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船山《古詩評選》對陶謝詩的編選取向
第一節 陶謝詩之語言形構的類型
一、 陶詩、謝詩的題材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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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指稱陶詩中之「田園」、謝詩中之「山水」即為詩作的「題材」。當代學者對 於陶詩之題材分類用力甚深，對於謝詩則主要處理山水詩內部的差異。本文將回 顧歷代文人可能觸及的題材類型與前行學者關於陶謝詩題材分類之成果，藉以建 立適合分析船山選評取向的題材類型。
(一) 題材類型的建立
1. 陶詩題材分類的現有成果
古人對於陶詩並未進行全面的題材分類，這一作法是當代學者用力甚深之 處，但這並非意味古人對於陶詩的題材全無論述。在論述的片段中偶有提及相關 的內容。較早期的文獻如《詩品》評陶詩「豈直為田家語」2，雖是一種藝術成 就高低的論斷，卻間接點出陶詩描寫田園生活的題材，更成為後世論及陶詩題材 時常見的類型之一。如皎然：「陶令田園，匠意真直。」3其後張戒《歲寒堂詩話》：
「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本以言郊居閒適之趣，非以詠田園，而後 人詠田園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4許學夷《詩源辨體》：「靖節詩皆是 寫其所欲言，故集中並無重複之語，觀《田家》諸詩可見。今或以庸言套語為自 然，則易於重複矣，非所以學靖節也。」5從上述文獻可知，自六朝以迄宋明，
田園一直是陶詩中的重要類型。
陶詩的代表作〈飲酒〉之五，其中「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乃是千古名 句。蘇軾指出：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採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
2 [梁] 鍾嶸著，王叔岷箋證：《鍾嶸詩品箋證稿》（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卷中，頁 260。
3 [唐] 皎然：〈四言講古文聯句（潘述、裴濟、釋晝、湯衡）〉，《杼山集》卷十，收入[清] 永瑢、
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071 冊，頁 863。
4 [宋] 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1998 年）第 3 冊，頁 3237。
5 [明] 許學夷：《詩源辨體》卷六，第 264 條，收入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 版社，2007 年）第 6 冊，頁 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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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古人用意深微，而俗 士率然妄以意改，此最可疾。6
從題材上看，採菊望山並非田園躬耕生活所有，可以自然景致概括之。寫自然之 景，抒胸中之懷，在陶詩中亦屬常見。如：〈擬古〉之七（日暮天無雲）、〈雜詩〉
之二（白日淪西河）等作皆然。
總結散落在文獻中的意見，大致指出陶詩中有「田園生活」、「自然景致」等 題材類型，但此二類型的區隔並不精確，也並未能完整涵蓋陶詩中的題材。應參 酌當代學者的意見，使類型的區分更為完整。當代學者劃分陶詩題材的類型已有 豐富成果，但未有明確的交集與定論。原因在於陶詩的內容多樣，分類亦非絕對 劃分詩歌的內容，而是憑藉分類將其中的特點凸顯，有利於後人掌握陶詩中題材 的取向。本文將借鏡前人的成果，並依論題需要作適度的調整。以下先介紹現有 的研究成果，再說明本文分類的標準與內容。
黃仲崙先生曾對陶淵明詩進行全面分類，氏著《陶淵明作品研究》將陶詩分 為壯志、高雅、歸與、田園、固窮、憤勵、任真、尊孔、親族、奇文等十類，並 在各類之下賞析相關詩作。7鍾優民先生的分類則較為簡單，僅分為咏懷、田園、
哲理三類8。這一分類簡單明瞭，但從各類引詩可以發現，這樣的分類容易重疊，
