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船山《古詩評選》評說陶謝詩的觀點
第一節 王船山對陶謝詩的評說
二、 題材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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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中、核心，指作家寄託的情意25，以及情意變化轉折的複雜性與不刻意性，較 為抽象而無法直觀。此處針對〈田南樹園激流植援〉一詩分析之。該詩描寫作者 身處於田南樹園一地養病，有感於自身非樵亦非隱，故寫下所處環境與行動，於 其中寄託無知音共賞妙理的寂寞。此詩的「象」、「圜」包括記事、寫景、抒情、
言理的文字描述，此詩之「象外圜中」，所指為透過安排其中的各種對立性質的 呈顯與相入統一，加強讀者感受其情感的深刻性。
二、題材的運用
船山評選陶謝詩論及題材運用的評語，雖側重面向各有不同，但可從中抽繹 共性，即強調題材性質間的對立調和。以下以〈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等詩 為例說明之。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朝旦發陽崖，景落憇陰峰。舍舟眺迴渚，停策倚茂松。
側徑既窈窕，環洲亦玲瓏。俛視喬木杪，仰聆大壑淙。
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
初篁苞綠蘀，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鷄弄和風。
撫化心無厭，覽物眷彌重。不惜去人遠，但恨莫與同。
孤遊非情歎，賞廢理誰通？
船山評曰：「一命筆即作數往回，古無創人，後亦無繼者。人非不欲繼，無其隨 往不窮之才致故也。」26評語第一句「一命筆即作數往回」應指此詩開篇即有數
25 參考杜黎均先生的詮解。參見[唐] 司空圖著，杜黎均譯注評析：《二十四詩品譯注評析》，頁 63-67。
26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評謝靈運〈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船山全書》第 14 冊，頁 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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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轉折變化，觀察其內容，詩作有絕大部分都在寫景，此一「數往回」應指寫 景而言。如何寫景才能被稱為「數往回」，則要分析此詩寫景的內容。「朝旦」八 句在用字、語意上均呈現對立的描寫，包括「朝旦」對「景落」、「陽崖」對「陰 峰」，主要是時間與空間的對立性質，「眺迴渚」對「倚茂松」則是遠景與近景的 相對，「側徑」對「環洲」則是陸地上狹窄道路與水中環繞的沙洲二者呈現之水、
陸及狹窄與開闊空間感的相對，「俛視」對「仰聆」則表現觀看角度的差異。綜 觀此八句，即包含時間、空間的變化，遠近、狹闊、水陸、俯仰等等的對立性質 的呈現，其中亦帶有景物的變換與人物的行動，給予讀者急速的推進感。船山之 所以肯定這樣的寫景方式，不只是藉性質的對立呈現速度感而已，更重要的是推 移景物正是作者親身所見所感所為，使得看似對立而斷裂的寫景得以形成一整體 景觀。本書第二章分析此詩的題材類型為「主從」型態，其中以「某一空間內的 總體景物」為主，而「作者當前所從事、或面對的人文活動」中的「文化活動」
為從，船山強化作者在其中的份量，認為「數往回」之間，「景物」與「人事」
的描述雖有主從之別，但作者其實隱身其中，運用「隨往不窮之才致」，即能隨 順眼前景物，捕捉其佳致的才情，調和各種對立的性質，使其相入不分。這是船 山在理解此詩所進行的改造。船山另以「因利乘便，更即事而得佳勝」27讚賞謝 靈運，與此評語相似，待本節第四點再行論述之。
〈述祖德詩〉：
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雲。兼抱濟物性，而不攖垢氛。
段生藩魏國，展季救魯人。弦高犒晉師，仲連卻秦軍。
臨組乍不緤，對珪寧肯分。惠物辭所賞，勵志故絕人。
苕苕歷千載，遙遙播清塵。清塵竟誰嗣？明哲垂經綸。
委講綴道論，改服康世屯。屯難既云康，尊主隆斯民。
