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隋代的禮儀建構
第二節 隋代的國家結構與君臣關係
二、 隋代的國家觀與君臣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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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品官，中央政府得以據刺史的回報汰換不適任的地方官員。對官吏行 為過失的認定，相較之下漢代「六條」的範圍較為廣泛，而隋代「六條」
則較為具體。可以看到，隋代地方官員的職責包含維持治安、禁止豪強、
徵收賦稅與推舉人才等。其中賦稅與人才對國家來說是維持統治而必須 從各地吸取的資源，而地方官員的責任便是將資源收集上繳中央，隋代 國家的組織力量較漢代強大，中央對資源的吸取也更制度化。漢代國家 對郡守過失定義的廣泛性，正意味著漢代郡守在地方擁有較全面的統治 權力，中央必須針對較大的事項，卻又不使用那麼具體的標準來評定郡 守是否在地方善盡治理的責任；隋代國家監察地方各級官員的過失，則 是確切要求官員各司其職。隋代地方官員代表著國家的意志，是中央政 府權力的延伸，一切作為都要依據國家的統治需求，不得任意妄為。於 是隋代「六條」對官員過失規範明確，跟漢代「六條」中「不奉詔書」、
「不遵典制」的概括性不同。
二、 隋代的國家觀與君臣關係
在隋代改革行政體制建立起新的國家型態下，本節討論隋代中央集 權化之下君臣關係的改變。理解此時期的「國」、「家」的公私界線與父 子關係，可以此觀察隋代禮儀制作體現的身分秩序，並做為基礎，在之 後的章節討論唐代的情況。
(一) 秦漢以來的國家觀與君臣關係
自秦帝國建立後，秦始皇於〈嶧山刻石文〉中曰：「迺今皇帝，壹 家天下。」99「天下一家」自此成為歷代王朝統治者依循的觀念。《史記》
卷 6〈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作琅邪臺，立石刻，上云：「人跡所至，
無不臣者。」又與諸臣議論道：
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 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
99 吳福助，《秦始皇刻石考》(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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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倍叛，法令 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100
秦始皇看到古代帝王行封建制度產生的問題，在於各諸侯不遵號令、各 自為政；而統治者的政教法度不能明確施行，只能「假威鬼神」，以祭 祀禮儀標誌自身的正當性，「實不稱名」。他設立郡縣，無尺土之封，便 是要因應「列侯驕盈，黷貨事戎」101的問題。唐人柳宗元〈封建論〉云：
「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 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102指出秦始皇的「天 下一家」與「無不臣者」是針對先秦的封建制度而立的，並開啟了「公 天下」之端。
「天下一家」做為秦漢皇帝制度確立後的一種觀念，顯示的是天下 合併統一的事實。而從字面上的意義來看，國家在當時確實被視為一個
「家」；此外，還涵括天下皆是「君主之家」的意義，即「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王者以天下為家。」103這個觀念可以很容易地與「家族國家 觀」和「家國同構說」聯繫在一起，將國家的統治秩序視為家內秩序的 擴大，而長久以來成為解釋中國傳統國家的理論之一。104國家若是單純 的家族秩序擴大延伸的話，則首先，「天下一家」的國家就是皇帝個人 的私家；其次，國家中成員皇帝與百姓也應當被當做「父」與「子」的 關係。那麼為何後世之人如柳宗元認為秦漢開啟了「公天下」的時代呢？
《史記》卷 106〈吳王濞傳〉記載漢高祖有「天下同姓為一家」之 言。105若「同姓為一家」指的是「劉姓一家」的話，則可以看成天下就 是掌握政權的統治者將其「姓」置於全國之上，從而建立起「天下同姓 為一家」的結構；漢帝國也會跟著成為「劉家天下」，成為劉姓皇帝的
「私家」。然而文獻中並無將漢帝國稱為「劉家」之用語，只有「漢家」、
「漢室」或「漢氏」。於是，將國家視為皇帝個人的私家是有問題的。
西漢時谷永向漢成帝勸戒時提到：「易稱『得臣無家』，言王者臣天下，
100 《史記》卷 6〈秦始皇本紀〉，頁 245。
101 《柳宗元集》卷 3〈封建論〉，頁 72。
102 《柳宗元集》卷 3〈封建論〉，頁 74。
103 《宋書》卷 16〈禮志三〉，頁 421。
104 其學說史的討論參見尾形勇 著，張鶴泉 譯，《中國古代的「家」與國家》， 頁 1-62。
105 《史記》卷 106〈吳王濞傳〉，頁 2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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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私家也。」106說明了君主是在沒有私家的前提之下，以萬民為臣妾，
建立起包括萬民和全部地域在內的天下一家。國家既是在排除了所有私 家後建立起的天下一家，因此漢帝國是漢家天下而非劉家天下。「漢家」
是包括一切的私家，同時又是在區別一切私家上構築起來的。107相對於 皇帝自身的「皇家」，國家是在皇帝脫離了「皇家」這個私家後進入的 公家；同時，官員也是從各自的私家脫離而岀，進入國家這個公家後，
