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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妹的語言自傳

第四章 受訪者的語言自傳

第二節 李美妹的語言自傳

李美妹、女、1928 年生於屏東縣內埔鄉的客家人,有一兄二姊,家中老么。

七歲喪母、十一歲輟學,1959 年隨夫婿遷徙到台東市,育有四男二女,精國、台、

客三種語言。

一、童年—家貧,七歲喪母、十一歲輟學

教室裡日籍老師賣力的教著あ い う え お……,ㄧ群七、八歲的小學生跟 著老師的腔調口氣大聲的唸あ い う え お……。時間是 1935 年,正是日本治台 的第二時期(自後西來庵事件的1915 年開始,到 1937 年蘆溝橋事變為止)。地點 在屏東縣內埔鄉的新東勢國民學校。

一個住在內埔鄉東勢村客家莊的小女孩阿妹,以往放學後總是聽媽媽的叮 嚀,快快回家寫功課,不幸的是媽媽在她剛上一年級沒多久就因病去世;往後阿 妹放學後都到同學家寫作業,這樣撐到她小學四年級。她的兩個姊姊一個哥哥年 紀和她相當懸殊,在大家族裡總有忙不完的工作,爸爸年紀大,不太管她究竟到 學校學些什麼。因為家裡太窮,沒錢買筆和紙的阿妹決定輟學,阿妹回憶說︰

讀日本書讀日本書四年,四年就沒讀,媽媽就過世了沒辦法讀書,要買筆沒 錢、要買紙也沒錢,我就不要去讀了。那時候都日本教育,哪有教什麼,就 敎妳あ い う え お 啦,五十音一直讀,讀到現在我也忘記了。

內埔鄉位屏東縣中間內陸近臨太武山下,是一個民風純樸,風景秀麗以農為 業的鄉。由屏東區往南行沿台一線(屏鵝公路)來到內埔鄉。內埔鄉居民以客閩 籍為主,客家居民約佔百分之六十,聚落分佈在西南邊共十四村。有:內埔、內 田、東片、東勢、東寧、義亭、豐田、富田、振豐、興南、和興、美和、上樹和 竹圍村。閩南居民約佔百分之三十五,住區分佈東北邊共九個村。有︰老埤、中 林、龍泉、龍潭、大新、建興、黎明、隘寮和水門村。其他族群約佔百分之五。1 不想去學校讀書的阿妹開始忙著自家田裡的農務,也到叔叔經營的輾米廠打 工,就在米廠的環境下接觸到台語,在客家莊難得聽到台語,說台語的就是住在

1 內埔鄉簡介,參閱內埔鄉公所網站︰http︰//www.neipu.gov.tw。日期︰2007/08/20

隔壁龍泉村、龍潭村的台灣人,經常來碾米或買米,聽著聽著也會開口用台語交 談了︰

我叔叔家是輾米廠,隔壁老埤村那邊,還有靠三地門那邊的龍泉村、龍潭村 的台灣人都會拿穀子到叔叔家碾米啊!他們都說台灣話,沒有說國語,我要 幫忙就ㄧ直聽一直聽,怎麼會講也不知道,就會講了!

台語稍微會聽會説的阿妹在叔叔家會主動和說台語的台灣人寒暄聊天,也常 去嫁到龍泉村的姑姑家玩,在這四週都說閩南語的地方,阿妹會去找人聊天、跟 台灣人買菜。甚至和班上沒再升學的女同學,一起到會社(指糖廠)去挑石子、

整地。她覺得自己像野馬一般四處跑。

然而工作中有兩件事讓她忿忿不平,第一是︰一樣的工作量,卻因為自己身 材小而工資少,別人一天兩塊半,她只有一塊半。第二是︰台語越聽越多,也越 說越溜,開始體會語言歧視的不舒服,有時候跟著同村的大姐姐們或家裡的大嫂 一起去除草拔甘蔗葉打零工,聽到台灣人輕蔑的說她們是客婆仔,已經十四、五 歲的阿妹總會和對方你一句我一句的吵開來,因為她討厭人家叫她們客婆仔,有 矮化不受尊重的味道。她表示:

那時候我稍微會說,因為我叔叔開米廠,很多台灣人去那裡碾米,我跟著學 就會了,而隔壁住著台灣人,那時去除草拔甘蔗葉都到隔壁村,就都說台語,

還會吵架,他們罵我們客婆仔,我們不喜歡人家這樣罵我們客婆仔。那我們 罵他們隨便罵啊,罵他們河洛婆仔,就小孩子之間隨便罵,那客婆仔就客家 人啊,不好聽,好像罵到我們就對了。

原來稱客家人為「客人仔」,稱客家婦女為「客婆仔」的用語,在過去代表後 來強勢福佬覇權對台灣少數民族文化的歧視、壓迫。就像過去稱原住民為「番仔」, 稱原住民女性為「番婆仔」,或稱外省人為「阿山仔」、「外省仔」,甚至「中國豬」、

「咬柑仔」;現在稱外勞為「外勞仔」,大陸人為「大陸仔」「阿六仔」皆為輕蔑或 帶有污辱之語。難怪阿妹會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譏。

二、青少年階段—喜歡做生意的聰明個性

聰穎活潑的阿妹在叔叔家幫忙做生意,無形中激發起喜歡做生意買賣的細

胞。十二歲那年,看到家裡生產的香蕉和花生、芝麻,阿妹在家門口的大馬路旁 擺攤做生意,賣給過路人、賣給日本兵,生意不錯,很快就賣完了,而究竟怎麼 賣?說什麼話招呼吆喝人家來買,阿妹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很愛做生意,哪裡 可以賺錢、哪些東西可以賣錢,阿妹就去做,做了很順利,沒有語言不通或障礙 的問題。她回想那段沒人教,無師自通做生意的日子:

我小時候很愛做生意,差不多十二歲我就會煎粿去賣,我家種花生芝麻,我 爸爸榨花生油,有油加上自己拔的花生,我將花生和米浸泡後磨漿,再到菜 園拔九層塔和蔥到外面去煎粿去賣,自己拿鍋子、盤子、油,煎一塊一塊。

沒人教我,我那時很喜歡做生意。是十二歲的孩子,很好玩,怎麼做的也不 知道了。我家門口是大馬路,在大馬路,有一次不知道幾歲,家裡有很多香 蕉,日本兵出來要買香蕉,我挑出去一下子就賣完了。少年開始什麼都做過 了,黑白做,還沒結婚時家裡很窮,哥哥家賣油,我帶著朋友到高雄賣油。

三、成年生涯—二十歲相親、二十二歲結婚

「這個時代講做親情檢采有較譀(hàm),親像流行歌仔講--的,「當今

(tong-kim)二十世紀新潮派,男女時行自由戀愛」;我的爸母佇四十五年前 無仝款時代的社會風氣結婚,全然靠人講親情,佇(tī)洞房進前,阮阿爸 毋知阮阿母生做圓抑(iah)扁。」(陳明仁,1996︰03)

這是作家陳明仁形容四、五十年前父母如何認識到結婚的文章《講親情》,用 在阿妹與先生認識到結婚幾乎大同小異。二十歲那年的大年初一,阿妹和她的姐 妹淘開心的玩錢,跟姐妹淘一起玩都說母語客家話,她們沒有說台語的朋友在過 年來家裡玩,因為整個村都住客家人,也只有在過新年才可以這樣玩錢。可是沒 多久,哥哥叫他回家準備相親了,媒人是她嫁到隔壁豐田村的姊姊的嬸婆,也是 她先生的嬸婆,相親是父親的意思。相完親,阿妹的哥哥覺得對方家境貧窮又是 長子,唯恐阿妹會受苦,阿妹卻相信媒人(先生的嬸婆)說的話,認為男方以後 會有出息,決定同意這門婚事。阿妹說:

