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船山《古詩評選》對陶謝詩的編選取向
第一節 陶謝詩之語言形構的類型
三、 陶詩、謝詩的表現形式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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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想法，欲以無為而治的態度治理永嘉。同時欲效法古代隱士嚴光過隱居生活，
成為當代的隱士。此詩最終的平和心境，來自於最初的羈旅之憂與遊賞活動間各 種景物的觸動與調和。因此將其歸入「並重型」。
三、陶詩、謝詩的表現形式類型
詩作的內容，一般可粗分為較為客觀的成分，如：景物的描寫，行為的敘述，
事件的記載等等，以及較為主觀的成分，如：詩人欲抒發的情意、議論、道理等 等。表現形式類型即是分析上述兩種成分如何安排於詩作中，以及釐清此一安 排，如何藉由客觀的記述傳達主觀的情理，意即討論主觀層面的「情」與客觀層 面的「景」如何「相生」、「交融」。本書將表現形式類型區分為「敘述結構」和
「結合方式」兩個面向，以下分別說明之。
「敘述結構」是分析景、事等客觀內容與情、理等主觀內容在詩作中的安排 順序。這一面向，當代學者分析謝靈運山水詩，提出許多豐碩的成果。其中較早 討論謝詩結構的學者是曾注謝靈運詩的黃節先生，他認為：「大抵康樂之詩，首 多敘事，繼言景物，而結之以情理，故末語多感傷。」76其後討論關於謝詩佈局 結構的學者是林文月先生，〈中國山水詩的特質〉一文指出：「詩中有一種井然的 推展次序：記遊→寫景→興情→悟理。這種新穎的布局結構一再呈現於靈運個人 的詩篇中，也為鮑照等人所追隨模倣。」77之後的學者在此基礎上，提出較為複 雜的分類。如：宋緒連先生將謝詩中的要素歸納為「紀行、寫景、議論、抒情」，
結構就由此四要素交互為用、錯綜變化。提出三大類、六小類的概念。78魏宏燦
76 黃節講述，蕭滌非整理：《讀詩三札記‧讀謝康樂詩札記》，收入蕭滌非：《樂府詩詞論藪》（濟 南：齊魯書社，1985 年），頁 365。該文原發表於《清華中國文學會月刊》第 1 卷第 4 期（1931 年），除收入前揭書外，亦收入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1 年），
頁 9-20。
77 林文月：〈中國山水詩的特質〉，《山水與古典》，頁 53。
78 宋先生所提出的六種結構方式為：1.紀行──寫景──議論 2.議論──紀行──寫景──議論 3. 紀 行──寫景──抒情 4.抒情（或議論）──紀行──寫景──抒情 5.寫景（兼釋題）──議論 6.議論──
寫景（兼釋題）──議論。其中 1、2 相近，可歸為第一類結構；3、4 相近，可列入第二類結構；
5、6 相近，可視作第三類結構。見宋緒連 ：〈謝靈運山水詩結構初探〉，《遼寧大學學報》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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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則提出三段式結構、多重式結構、疏蕩式結構。79章尚正先生提出線型結構、
環型結構。80陳怡良先生提出固定型與錯綜型兩種類型。81以上成果的研究對象 多限於謝靈運的山水詩，因此本文須將其概念稍作調整，用以分析包含山水詩在 內，其他詩作的敘述結構。其中黃節先生「首多敘事，繼言景物，而結之以情理」
的說法，以及林文月先生所提出的「記遊→寫景→興情→悟理」這一次序，其他 學者多表贊同。此一類型以「人事、行為、景物」等客觀內容在前，「情、理」
等主觀內容在後，將此視為基本的結構，本文借用陳怡良先生的用語82，將此結 構類型稱為「固定型」。各部分若並未依照「事、景」先，「情、理」後的順序，
而是以不固定的順序呈現，或不止出現一次，則稱之為「錯綜型」。此外，有部 分的作品在詩歌語言層面欠缺明確的情感描述，而是隱藏在語言表層之外，致使 詩作僅有「事、景」而無「情、理」，似乎無法歸入上述二類。本書將視其陳述
「事、景」的安排，若有交錯、更迭出現的情況，則歸入「錯綜型」，若「事」、
「景」明確分為兩部分，則歸入「固定型」。
「結合方式」則是分析「景、事」與「情、理」以何種方式結合，可以區分 為兩大類：一、「情境類推」：此類指「景、事」與「情、理」之間不一定有客觀
年第 5 期，頁 55、57。
79 魏宏燦：〈論謝靈運山水詩結構的多變性〉，《淮南師範學院學報》2001 年第 3 期（總第 11 期）， 頁 49。該文原收錄於臧維熙主編：《中國山水的藝術精神》（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 年），頁 74-81。篇名為〈天質奇麗、運思精鑿──論謝靈運山水詩的結構藝術〉。
80 章尚正：〈論謝靈運山水詩的審美開拓〉，收入臧維熙主編：《中國山水的藝術精神》（上海：
學林出版社，1994 年），頁 23。
81 陳怡良：〈謝靈運的審美素養及其山水詩的藝術美〉，《成大中文學報》第 12 期（2005 年 7 月）， 頁 125。陳怡良先生對於此二類型的界定為：「1.固定型：即指一般順序井然之固定模式，其寫法 乃先『記遊』、『寫景』，而後『興情』，結之以『悟理』。2.錯綜型：即其寫法採取錯綜變化的方 式，不一定先『記遊』，有時先『寫景』，有時先『悟理』等不一，其後之次序，則採去迴環、交 錯等，極見錯落有致，毫不呆滯。」
82 陳先生對於固定型的界定較為絕對，「記遊」必須在「寫景」之前，本書的界定則是認定「事、
景」先，「情、理」後的順序為固定型，稍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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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兩大部分，而是將後者寄寓在前者的描述之中。若在傳統「賦比興」的架構 中，可能歸屬於「賦」的手法，本文仍可依據傳達之「情、理」與詩作本身「景、
事」之記述二者的聯繫關係，將其置入「情境類推」或「情境類比」中相對應的 類型。以下即以上述之兩種表現形式的分類標準，分析陶謝詩的表現形式類型。
(一) 敘述結構 1. 固定型
固定型的作品先言「事、景」，後言「情、理」，一般結構分明，安排的順序 也多順理成章。以下以〈時運〉之四等作品為例說明之。
〈時運〉之四：
斯晨斯夕，言息其廬。花藥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橫牀，濁酒半壺。黃唐莫逮，慨獨在余。85
此詩首二句寫詩人的行動，「花藥分列」四句寫居所內外的景物，末二句則寫詩 人懷古而抒發的感慨。此詩的敘述結構為「事、景、情」的固定型結構。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之一：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
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已緬。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