一首詩兼有二類（如：〈榮木〉、〈勸農〉、〈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甚至兼 有三類的情況（如：〈和郭主簿〉二首，〈雜詩〉第五首）。方祖燊先生將陶詩分 為七類：詠懷、贈答、田園、飲酒、詠史、說理、偽作。9陳怡良先生沿用其分 類，而略去「偽作」一類10。除前述對陶詩進行全面分類的成果之外，袁行霈先
6 [宋] 蘇軾：〈題淵明飲酒詩後〉，《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六十七，第 5 冊，
頁 2092。
7 黃仲崙：《陶淵明作品研究》（台北：帕米爾書店，1975 年），目錄，頁 1-6。
8 鍾優民：〈陶淵明的田園詩〉，《陶淵明論集》（長沙：湖南人民，1982 年），頁 131。
9 方祖燊：《陶潛詩箋註校證論評》（台北：台灣書店，1988 年），頁 21。
10 陳怡良：《陶淵明之人品與詩品》（台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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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提出陶淵明詩有五類創新的主題：徘徊回歸、飲酒、固窮安貧、農耕、生死。
11 王國瓔先生將陶淵明的四言詩分為「述祖誡子」、「說理論道」、「贈答酬和」、
「抒情述懷」等四類12；對於五言詩並未明確進行分類，而是論析宦遊之嘆、隱 居之樂、飢寒之困、無成之悲等面向。13上述的分類包含題材與情意兩種面向，
大致的區分如下表：
學者 題材 情意
黃仲崙 田園 壯志、高雅、歸與、固窮、憤勵、
任真、尊孔、親族、奇文
鍾優民 田園 咏懷、哲理
方祖燊 贈答、田園、飲酒、詠史、偽作 詠懷、說理 陳怡良 贈答、田園、飲酒、詠史 詠懷、說理
袁行霈 飲酒、農耕 徘徊回歸、固窮安貧、生死 王國瓔 贈答酬和 述祖誡子、說理論道、抒情述懷、
宦遊之嘆、隱居之樂、飢寒之困、
無成之悲
表 1 前行學者陶詩題材情意類型表
觀察前行學者之分類，「田園」為其中多數學者共同接受的分類，其他類別則多 關注人文之素材，包括歷史人物的事蹟，以及人的行為，如：農耕、飲酒14、家
11 袁行霈：〈陶詩主題的創新〉，《陶淵明研究》（北京：北京大學，2009 年），頁 93-103。
12 王國瓔：〈雅潤為本，和婉有味—陶淵明四言詩之承傳與開拓〉，《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 論析》（臺北：允晨出版社，1999 年），頁 177。
13 王國瓔：〈陶淵明論析簡介〉，《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論析》，頁 45。
14 「飲酒」一類可能受到昭明太子〈陶淵明集序〉：「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
亦寄酒為跡者也」的影響。此類當以〈飲酒〉這一組詩為代表，但詳觀其內容並非篇篇有酒，使 用的題材亦各不相同，確實只是「寄酒為迹」，而非描述飲酒活動。〈陶淵明集序〉見[梁] 蕭統：
〈陶淵明集序〉，收入[清] 嚴可均輯，馮瑞生審訂：《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北 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卷二十，上冊，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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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互動、親友的贈答15等，對於空間與景物的描述則相對忽視。即使是「田園」
一類，亦如前引張戒《歲寒堂詩話》所言，「本以言郊居閒適之趣，非以詠田園」
16，關注詩人於田園生活中所體會之的情意，而非田園本身。本文嘗試加入空間 與景物的面向，相信將有益於詩作之分析。
2. 謝詩題材分類的現有成果
全面針對謝靈運詩進行分類的研究成果並不常見，多數學者的研究焦點仍集 中在謝靈運「山水詩」的分析。謝詩模山範水的成就是文學史公認的寫作特色，
包括《宋書》本傳、《文心雕龍‧明詩》皆已指出。
郡有名山水，靈運素所愛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徧歷諸縣，動 踰旬朔，民間聽訟，不復關懷。所至輙為詩詠，以致其意焉。17
宋初文詠 ，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18
李白〈早夏于將軍叔宅與諸昆季送傅八之江南序〉：亦言：「陶公愧田園之能，謝 客慚山水之美」19，明確建立「陶淵明－田園」、「謝靈運－山水」的對應關係。
