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50 港產片時代:成也新馬,敗也新馬
華語電影起源於 1897 年傳進中國的「西洋奇畫」,所謂「西洋奇畫」正是 當時中國民眾對於西方電影放映技術的俗稱;而早期這些「西洋奇畫」的放映功 能多是作為粵劇結束後加插的餘興節目,直到法國百代公司(1915 年)到香港設 立分公司出租影片與放映,影院紛紛建立,從此展開華語電影的發展。
中國在十九世紀的電影輸入,主要依賴兩大分別代表「國語片」與「粵語片」
的上海與香港兩大製片區;上海作為經濟發展中心,無論是資金抑或人才資源都 極為豐富,遠比香港電影業發展完善,直到 1937 年日軍進攻上海而淪陷,大量 影人才南移到香港,才讓上海電影製片地位產生動搖;1949 年,中國推行統一語 言政策,嚴禁粵語片進口,此舉雖然導致香港完全失去中國市場,但也讓香港發 展出獨立的港粵文化,正式脫離昔往上海的拍攝風格,並更依賴於東南亞的華僑 市場。
胡鵬所導演的黃飛鴻系列(1949 年)正是在這種港粵意識覺醒的氛圍中誕 生,黃飛鴻系列電影中的石堅則憶述:
「當時『黃飛鴻系列』是老闆的『救命靈藥』,製片家每逢周轉不靈,
便開拍該片,好向新馬院商拿『片花』(鐘寶賢,2004)。」
所謂「片花」是指製片人在電影開拍前先向院商或發行商收取定金,用作電 影初期製作費,而東南亞戲院商則是粵語片資金的主要來源,其訂金約是電影製 作總成本的 30%至 50%;香港製片家往往憑藉故事大綱,以及男女主角演員名 單,便可向院商支取拍攝資金,或由院商代支付男女主角薪酬(《大公報》,1976;
鐘寶賢,2004)。
著名演員吳楚帆(1956)指出,當時香港製片的兩大主力,皆來自於新馬資 金,分別是1、新馬戲院商邵逸夫家族 2、何啟榮家族。「邵氏家族」以南洋片 場作龍頭,間接控制香港的「世光」、「國家」以及「友僑」等數家片廠(吳楚 帆,1956;鐘寶賢,2004);何啟榮在香港也擁有「四達」等片廠,以致這些片 廠和製片公司與東南亞有著密切關係,並主要依靠新馬院商集資拍片和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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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粵語與國語片的產量(1952-1974)
年份 粵語片 國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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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廠展開集「製作、發行、上映」為一體的經營策略大量產製國語片,而粵語 片則因失去新馬市場與資金來源而衰敗。
(二)、1960「馬來亞化華語電影運動」時代
前文章節提出「馬來亞化華語電影」於六零年代興起,隨著馬來西亞(1957 年)獨立,以及官方政府所堅守與宣導的「馬來西亞認同」立場,本地華人也開 始排斥外來電影,轉向支持本地製作;「馬來亞化華語電影」運動形成分為「新 馬合併與建國」與「抵制他者與支持本土文化認同」兩部分。
1、新馬合併與建國
馬來西亞獨立之前,被稱為馬來亞2。英殖民政府在 1945 年將海峽殖民地、
馬來亞聯邦與馬來亞屬邦組成統一政體,而新加坡則單獨被分割為英屬殖民地。
日戰時期結束後,英殖民政府為了防止共產主義滲透,於 1948 年提出「馬來亞 化」政策,進行多項政策來削弱馬來西亞華人權益,扶植馬來民族勢力發展,增 強馬來亞3意識(Oong 139);並在馬來西亞 1957 年獨立後,指定馬來語為國語,
以馬來文化作為國家文化,進一步鞏固馬來民族特權。
新加坡首任總理李光耀認為新加坡腹地太小,若不與馬來西亞結合,將會對 國家經濟發展造成問題(崔貴強,2010),加上戰後曾是產品進出口地區的印尼 等國家皆已獨立,更基於戰後新加坡人口極速增長的考量,與擁有廣大土地資源 的馬來西亞合併,將是一個實際且經濟的需求(魏艷,2011)。然而,當時馬來 西亞認為自身並不缺乏港口貿易發展,因此以港口貿易為主的新加坡加入並無法 為馬來西亞帶來更大的經濟價值。同時,馬來西亞政府也不願意擁有近百萬華人 人口的新加坡加入,而造成馬來民族人口的優勢被破壞。
為了打消馬來西亞政府的疑慮與戒心,新加坡政府在境內積極推行「馬來亞 文化」,將國語改為馬來語等政策。馬來西亞所謂建國運動,其實就是擴張馬來 亞文化,鞏固馬來人特權。這些政策往往與剝削其他民族的文化與政治利益一並 進行 (崔貴強,1990)。因此隨著新加坡迫切合併建國的心態,這種「馬來亞化」
2「馬來西亞」獨立前被稱為「馬來亞」,1957 年在獨立後統稱「馬來亞聯合邦」(Federation of Malaya),此聯邦由 11 州(包括新加坡)組成;直到 1963 年位於東馬的沙巴與砂拉越 2 州併入,才 改稱為「馬來西亞」;為了更快切入本研究討論主軸即馬來西亞華人概況,將不再贅述「馬來西亞」
相關演變史,此後章節将直接以「馬來西亞」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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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愈加明顯表現在文化層面上,而當地電影人易水也借助官方所建立的建國憧 憬下,利用「馬來亞化」的核心理念,積極推行「馬來亞化華語電影」的本土電 影產制計劃。
