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船山《古詩評選》對陶謝詩的編選取向
第一節 陶謝詩之語言形構的類型
二、 陶詩、謝詩的情意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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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狹草木長，夕露霑我衣。衣霑不足惜，但使願無違。35
此詩寫出作者耕種的辛勞與往返途中所悟。景物描寫部分有具體的時空地點，且 未有跳躍性的描述，應為實景；而作者耕種的行為屬於日常活動。詩作中描寫景 物與記述詩人行動的比例相近，且彼此聯繫緊密，故將此詩的題材類型判定為「並 重型」。
二、陶詩、謝詩的情意類型
所謂情意，是指詩人在詩作中呈現的情感內容，包括感性面的喜怒哀樂之 情，也包括理性面的悟理。具體的類型將參考歷代文人可能觸及的情意類型與前 行學者關於陶謝詩情意分類之成果，藉以建立適合分析船山選評取向的情意類 型。
(一) 情意類型的建立
1. 陶詩情意分類的現有成果
關於陶詩之情意，在歷代評陶的文獻中，朱熹曾說過一段相當有名的論斷：
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來得不覺耳。其露出 本相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36
豪放雖是風格，但也意味著其中包含著陶淵明政治理想的壯志豪情於其中。對於 陶詩中的豪情，歷代學者亦多有關注，如北宋黃庭堅〈宿舊彭澤懷陶令〉：「彭澤 當此時，沈冥一世豪」37，陳與義〈題酒務壁〉：「當時彭澤令，定是英雄人」。38
35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四，陶潛〈歸園田居〉之三，《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17。
36 [宋] 朱熹：《清邃閣論詩》，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6 冊，頁 6111。
37 [宋] 黃庭堅著，劉琳、李勇先、王蓉貴校點：〈宿舊彭澤懷陶令〉，《宋黃文節公全集‧正集》
卷二，《黃庭堅全集》（成都：四川大學，2001 年）第 1 冊，頁 42。
38 [宋] 陳與義：〈題酒務壁〉，《簡齋集》卷三，收入[清] 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 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129 冊，頁 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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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時，辛棄疾〈賀新郎（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39諸 人皆點出陶詩有豪放的特質。除〈詠荊軻〉之外，〈飲酒〉之十八（子雲性嗜酒）、
〈擬古〉之八（少時壯且厲）等作亦屬於豪放之作。
其次，陶詩談理之作也受到學者的關注。如《詩話總龜》引蘇軾語：
東坡拈出陶淵明談理之詩前後有三：一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 曰：「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
皆以爲知道之言。蓋摛章繪句，嘲弄風月，雖工亦何補！若睹道者，出語 自然超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40
這一段論述的內容受到歷代學者多次的徵引，如：葛立方《韻語陽秋》41、魏慶 之《詩人玉屑》42、都穆《南濠詩話》43、萬表《玄敬詩話》44、郭子章《豫章詩 話》45等，可見談理之作在陶詩中亦應有其地位。
再次，陶詩中還有一種重要的情意類型，就是與親族、家人的互動。關於陶 淵明與其五子的親情，杜甫、黃庭堅皆有論述，葛立方《韻語陽秋》統整了二者 的意見，並補充了相關的文獻46。關於家人、親族情誼的詩作除《韻語陽秋》引
39 [宋] 辛棄疾著，鄧廣銘箋注：〈賀新郎（把酒長亭說）〉，《稼軒詞編年箋注》（臺北：華正書局，
2003 年）卷二，頁 236。
40 [宋] 阮閲編：《詩話總龜後集》卷七，達理門，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2 冊，頁 1913。該書標明此條出處為《丹陽集》，但筆者檢索現存葛勝仲之《丹陽集》並未發現該文獻，
故以《詩話總龜》為其出處。《丹陽集》係根據《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見[宋] 葛勝仲：《丹陽 集》，收入[清] 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第 1127 冊。
41 [宋]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三，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8 冊，頁 8219。
42 [宋] 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三，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9 冊，頁 9128。
43 [明] 都穆：《南濠詩話》，收入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第 2 冊，頁 1759-1760。
44 [明] 萬表：《玄敬詩話》，《灼艾集》卷下，收入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第 3 冊，頁 3326-3327
45 [明] 郭子章：《豫章詩話》卷一，收入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第 5 冊，頁 5019。
46本文此處僅為證明陶詩中確有論及親人情誼之作，且受到文人的關注，故而引述《韻語陽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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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責子〉、〈命子〉，尚有〈贈長沙公族孫〉等作。
從以上的討論，可從歷代學者評陶的文獻中看出「豪情壯志」、「議論說理」、
「親族情誼」等情意的類型。但並不夠完整，尤其對於陶淵明人生中重要的「仕 隱」問題並未論及。前文回顧當代學者陶詩分類中的題材層面，此處則回顧「情 意」的面向。
學者 題材 情意
黃仲崙 田園、親族 壯志、高雅、歸與、固窮、憤勵、
任真、奇文、尊孔
鍾優民 田園 咏懷、哲理