寒竹被荒蹊，地為罕人遠。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
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86
此詩前六句寫作者前往南畝前的準備過程與期待，「鳥弄歡新節」四句則寫途中
85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二，陶潛〈時運〉之四，《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605。
86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四，陶潛〈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之一，《船山全書》第 14 冊，
頁 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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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見所聞的景物，末四句則道出自身欲隱居的想法。此詩的敘述結構為「事、景、
情」的固定型結構。
〈擬古〉之四：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
山河滿目中，平原轉茫茫。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塲。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
頹基無遺主，游魂在何方？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87
此詩前六句描寫此樓的狀態以及周邊的景物，「古時功名士」八句則寫人追求功 名的遭遇，末二句則對於此情此景，道出「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的感慨。
此詩的敘述結構為「景、事、情」的固定型結構。
〈富春渚〉：
宵濟漁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緬雲霧，赤亭無淹薄。
遡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亮乏伯昏分，險過呂梁壑。
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託。平生協幽期，淪躓困微弱。
久露干祿請，始果遠遊諾。宿心漸申寫，萬事俱零落。
懷抱既昭曠，外物徒龍蠖。88
前四句寫出此次出遊的行程，次四句則寫此處水流、圻岸之險。「洊至宜便習」
二句藉《周易》典故寫山水，兼及興發隱居的想法。故接續寫出在宦海浮沉的感 嘆，以及終可隱居的心境。此詩先記遊，續寫景，再興情，故其結構成分依序為
「事、景、情」，屬於固定型結構。
87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四，陶潛〈擬古〉之四，《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21。
88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謝靈運〈富春渚〉，《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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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江中孤嶼〉：
江南倦歷覽，江北曠周旋。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
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
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想像崑山姿，緬邈區中緣。
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89
前六句寫出詩人遊歷之廣，欲訪新奇異景時，前往江中孤嶼。「雲日相輝映」八 句則描寫此地美景，可以崑崙仙境相比。最後則陳述因美景而相信藉由養生避禍 得以終其天年。此詩先記遊，續寫景，再悟理，結構成分依序為「事、景、理」，
屬於固定型結構。
〈郡東山望溟海詩〉：
開春獻初歲，白日出悠悠。蕩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
策馬步蘭臯，緤控息椒丘。采蕙遵大薄，搴若履長洲。
白花皜陽林，紫 曄春流。非徒不弭忘，覽物情彌遒。
萱蘇始無慰，寂寞庶可求。90
開篇寫出時間以及出遊的原因，隨即策馬前往。接續描寫當地的景色，並受此處 之景物觸動情緒，原本藉遊賞以忘憂的目的沒有達到，反而更添愁思。最終以隱 居，追求清靜無為的境界為目標作結。此詩先記遊，續寫景，再興情，最後悟理，
結構成分依序為「事、景、情、理」，屬於固定型結構。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89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謝靈運〈登江中孤嶼〉，《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34-735。
90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謝靈運〈郡東山望溟海詩〉，《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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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旦發陽崖，景落憇陰峰。舍舟眺迴渚，停策倚茂松。
側徑既窈窕，環洲亦玲瓏。俛視喬木杪，仰聆大壑淙。
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
初篁苞綠蘀，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鷄弄和風。
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同。
孤遊非情歎，賞廢理誰通？91
前四句依序記述「朝旦發」、「景落憩」、「舍舟」、「停策」等行程，「側徑既窈窕」
十二句則大篇幅地描寫遊歷過程中所見所聞的景致，「撫化心無厭」六句則寫出 對於前述美好事物的眷戀，也感嘆無人同遊，共享。此詩先記遊，續寫景，再興 情，結構成分依序為「事、景、情」，屬於固定型結構。
2. 錯綜型
陶詩錯綜型的結構，其中一部份仍然維持「景、事」在前，「情、理」在後
陶詩錯綜型的結構，其中一部份仍然維持「景、事」在前，「情、理」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