但謝靈運之於「山水」正如同陶淵明之於「田園」，雖是具有個人特色的類別，
在南朝時皆未獨立成類。《文選》收錄謝詩 40 首，共入十類，並無獨立山水一類 的情況。詳情見下表：
15 「親族」與「述祖誡子」類的作品在行為層面可歸屬為「人事類」的「日常行為」，但此行為 多帶有強烈的情感，故本文於分類上將其歸入「情意」層面，做為其中的類型之一。
16 [宋] 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3 冊，頁 3237。
17 [梁] 沈約：〈謝靈運傳〉，《宋書》（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六十七，第 6 冊，頁 1753-1754。
18 [梁]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明詩〉，《文心雕龍讀本》（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卷二，
上篇，頁 85。
19 [唐] 李白著，[清] 王琦注：〈早夏于將軍叔宅與諸昆季送傅八之江南序〉，《李太白全集》（北 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二七，下冊，頁 1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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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別 《文選》卷數 謝詩首數 該類作家數 該類首數
述德 卷十九 2 1 2
公讌 卷二十 1 13 14
祖餞 卷二十 1 7 7
遊覽 卷二十二 9 11 23
哀傷 卷二十三 1 9 13
贈答 卷二十三－二十六 3 24 72 行旅 卷二十六－二十七 10 11 35 樂府 卷二十七－二十八 1 9（不計古樂府） 40 雜詩 卷二十九－三十 4 26（不計古詩十九首） 93 雜擬 卷三十－三十一 8 10 63
總計 X 40 121 362
表 2 《文選》收錄謝靈運詩分類表20
直至唐代詩人白居易〈讀謝靈運詩〉：「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志鬱不用，
須有所洩處，洩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21才明確標示「山水詩」一詞。關於山 水詩的界定，王國瓔先生認為：
所謂「山水詩」，是指描寫山水風景的詩。雖然詩中不一定純寫山水，亦 可有其他的輔助母題，但是呈現耳目所及的山水狀貌聲色之美，則必須為 詩人創作的主要目的。
一首詩之所以能界定其為山水詩，就是在於其中山水形象的摹擬是否為其
20 此一統計所據之《文選》版本為[梁] 蕭統編，[唐] 李善注：《文選》（台北：五南圖書，1994 年）。
21 [唐] 白居易著，丁如明、聶世美校點：〈讀謝靈運詩〉，《白居易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99 年）卷七，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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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的主要目的，以及詩人和山水之間是否達到了一定程度的融洽關係。
22
以此標準審視謝詩，確實有一半左右的作品屬於山水詩。但相對於受到高度關注 的山水詩，謝詩的其他作品則較受冷落。為有效安放謝詩中的其他作品，並突顯 船山評選的特點與歷代文人評價的差異，本文對於謝詩之題材將在前行學者的成 果之上進行部分的調整。
3. 本書所採取的題材類型
前行學者的分類多著眼於「田園」、「山水」、「詠史」、「飲酒」、「農耕」……
等等具體的物象或行為，此一分類法有助於呈現單一詩人、作家的作品題材類 型，但較不適合進行選本的比較。筆者嘗試從詩作具體的物品、景象、人物、行 動等等素材中抽繹其性質，並盡量呈現詩作中的各種元素，以期能在同一平台審 視陶謝二家的作品。
首先將分類概念粗分為「人事類」與「景物類」，「人事類」包括古今以人作 為行為者的行動，「景物類」則涵蓋自然景物的樣貌，動植物生命力的展現，或
首先將分類概念粗分為「人事類」與「景物類」，「人事類」包括古今以人作 為行為者的行動，「景物類」則涵蓋自然景物的樣貌，動植物生命力的展現，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