27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評謝靈運〈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茂林修竹〉，《船 山全書》第 14 冊，頁 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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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評曰：「伊、呂、方、召，非不可為言，而終不及，此理誰知之？」28伊、
呂、方、召皆為古時名相賢臣，包括商湯之相伊尹，西周開國功臣呂望，西周宣 王中興之賢臣方叔、召虎。船山認為這些名相賢臣亦可作為詩作中謝玄所承繼的 對象，但謝靈運始終沒有提及。這涉及題材的選用問題。詩中所提及的段干木等 古人，對於國家的助益，皆與其官位無關。其中僅柳下惠任魯國大夫，其餘三人 或為隱士，或為商人，或為義者，此處所要表現的是謝靈運希望藉由此類人物的 事蹟，對於先祖的人格進行補充。謝玄並非僅有建功立業的功績，更應突顯其不 慕榮利29的人格特質。詩作中所引述之古人事蹟，即著重匡扶國家並非專為榮華 富貴，而是表現其心志堅定的面向。若換成船山的評語所提出「伊、呂、方、召」
等賢臣，則無法突顯此一面向，而偏向其身為名臣的一面。雖然伊尹曾為奴隸，
呂望也曾是隱士，但其匡濟世道皆在出仕任官之後，而非在野的事蹟，也無法突 顯不慕榮利的人格特質。此詩的主題「述祖德」所要表現謝玄的人格特質也就相 形單薄。船山所指即為此一題材的選用，以古人的心志補充謝玄不為人知的一 面，使其人格既有建功立業，匡扶濟世的一面，也有不慕榮利，隱居自得的一面，
藉由勾勒其人生的進程，將此對立性質的面向加以統一。在詩作原本的內容之 中，未必能如此突顯選材的差異，亦因此本書第二章在分類時將其題材類型視為
「單一」的樣態。由「單一」樣態產生對立調和是船山藉由評語提點出「伊、呂、
方、召」與段干木等人相對照方得朗現，使詩中「達人」的形象更為立體。這一 轉化是船山的詮釋，同時深化謝詩的意涵。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28 [明] 王夫之：《古詩評選》卷五，評謝靈運〈述祖德詩（達人貴自我）〉，《船山全書》第 14 冊，
頁 730。
29 參考顧紹柏先生的說法，見[南朝宋] 謝靈運撰，顧紹柏校注：〈述祖德詩〉註釋 1，《謝靈運集 校注》（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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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
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歛暝色，雲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逕，愉悅偃東扉。
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船山評曰：「凡取景遠者，類多梗槩；取景細者，多入局曲。即遠入細，千古一 人而已。」30船山認為此詩在寫景的部分能「即遠入細」，這正是謝靈運超越其 他詩人的成就之一。詩作本身的遠景包括前六句，而「即遠入細」應指由遠景逐 漸聚焦至特定景物的變化，應指「林壑」二句，「芰荷」四句所寫則是近景，近 景多較為細緻，應包含在細景之中。其中聯繫遠近景的橋樑，當是「出谷」四句。
「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除點出時間，亦用「入」、「微」等字產生收束之感。
「林壑歛暝色，雲霞收夕霏」所描寫的景色是山林與溪谷逐漸被夜晚蒼茫的景色 覆蓋，燦爛的晚霞也逐漸消散。二者透過時間推移產生光影的變化，原本能欣賞 的美景逐漸模糊而進入夜色之中，作者視線能及的範圍，無法如日間眺望遠方林 壑雲霞之景，而限於路邊的植物。詩作的描寫在時間與光影的遞進推移中，便產 生「即遠入細」的效果。本書第二章將其題材層面判定為「並重型」，其中「即 遠入細」之「出谷」四句正包含「人事」的行動與「景物」的描寫。31船山指出 描寫遠景容易流於大略的表面，而無法捕捉其物理；寫景細者，則可能過於曲折 細膩地描述，反而失真。故船山強調遠近的拿捏與平衡，並以此作為謝靈運的特 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