方祖燊 贈答、田園、飲酒、詠史、偽作 詠懷、說理 陳怡良 贈答、田園、飲酒、詠史 詠懷、說理
袁行霈 飲酒、農耕 徘徊回歸、固窮安貧、生死 王國瓔 贈答酬和 述祖誡子、說理論道、抒情述懷、
宦遊之嘆、隱居之樂、飢寒之困、
無成之悲
同表 1 前行學者陶詩題材情意類型表
袁行霈先生提出「徘徊回歸」的主題與仕隱問題相當密切。袁先生指出：「出仕、
的內容，但置於正文中稍嫌龐大，遂改置於此。《韻語陽秋》言：「陶淵明〈命子篇〉則曰：『夙 興夜寐，願爾之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責子篇〉則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天運苟如此，且進盃中物。』〈告儼等疏〉則曰：『鮑叔、管仲，同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
而況同父之人哉！』則淵明之子未必賢也。故杜子美論之曰：『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然 子美於諸子，亦未為忘情者。子美〈遣興詩〉云：『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世亂憐渠小，家 貧仰母慈。』又〈憶幼子詩〉云：『別離驚節換，聰慧與誰論。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得 家書〉云：『熊兒幸無恙，驥子最憐渠。』〈元日示宗武〉云：『汝啼吾手戰。』觀此數詩，於諸 子鍾情尤甚於淵明矣。山谷乃云：『杜子美困於三蜀，蓋為不知者詬病，以為拙於生事，又往往 譏宗武失學，故寄之淵明爾。俗人不知，便為譏病。』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也。」見[宋] 葛 立方：《韻語陽秋》卷十，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8 冊，頁 8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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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回歸，在陶淵明的作品中已經形成一種模式了」47。筆者認為這一主題可 以包含陶淵明由仕而隱內心的趨向以及複雜性。包括少時曾「游好在六經」48、
「猛志逸四海」49，對於出仕有高度的期待。出仕任官之後，逐漸表明「性本愛 丘山」，希望能「守拙歸園田」50。歸隱之後，有任真自得的一面，也有受到貧 困壓迫的一面，時常重申「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51的固窮之道堅定自己隱 居歸田的信念。袁行霈先生指出：
根據他的詩文研究他的歸向。可以分為這樣幾個層次：一、回歸田園。回 到遠離塵囂、遠離世俗、遠離官場的農村，去過躬耕自給的生活。……二、
回歸自然、無拘無束的率真生活。這種願望在魏晉文人中普遍存在著，……
三、離開人世，歸於空無。……第一層意義是生活意義上的，第二、三層 都是哲學意義上的。52
其中第一層意義與「田園詩」相關，涉及回歸的環境以及詩人採取的行為，在本 文的分類概念中，屬於題材的部分。第三層意義與「說理詩」相關。「徘徊回歸」
與此二類須有適度的區隔。首先，與田園生活相關的作品，包括詩人從事農耕的 過程、收穫的欣喜、勞動的辛苦、與鄰曲的互動等等；「徘徊回歸」的分析角度 是將「田園」提出作為一個回歸的對象，著重在「歸」，而不在「田」。其次，「說
47 袁行霈：〈陶詩主題的創新〉，《陶淵明研究》，頁 94。
48 [晉] 陶淵明：〈飲酒〉之十六，《陶彭澤集》，收入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第 3 冊，
頁 256 下。
49 [晉] 陶淵明：〈雜詩〉之五，《陶彭澤集》，收入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第 3 冊，頁 259 上。
50 [晉] 陶淵明：〈歸園田居〉之一，《陶彭澤集》，收入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第 3 冊，
頁 248 上。
51 [晉] 陶淵明：〈飲酒〉之二，《陶彭澤集》，收入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第 3 冊，頁 255 下。
52袁行霈：〈陶詩主題的創新〉，《陶淵明研究》，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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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詩」則直言詩人的感悟與體會，而沒有具體的生活體驗出現在文字中。「徘徊 回歸」的作品涉及天道、生死的內容是奠基於詩作中生命經驗的鋪陳。在陳述的 方式上，「說理詩」是直言說理，而「徘徊回歸」是「敘事及理」。在表現手法和 側重的面向上並不相同。因此，袁行霈先生所提出的「徘徊回歸」這一概念若與 前述諸家分類相對照，大致可以包括「壯志、宦遊之嘆、歸與、任真、飢寒之困、
無成之悲、固窮安貧、憤勵、隱居之樂、生死」等類，可作為本書分析陶詩情意 時的重要分類，但稍嫌龐大，後文將以袁先生的論點為基礎進行關於陶詩中「仕 隱之情」的調整。
2. 謝詩情意分類的現有成果
謝詩中最為人所知者為山水詩，針對這一題材，當代學者藉由分析其中情意 的差異，細緻區分這類作品。王文進先生運用《文選》中收錄謝詩模山範水之作 最多的「遊覽」和「行旅」二類，釐清二者情意的差異，而建立新的分類標準。
王文進先生指出：《文選》中凡是新職上任途中或去職之作皆為行旅，隱居始寧 出遊之作皆為遊覽。但對於述職安頓後出遊之作歸屬則不明確。基於《文選》分 類尚有不明確之處，王文進先生順其脈絡，詳細分析謝詩中此二類作品的區分，
筆者摘錄其主要概念如下53：
1. 行旅：此類作品作於遠赴他地的途中，必須兼程趕路，故有千里行舟、驚流 赴程的景象。整體的屬性則是風霜僕僕，哀感奔波。可知行旅的「行」是被 動的，生命時空均受制於外在的支使。
2. 遊覽：此類作品多作於周遊故鄉山水之時，大都是用以賞玩寄情，寫來往往 舒緩親切，令人讀來有飄逸出塵之思。可知遊覽的「遊」是主動的，是安頓
53 關於王文進先生的概念，引自王文進：〈謝靈運詩中「遊覽」與「行旅」之區分〉，《南朝山水 與長城想像》（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9、12-14。又該文頁 10-12 將謝詩中可歸入「遊 覽」與「行旅」的作品分類制表，本文的對於此二類的分判大多根據此表。據作者言，此文原發
53 關於王文進先生的概念，引自王文進：〈謝靈運詩中「遊覽」與「行旅」之區分〉，《南朝山水 與長城想像》（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9、12-14。又該文頁 10-12 將謝詩中可歸入「遊 覽」與「行旅」的作品分類制表，本文的對於此二類的分判大多根據此表。據作者言，此文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