤帶,阿嬤帶就用台語這樣子教,跟我們 講,溝通;那阿公是純的阿美族,他只會講日語、阿美語而已,其他他都不 會。爸媽都是阿美族人,媽媽也阿美族,爸爸也阿美族。
阿貴住的池上鄉,在清朝光緒年間被稱為『新開園』,是台東北部的首要開發 之地,包含日本國、阿美族、客家、西拉雅族、閩南等多次不同族群的移入墾殖,
使池上地方有多元文化發展樣貌。到了日據時代西元1926 年,東線鐵路通車開啟 池上鄉的正式發展開墾的歷史,日本人看見原住民的聚落位在現今大坡池(原稱 大陂)旁,便取名住在池的上面,將這裡稱為池上,台灣光復後改設為台東縣池 上鄉。
地形平坦、土壤肥沃的池上鄉,居民主要以種植稻米為主,由於氣候和水質 適宜,這裡的稻米曾是進貢日本天皇的貢米。阿貴當頭目的祖父擁有三十多甲水 田,家裡的長工最少就有十二個,小學五年級之前,阿貴每天由工人接送他到大 坡國小上下學。
阿貴班上有四十多個同學,閩南、客家和阿美族各佔三分之ㄧ,那時在學校 推行說國語運動正盛,同學們上課時守校規只能用國語交談,但是下課時客家籍 的同學會不自覺的用客語和阿貴聊天玩耍,放學後,阿貴喜歡到客家同學家玩,
無形中喜歡上客家話。
客家人在池上鄉的落腳處,主要聚集在錦園、慶豐、新興、福文、萬安等村。
家附近的鄰居住著一位客家阿婆,阿貴將她視為客語老師,一有空就往她家跑,
指著椅子問阿婆這叫「凳仔」對嗎?看到桌上的菜,就問「這係麼个菜」,阿婆總 會不厭其煩的教來教去,讓阿貴學得開心極了!他興奮的說︰
客語就小時候在學校要問(指問客籍同學),我很有興趣,家隔壁住一位阿婆 也是客家人,我都叫她阿婆!阿婆!阿婆,在學校遇到不會的,回去就會問 阿婆那是什麼這是什麼?我都會把它記起來,以後我到她家都會用客語跟她 說,現在出社會較沒機會講就較不會說。
阿貴對客家話很有興趣的動機和態度,在語言學習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並 不因為自己是原住民而自卑,也不因為祖父是頭目、大地主而自大,這種找機會 學語言的童年往事,在阿貴身上看到多元豐富的文化經驗,也從阿婆身上體會沒 有族群歧視的包容心,從多元文化的觀點來看,語言平等以及尊重語言文化差異,
對多語學習應該是助力。
二、早熟的人生—十三歲當學徒
原本在富裕家庭成長的阿貴,照說應該一路求學,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在他 小學五年級時,他們家的土地一夕之間全變成別人的。因為在台東開新西北貨運 公司的姑丈,承包歌仔戲班南來北往演出的交通任務,沒想到就在現在的池上大 橋要通往海端的交接處大翻車,整個戲班人員無一悻免全罹難,那是 1968 年震驚 社會的交通意外事故。沒多久,他的姑媽來拜託阿貴的父親蓋章,印章蓋完,土 地就全被法院查封,阿貴從一個每天有人接送的少爺,變成要趕快去找工作賺錢 來幫忙家計的小學徒了。
阿貴十三歲到鼎東客運(當年為興東客運)當學徒,晚上到新生國中唸夜間 部,學修車的薪水從五十元起算,三年後變成一百五十元。這段時間,阿貴跟祖 母學的台語,跟同學、阿婆學的客語,都派上用場,唯獨跟會說日語的祖父相處 時間不長,日語聽不懂,吃足了師傅的gō kin kê(拳頭)。阿貴摸摸頭說︰
來鼎東客運,那時候是興東客運,後來改鼎東客運。那時候來是學徒,學汽 修啦,當學徒喔,應該就是拿工具,然後師傅教你說哪裡上油,就往哪裡上 油打黃油,提東西這類的,認識零件原理,這樣而已。師傅在教打黃油、認 識零件,都是用台語說,名稱用日語比較多,都用日語比較多,都是外來語,
我聽不懂,聽不懂,師傅就用筆,拿東西敲你的頭,叫你記下來這樣啊!以 前學徒很累,那現在都會了。現在我教學徒也是這樣,教學徒也是拿東西,
不會就敲他的頭,叫他記住,這就是以前傳下來的,師傅是台灣人,都是台 灣人,但是裡面日語、英語都有。後來學一學,學到一半,朋友紹介,少年 去打拼,後來去玉里,駛寮啊車,拉木頭車,都是山路。那時候比較瘦比較 小,木頭車很大臺,有學,學三天而已,就開始開了。那時候差不多 16 歲 左右。會想拉木頭車是興趣,就傻傻的膽子也大,現在想到那種路,我也不
