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訪者的語言自傳
第七節 林清美的語言自傳
林清美、女、1937 年生於台東市南王部落,有二兄二弟,家中唯一的女兒。
卑南族,台東師範學校考普師科畢,先生為卑南族人、育有二子,精卑南族母語、
日語、國語;會台語、阿美族語五種語言。
一、童年—部落文化、語言豐富
1937 年在台東的南王部落誕生了一個眉清目秀美麗的小女娃,父母叫她 Pau Kau Iang,Pau Kau Iang 是她卑南族家族的名,她的漢名叫林清美。
卑南族在原住民當中是少數中的少數,全族分居八個部落,有「八社番」之 名,人口約有一萬多人(原委會96 年 6 月數據)。不過主要的人口(約六千餘人)
仍是居住在原居的故鄉--台東縣的台東市和卑南鄉境內。
卑南族傳統祭典有除草祭、海祭、收穫祭、猴祭及大狩獵祭、除喪祭等。這 些部落傳統慶典,林清美的媽媽會帶著她參加的有除草祭和海祭的舞蹈部份,其 餘都是她的父親和兄弟們才能去,這時候婦女們要在家中編織花環和準備美食;
部落傳統活動不少,有活動就有舞蹈和歌聲,這畫面和聲音深深烙印在林清美的 腦海中。
不管是卑南族的母語歌謠或濃濃日本味的日語歌,在部落裡、活動中,每每 都可聽聞,因此她也常哼哼唱唱,日語和卑南語很熟悉,再加上小二以後學的國 語,是她最常講的三種語言。林清美說︰
我ㄧ直是住在台東,沒有離開台東,ㄧ直是住在自己的部落族群裡,平時跟 父母親講母語卑南族語,那因為我二年級的時候,台灣光復(小學)之前學 的是日本教育。那我們部落的人都會講日語,我兩個哥哥日語滿精通的,所 以國語、卑南族語和日語這三種語言是比較常用的,目前在部落裡和比較年 長的人,我們日語和族語比較通用,和中年人談話,以族語、國語和日語,
跟年輕人以國語,他們比較不會說族語,那日語更不用說了。在這種學習過 程中,我覺得多學一種語言對自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因為很方便,在溝通 上方便,此外很多時候可從中學習對方的文化。
除了這三種語言,林清美還會台語和阿美族語,台語是台灣光復之後在學校 學了一年,加上學校同學有人經常講台語,聽著聽著就會跟同學們用台語交談,
會說阿美族語也是這種狀況下學來的︰
台語會講一點,可以通但是很深的話就有問題,溝通沒問題,還有阿美族語,
在我們十二個原住民語是比較接近也會常常聽,台語比阿美語還講得好。
二、求學生涯—多采多姿學語言
個性活潑又聰明好學的林清美,小學就讀於南王國校,南王國校就是現在的 南王國小,當時學區遼闊包括南王、卑南、賓朗、岩灣等地區。南王國小創始於 1896 年,初為台東日語傳習所卑南社分教所。1904 年改稱卑南公學校,為當時規 模宏大設備較完善之公學校。1941 年更名為卑南國民學校。1945 年台灣光復後更
名為南王國民學校,校址設於南王村,學區縮小為南王、卑南二村。1951 年卑南 分校獨立,現學區僅有南王一里。
林清美學習生涯多采多姿,小學一、二年級日治時期學日語;三年級時台灣 光復就先學台語、四年級由沒有學過國語的台灣籍老師湊合著敎國語、五年級才 有師範學校簡師畢業的老師有方法的教學。這其中學台語、學國語,還學唱不懂 是什麼意思的歌,後來才知道是中共的國歌,有趣得很!她說︰
學那個是台語吧,二年下、三年級的時候,就我們一些住在台灣的老師,會 講台語的就教我們台語。噢!那時候我們學的,我現在忘記了,一人二狗什 麼什麼我忘記了,什麼意思我不知道。老師教我們背誦的。是全校都學台語,
全校都ㄧ樣,就是我們三年級台灣剛光復那年。然後就開始學ㄅㄆㄇㄈ,可 能是四年級的時候吧,就有正式的老師,剛光復的時候沒有正式的老師啊,
日本老師走了,留在這裡就是台灣老師,他們也沒有學,也沒有教材就叫我 們背誦的。老師教學沒有嚴格不嚴格,過度時期比較亂,大陸的老師來教我 們唱歌,唱歌我們跟著唱,什麼意思不曉得。我還記的唱你聽你聽那個歌,
剛光復時叫我們把我們的肌肉變成新的長城,什,麼意思不曉得,到現在歌 詞什麼意思還搞不清楚,後來才知道是中共的國歌。那時候沒有課本,會給 我們講義;唱歌有沒有歌詞?或許有,我也看不懂,就ㄧ句ㄧ句跟著唱,什 麼意思也不曉得。那時候全部的同學都是卑南族跟卑南族那邊的漢人,那時 候卑南國小還沒有,全部都南王國小,檳榔的都到南王國小來讀,有阿美族、
漢民族、卑南族。那印象中有學過ㄧ年的台語,然後ㄅㄆㄇㄈ是師範學校那 個簡師畢業的老師教我們,第一次簡師畢業的老師教我們時,我們已是五年 級了,還有本地人的日本老師教唱歌。