隨著馬來西亞於 1957 年獨立並與新加坡合併建國,兩地間的華人也同時經 歷著「政治認同」的重要轉變。回顧華人移民歷史,大部分華人來自中國,清朝 時期內鬥紛爭,有些因受英國欲開發馬來西亞領土而被聘往當地擔當礦工(俗稱:
「賣豬仔」),而有些則是海外經商的中國商人暫時停留當地;無論是因經商抑 或勞力因素,來自中國的離散華人雖身處異鄉卻依然自持「中國身份」,而這種
「中國認同」也在後來馬來西亞建國獨立時期影響華人認同抉擇,中國政府於 1956 年 10 月中發出聲明希望新馬華人拋卻「中國身份」,申請當馬來西亞政府 公民,而這種效忠對象的轉換,也意味著新馬華人從「中國認同」漸漸轉換至「馬 來西亞認同」。
馬來西亞的獨立口號很快成為所有馬來西亞人最為關注的事,反之有關中國 類似辛亥革命、抗戰等海外救亡與革命活動的聲音則逐漸消失。隨著「馬來西亞 文化認同」於六零年代不斷升溫,獨立與建國的論調充斥各個角落,而當時興起 的「馬來亞化華語電影」更是被近代學者指為其擔當著建國計劃下的政治工具,
以圖透過電影中的「馬來亞化」景象,讓新加坡華人接受與承認其建國後所必須 面對的「馬來亞化」事實(麥欣恩,2009)。
2、「抵制香港電影」與支持本土「文化認同」的「馬來亞化華語電影」
馬來亞半島於 1898 年開始電影放映,至 1929 年才擁有十多間電影發行公司,
但這些公司只發行而不製作。其實從電影史角度探討,「馬來亞化華語電影運動」
時期,易水所製作的《獅子城》(1960)並非第一部反映新馬華人本地生活的影 片,在 1950 至 1960 年代,已有製片商製作過新馬題材的華語電影。
邵氏於 1947 年設立的「馬來電影製作公司」(Malay Film Production),就曾 攝製多部華語電影,如《新加坡之歌》(1947)、《星島紅船》(1955)、《零 雁》(1956)、《星島芳蹤》(1959)、《南島相思》(1960)、《蕉風椰雨》
(1960)等;另外同為發行院商的國泰機構也製作了《風雨牛車水》(1956)、
《娘惹與峇峇》(1956)、《星洲艷跡》(1956)、《吉隆玻之夜》(1958)等
(關志華,2015;引自 Yung,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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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以上電影的演員與導演大多來自香港或福建,常利用來自「唐山」以香 港或中國的敘事角度觀望南洋。此類以南洋題材包裝的港產電影,雖以新馬作為 敘事背景,但故事結構缺乏再現當地新馬華人生活文化,這種攝製模式也被當時 本地電影工作者批為「南洋題材的港產片」,而非真正的馬來亞華語電影。其中
《翠翠》電影(改編自沈從文著名小說《邊城》),在語言與人文情懷的表現上 更完全無法突顯馬來亞的在地特色,而此類南洋題材港產片的產製引進新馬後,
亦讓本地電影工作者開始抵制香港電影,易水也曾撰文表示不滿:
「馬來亞少女哪有翠翠這一型?她們(林黛與鐘情)到底比瑪麗蓮夢露 更親切些;假如我們能找出一個更親近他們的偶像,相信馬來亞的華語 電影觀眾會愛護自己的明星遠勝於他們之傾慕的林黛與鐘情(易水,
1959;引自麥欣恩,2009)。」
從易水的文字中可發現,新馬觀眾能接受此類影片的原因是出自於文化親近 性;新馬華人需要「華語電影」這項娛樂文化時,卻因新馬僅產製馬來語電影之 故,只好轉往尋找鄰近華語電影輸出國-香港來填補這面「文化缺角」(麥欣恩,
2009);一如易水所言,新馬華人從林黛、鐘情與瑪麗蓮夢露選擇了更為接近自 身文化、語言、種族的林黛與鐘情作為偶像,反之若新馬擁有屬於自己的明星班 底,觀眾必定會棄「港星」轉而擁護「本土明星」。
隨著六零年代東南亞民族運動風潮盛起,新馬經歷著由殖民到自治的政治轉 換時期,馬來亞意識覺醒,引發支持本土化華語電影產制運動等連鎖效應。同時 香港粵語片的品質問題,也引致新馬華人開始排斥並轉往支持本土華語電影,影 評人曾希邦(1957)便曾撰文抗議香港粵語片內容充斥色情與暴力的問題,其文 章《我們不要這種影片》中指出,港產華語片充斥「低級趣味」,港產神怪片乃
「荒誕不經,豈有此理」;武俠片則「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而歌唱片則
「香艷肉感,打情罵俏」,最後文藝片也被批「翻版、抄襲,掛羊頭賣狗肉」等 評語。
抵制香港電影聲浪隨著建國論調不斷提升,發起「馬來亞化華語電影運動」
的易水則是眾多香港電影抵制者中的領頭人物,曾多次撰文批評香港電影以劣質 電影充斥新馬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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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不能拍自己熟悉的故事,反而由對此地情形完全不瞭解的 外國人來越俎代庖呢(易水,1959;引自麥欣恩,2009)?」
「只是走馬看花掠取一些外景為背景,硬生生裝進了故事與人物。這些披
「只是走馬看花掠取一些外景為背景,硬生生裝進了故事與人物。這些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