敢開了。山路在南安瀑布山頂,以前南安的管理處,後來開木頭車七個月,
老闆叫我回來,老闆說我很勤勞肯吃苦。
阿貴開的拉木頭車有十個大輪胎,在山區裡不用駕照,因為有駕照的人看到 山路險峻都搖搖頭不敢開,於是就找上像阿貴這種半大不小的人來冒險。這段時 間每天在蜿蜒山路上來來回回,阿貴沒有聊天的對象,偶爾和伐木工人以台語交 談也只是喊叫︰「木頭裝好了,車要開了!」,這種拿生命當賭注的工作待遇不低,
一個月有七千元,比起在平地開車的駕駛多出三千塊。
刻苦耐勞的阿貴結束短暫的無照駕駛工作,回到學修車的技術面。當年修車 工具不像現在這樣齊全與自動化,全都仰仗人工,那時代車輛少、路況差,車子 毛病多,天天加班的阿貴,經常忙到天亮才能休息。
還好,到了兵役期,阿貴在嘉義縣水上鄉服兵役,擔任陸軍駕駛兵開貨車。
或許是吃過苦,軍中開車輕鬆多了,加上阿貴個性隨和,國、台、客語能聽能說,
兩年的阿兵哥生活很順遂。阿貴很適應軍旅生活︰
服兵役時沒有遇到欺負新兵的事情,我在駕訓隊時到離開後,教練都對我不 錯,也沒有種族歧視或什麼,也幾乎用台語溝通。
阿貴回想,整個部隊好像只有他是原住民,和同袍相處沒有人特別在意他是 不是原住民,也沒有人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三、家庭生活—不說母語、語言流失
退伍後的阿貴回到老東家工作,在這裡認識了他的太太,公司的會計小姐許 美雲,他們兩人年紀相同,朝夕相處而很有話聊,經常一起相約吃吃點心或宵夜。
久而久之,美雲欣賞阿貴有原住民樂觀幽默的個性,阿貴喜歡美雲有台灣女生愛 乾淨的優點,當兩人決定攜手建立家庭時,同事們給予祝福,美雲的爸媽也樂於 接納這個勤快好勝的原住民女婿。
婚前婚後阿貴和美雲都講台語,三個孩子陸續加入這個小家庭,阿貴不知是 已經習慣說台語還是沒對象說其他的語言,在家很少說阿美語或客語,他會的語 言都是工作中才使用,無形中讓子女失去學習模仿的機會。
或許是少小離家,長時間都在漢人較聚集的地方生活,能聽能說國、台、客、
阿美族語的阿貴,自認為長期沒有談話的對象,語言使用也以國台語為主,如今,
客語退步了,母語更是退的離譜!有三個哥哥三個妹妹的阿貴,兄妹們都不會說 客家話,不過母語講來是刮刮叫,逢年過節兄妹才見面的阿貴,聽到兄妹們流利 又較深奧的阿美語,一時之間會誤以為兄妹們在罵他,平日很少有對象說阿美母 語的他,母語退步的真令人不可思議。他有些不安的認為︰
我跟兄弟姐妹用國語、台語交談,他們之間溝通就用母語。我的兄弟姐妹他 們不會說客家話,但是他們的阿美族母語很厲害!嗯,他們的母語都很棒,
我比較不會。不太會說是因為是小時候跟阿嬤學台語,長大也沒有在說,越 沒說就越不會。那兄弟姐妹講的,有的聽不懂,我會以為他們在罵我。
由阿貴的現象看來,長期不使用的語言,真的會退步,就連母語也不例外,
語言學習與發展需環境配合,這恐怕也是語言學家不斷提出的語言死亡警訊的另 一證明。不管是第幾語言,經常接觸和偶爾接觸、不去接觸,得到的結果必定不 同。當環境改變了,其中一種語言的使用減少之後,語言的使用能力也會有所消 長。即便學會一個語言,如果完全抽離使用那個語言的環境,語言能力很快就會 退步。
語言能力退步有跡可尋,阿貴在家和妻兒只說國台語,在職場上他的工作是 車輛保養與修理,每天和不說話的零件機械為伍,不必說,頂多教教學徒也是用 老師傅傳授的那招,話不多,五斤給較實用;除非公司司機調度困難,阿貴才會 被遞補上去開遊覽車,這時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多語能力才有揮灑的機會。阿 貴這樣解讀︰
像如果客戶是客家人,有時候要上廁所、或行動時,會用客語溝通,但較深
像如果客戶是客家人,有時候要上廁所、或行動時,會用客語溝通,但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