與皇帝建立君臣關係的。《後漢書》卷 74 上〈袁紹傳〉記載建安元年(196) 袁紹上書皇帝：「臣出身為國，破家立事，……誠以忠孝之節，道不兩 立，顧私懷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國之二驗也。」108從袁紹的 說法可以發現，官員進入國家的公領域之前，要經歷「破家」這個階段，
也就是破除自己的私家，將身體獻給國家。而「忠孝之節，道不兩立」，
君臣關係的「忠」在優於父子關係的「孝」之時，忠孝是難以兩全的，
官員以「忠」為最重要的考量，便只能「破家徇國」，犧牲自己的私家。
君臣關係和父子關係雖然在皇帝制度之下並存，但兩者發揮的領域不同；
父子關係發揮作用的家，被視為與君臣關係發揮作用的國相對而存在；
而君臣關係和父子關係兩種秩序面臨矛盾時，理論上君臣是要優先於父 子的。因此忠孝不能兩全時，忠優先於孝，這也是以國家乃至君臣關係 發揮作用的公領域為基礎所產生的觀念。109
(二) 君臣關係的締結與「二重君主觀」
漢承秦而立，鑒於秦中央孤立而速亡，初期仍恢復封建，與郡縣制 並行；後「衆建諸侯而少其力」110，逐漸削弱封國，地方行政制度實質 上依舊是以郡縣制為主。「天下一家」、「無不臣者」的觀念也隨之延續。
不過，理論上秦漢以後在皇帝制度統治之下的人民均為臣妾，但是君臣 關係的締結在實際上仍帶有封建制度的殘餘，即「策名委質」。
「策名委質」源自西周的「贄見禮」，是結合君臣關係所施行的禮
106 《漢書》卷 27〈五行志七〉，頁 1368。
107 尾形勇 著，張鶴泉 譯，《中國古代的「家」與國家》，頁 200-204。
108 《後漢書》卷 74 上〈袁紹傳〉，頁 2384-2385。
109 尾形勇 著，張鶴泉 譯，《中國古代的「家」與國家》，頁 143-149。
110 《漢書》卷 48〈賈誼傳〉，頁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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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111該儀式是臣下奉獻禮物給君主，表達服從效忠之意；而君主將臣 下之名登錄於冊，完成君臣關係的締結。漢帝國建立之初，統治階級多 為功臣集團與外戚宗室，郡守以開國功臣出任者也不少。武帝時，為了 加強國家的統治力量，「徙郡國豪傑及貲三百萬以上者于茂陵」，112開始 對地方豪強加以打擊；另一方面，創設由國家意識形態為基礎的察舉制 度，豎立起制度化的選舉管道，使地方菁英得以進入國家的政治結構中 參與統治。113然而帝國之大，官僚體系從中央遍佈地方，皇帝是不可能 一一與個別官員行策名委質之禮的。
其次，漢帝國雖然主要實行郡縣制，但國家的組織力量尚無法確實 及於地方，由朝廷任命的地方長官郡守擁有甚大權力，除了管理地方一 切民政事務外，尚有官員的任用權，得以自辟僚屬。東漢中葉以後，因 州刺史的職責從監察逐漸轉變為參與政事，州隨著成為了地方最高行政 區，郡縣之上又加了州一級，地方行政體制變成了州郡縣三級制。如前 面已提到的，東漢末以降，戰亂頻仍，州郡長官常因軍事關係兼督其他 州郡諸軍事，稱為都督。魏晉後，州刺史多加將軍號，得以開軍府置佐，
因此州郡與軍府組織雖有別，但長官為同一人。軍府初置時本來只掌軍 務，非地方行政組織，後來逐漸侵奪州郡行政屬吏之權。軍府佐吏名義 上雖由中央除授，但地方長官有推薦任用之實。114因此魏晉南北朝時期 地方長官辟召其僚屬的情況存續了下來。地方官員若接受長官辟召而
「謁署」，通過策名委質的儀式，該官員即與地方長官締結了完整的君 臣關係，對其效忠，從而有了「純臣」的名分。
對中央朝廷而言，依照「天下一家」、「無不臣者」的理論，地方的 府州佐吏應該也要是天子之臣。但君臣關係作為一種人身的結合關係，
並非自然的名分，而必須藉由固定的儀式為媒介完成。於是只有在中央 朝廷任職，與皇帝直接行策名委質之禮的官員，才是與皇帝有緊密君臣 關係的「純臣」；地方的佐吏並未與皇帝行策名委質之禮，便不是天子 的「純臣」，而只是「陪臣」，115形成了漢魏六朝時期的「二重君主觀」。
111 楊寬，《古史新探》(北京：中華書局，1969)，頁 360-370。
112 《漢書》卷 6〈武帝本紀〉，頁 170。
113 許倬雲，〈西漢政權與社會勢力的交互作用〉，《求古編》，頁 462-474。
114 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甲部》，頁 6-7。
115 甘懷真，〈中國中古時期「國家」的形態〉，《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 古代政治史研究》，頁 23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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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二重君主觀」與皇帝制度下「天下一家」、「無不臣者」的觀念有 所牴觸，於是成為統治者不斷面對與討論的問題。以三國時期為例，《三 國志‧魏書》卷 6〈劉表傳〉引傅子注記載：
初(劉)表謂(韓)嵩曰：「今天下大亂，未知所定，曹公擁天子都許，君 為我觀其釁。」嵩對曰：「聖達節，次守節。嵩，守節者也。夫事君為 君，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 無辭也。以嵩觀之，曹公至明，必濟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
必享百世之利，楚國實受其祐，使嵩可也；設計未定，嵩使京師，天子
必享百世之利，楚國實受其祐，使嵩可也；設計未定，嵩使京師，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