是父親做主,本來那時我先生也是當員警,他身體很瘦,人家做媒來看,看 剛好是過年初ㄧ,那時我們有很多姐妹在玩錢,我哥哥來叫我回家,回到家

就看到他們在家中坐。我知道有人要相親就對了,相完親,很窮,我家也窮,

我家雖窮,那時很多人來說親,我哥哥就說男方家兄弟很多,田地不多,怕 我會挨餓,我先生相完親, 回到他的嬸婆家之後,我姊姊也嫁到那邊,我到 姊姊那兒,嬸婆說那孩子不錯, 以後會有出息,我哥不肯,我就說沒關係,

聽老人的話,我哥哥不是很願意。因為很窮又有很多兄弟,他是老大,怕我 到哪兒做不了,那時我在家的工作只有照顧兩個姪兒,後來,我哥到大陸,

我爸做不動田裡工作就全放掉,只做三、四分地是很窮的,哥哥說家裡已經 不寬裕了又把妳許給窮人家,他煩惱這些又煩惱兄弟這麼多,我在家不曾做。

跟先生訂完婚,哥哥跟姊姊說不願我嫁給我先生的話剛好被我偷聽到,姊姊 也來告訴我,我說沒關係啦,如果我自己的命會賺錢,到人家家就會賺錢,

那時我就已經會思考了,如果幫我選個有錢人,結果我嫁過去那家人便虧錢 了,那我豈不是會被取笑?我認為窮沒關係,我告訴姊姊,姊姊跟哥哥說她 喜歡就好,就這樣我訂婚後,兩年多才嫁。

從相親訂婚到結婚的這段兩年多的時間,阿妹沒有跟先生講過一句話,也沒 有正式見上一面。先生涂新興是隔壁豐田村的人,是客家人,也是家中五兄弟的 老大,在屏東縣警察局上班。阿妹說先生曾偷看過她:

我們不曾見面。隔壁村的,我們做生意坐火車從那裡經過,有個禮拜天說有 出來偷看,人家告訴他就是那個,那時我小女生,小腿很粗,戴斗笠,我們 一群人, 有人喊說那個就是了,那個小腿很粗的就是了,那時代我們蒙著臉,

就只能看小腿了。許久不見,等到結婚時,不會忘記他的長相,我們沒談戀 愛,從前的人沒談戀愛,就嫁過去了。

阿妹和先生在1949 年結婚,雖然沒有拍婚紗照,卻有穿白色新娘禮服,這在 當年算是簡單隆重了。至於婚娶的方式仍以客家聘娶為主,就是須有媒妁之言、

有父母之命和聘約。阿妹的媒妁之言是先生的嬸婆當媒人,經由父親做主同意,

聘約裡的聘金兩百多元,當時的聘金禮數行情大約三百多元,因雙方家境都不甚 好,也不計較聘金的多少,家長都希望小倆口幸福最重要。整場婚禮都說客家話,

沒有聽到國語也沒有人講台語。研究者好奇的問阿妹嫁過去之後幸福嗎?她婉轉 的說:

自己喜歡的就要忍耐,我不要讓爸爸煩惱,那時爸爸六十八歲了。我和他在 家裡也是說客家話,他也是客家人啊﹗剛過門婆婆很嚴肅,公公很好,先生 的薪水回家都交給媽媽,都沒錢給我,我們兩個要花用都沒錢。我們感情是 很好,先生對我很好。

說到先生對她好,阿妹滿臉甜蜜,雖然先生的薪水都交給婆婆,婆家的工作 量多又大,為了不讓老爸爸煩惱,加上「自己喜歡的就要忍耐」這樣的信念一直

說到先生對她好,阿妹滿臉甜蜜,雖然先生的薪水都交給婆婆,婆家的工作 量多又大,為了不讓老爸爸煩惱,加上「自己喜歡的就要忍耐」這樣的信念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