1945 年台灣光復,國民政府接管後,隔年即成立「台灣省國語運動推行委員 會」,把國語文當成運動積極在全台灣推行。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甚至尚未來台 前,就宣稱台灣的國語運動可望在四年內完成(周婉窈,1995︰147),當時全台 灣學習國語的風氣鼎盛,不分男女老少自動自發地學習標準國語,一時蔚為風氣。
林清美回想起學國語,老師教學的方法很嚴格,發音不對就被敲頭,全班無一倖 免︰
啊,老師就會拿一張紙,ㄅ沒有動ㄆ這個會動,結果我們ㄅㄆㄛ怎麼用力,
這個紙都不會動,老師就扣,哇啊!打我的頭,很嚴格,那時候學ㄅㄆㄇㄈ,
現在回想起來全班都會被打到,因為吹氣的那個,剛開始不會。 其實原住民 很多在吹氣的重音的地方,比如說他們、搭們,常常會,就是這個會搞不清 楚,那是因為我們去讀師範學校、教書,我們才講的標準一點,這上面很多 很多,跟我們一樣年齡的很多很多搞不清楚。
南王國小畢業,她當老師的大哥一路栽培她繼續唸書,考上台東女子初級中 學,初中畢業到台東師範學校考普師科,三年畢業以後,就到師範附小去教書,
一教就教了二十六年。
三、婚姻與家庭生活—夫妻是多語人,小孩卻不擅母語
二十三歲那年林清美決定要嫁人了,對象是她家的房客洪文貴,洪先生是知 本的卑南族人,在卑南農會信用部當主任,租住在林清美家,他們沒有談戀愛,
洪先生租住她家許多年後,所謂近水樓台吧,倆人感覺像家人一般就決定結婚了!
他們都會講多種語言,但婚前婚後最常說的還是自己卑南族語。
林清美婚後忙著學校工作,雖然自己會說卑南母語、國語、日語、台語和阿 美語,但是在家跟孩子說日語的機會比說母語多,導致兩個兒子不會講卑南語,
孩子們小時候很會說日語,高中畢業後離開南王部落,聽母語和開口說母語的機 會渺茫,如今台語比母語好︰
我們同輩的國語、台語、日語,自己的卑南語,我們部落裡的都會講阿美族 話,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有接觸,我去教跳舞的時候,去學幾句話,聽可以聽 一點,那現在的孩子都講國語,我孩子小時候我們都講日語,讀書以後他們 完全講國語,老人家走了以後,就比較沒有講母語的機會,所以我兩個小孩 子都不會講族語,會聽一點點,環境的關係。台語他們會講,兩個孩子都會 講台語。族語一點點,台語比族語好。他們四十幾歲了,環境接觸的比較少,
在他們工作上的關係,他們離開家鄉,在外地工作的話,就根本不會講。讀 書以後就離開了,老二讀海專,高中畢業後一直在外地,然後在外地打拼,
沒有一個環境給他學族語,那我大兒子的話,就住在自己的部落裡還可以,
會講一點。
做母親的她,說起兒子高中離家後,就沒有學族語的環境,表情有些嚴肅和 惋惜,因為年輕時並不自覺母語是資產,不傳承就會消失,(在家都跟兒子說日 語);當她驚覺語言傳承的重要時,那心境完全符合大衛․克里斯托所言︰「失 去自己民族的聲音,猶如失去民族靈魂的安宅,死去的不只是語言,民族與文化 也隨之死亡了。」(大衛․克里斯托,2001)。停頓片刻後補充說明,大兒子一 年多前回到部落,重新跟隨母親學族語,住在自己的部落裡有環境去說與聽,族 語還可以,會講一點了。林清美說:
以前還不知道自己的族語有多重要,說ㄧ定要把它傳承下去的那種,沒有那 麼強烈。但是慢慢慢慢的,我們小孩子很多人都講台語、講國語,自己的族 語不會的時候才驚覺到不行喔!不到二十年,我們這個民族會消失掉,強烈 的一種危機感,才認真的去挖去抓住,不管是神話故事也好、祭典儀式的過 程也好、或者是我們古老的一個典故啊!這些地名啊!樹啊!動植物的這 些,就開始去認識它們,有些我們不會嘛,如果你不認識它們,將來就不會,
就開始有這危機感。就開始挖、開始抓,就作紀錄,很可惜的是我十幾年來 作的紀錄,歌舞的也好,神話故事、地名或是人物啊!這些,被ㄧ場火通通 燒掉了,我覺得非常非常可惜,那現在開始要做記憶的話,那當然別的地方 也有人在做記錄,那就是我自己所做的記錄被燒掉以後,嗯…現在開始要做 也來的及啦哈哈哈哈。
林清美的笑聲中有失落有不捨,兩年前家中遭祝融,將她從退休後陸陸續續 所蒐集的文化史料、採訪族中長輩說話、唱歌的錄音帶……,付之一炬。她打起 精神自我安慰的說,現在開始要做也來的及啦,一股傳承下去,別讓自己民族的 語言、文化消失的使命感在她堅毅的臉上看得到。
四、工作與學習—部落裡受尊崇、對文化語言有使命
求學的努力沒有白費,師範學校普師科畢業後,林清美在師範附小教書,在
求學的努力沒有白費,師範學校普師科畢業後,林清美在師範附小教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