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四節 句末助詞「吧」與「呢」的傳統分析
本節以兩小節回顧句末「吧」與句末「呢」的文獻。為便於討論,以下 先將相關文獻與論點整理成表,再分別評論「吧」與「呢」的各類分析結果。
一、句末「吧」的文獻
句末「吧」的文獻大致可分兩種:一種是將所有句末「吧」都當作同一 個助詞,然後用意義較寬泛的單一「核心性能」涵蓋所有用法;另一種則分 析出句末「吧」的多種意義,主要根據句子的句式,如疑問句或祈使句來決 定其不同意涵。綜觀各文獻後發現,主張句末「吧」為單一義者居多,認為 句末「吧」有多義者較少。見下表:
表 一-8、相關文獻對句末「吧」的兩種分析
主張「吧」為單一義 主張「吧」有多義
朱德熙(1982) 1. 表疑問 2. 表祈使 陸儉明(1984) 表「疑信之間的口氣」
胡明揚(1993) 對說話內容「不肯定的口氣」
陳妹金(1995) 1. 主要用於非疑問句
2. 低疑問程度,非專用於疑問 邵敬敏(1996) 降低句子的信度,削弱肯定語氣
劉月華等 (2001)
緩和語氣
齊滬揚(2002) 1. 揣測語氣 2. 祈使語氣
徐晶凝(2003) 對命題內容作出推量,
並要求確認
Lu (2005) 表示說話者懷疑對方相信 自己所言命題內容
盧英順(2007) 削弱,降低語氣
張小峰(2007) 表現說話者「不確定」的 疑信態度
屈承熹(2008) 說話者遲疑
周士宏(2009) 表「不確定」情態
緩和助詞,削弱句子的肯定性
支持句末「吧」僅有單一語氣義的學者甚多,有陸儉明(1984)、胡明 揚(1993)、邵敬敏(1996)、徐晶凝(2003)、Lu(2005)、盧英順(2007)、
張小峰(2007)、屈承熹(2008)、周士宏(2009)等。單一義分析法以一 個抽象的「核心義」涵蓋同一漢字所代表的各類句末「吧」用法。整理上表 中分析句末「吧」所得的單一核心義大致可分兩種:「表疑信之間」與「緩 和語氣」。然而這兩種定義都不足以涵蓋所有句末「吧」的用法。
屈承熹(2008)認為「吧」的核心性能是一種情態功能,表「說話者遲 疑」(speaker’s uncertainty),屬於認知情態。Palmer(1986, 2001)將情態 分為認知情態(epistemic modality)、義務情態(deontic modality)與動力 情態(dynamic modality)三類。認知情態與說話者的認知或信仰相關,顯 示說話者對句子命題真值的承諾程度,涉及可能性(possibility)。義務情 態與指令、保證等道義責任相關,涉及允許(permission)與要求(obligation)。 動力情態則涉及潛力(capacity)與意願(volition)。謝佳玲(2006a、2006b)
則為漢語情態多加了一類:評價情態(evaluative modality),指說話者對於 命題的預料或心願給予的評價。
屈承熹(2008)認為句末「吧」具有表「說話者遲疑」的認知情態功能,
然而此分析僅適用於陳述句末的「吧」,較不適用於祈使句末的「吧」。因 為祈使句因力度不同而可用於命令、指示、商量或請求等各種言外功能。祈 使的力度強弱與說話者使用句子的目的有關,與說話者的「認知情態」,即 對命題的相信程度或確定不確定無關。雖然說話者確定或不確定可對應的言 外功能為「斷言」與「推測」,兩者之間也有陳述力度的強弱之別,然而「斷 言」與「推測」的力度強弱與「認知情態」的變化密切相關;「命令、指示」
與「商量、請求」則否。因此,祈使句加上「吧」雖可弱化多數祈使句,使 命令、指示變為商量、請求,此言外功能力度的弱化作用與陳述句末「吧」
認知情態的弱化不同,不能合而為一。用於祈使句末的「吧」大多能舒緩祈
使句的強度,用於陳述句末則用於降低說話者對命題真值的確定程度。兩者 作用的範疇不同,僅以「弱化」一言以蔽之固然容易理解,卻無法以之涵蓋 所有用例。有些帶有句末「吧」的句子,既不用作「商量、請求」,也不作
「推測」,因此不是弱化的言外功能。例如「好吧」不是「好」的弱化,「我 老實告訴你吧」也不比「我老實告訴你」語氣緩和,這些句末「吧」又該如 何定義?因此,「說話者遲疑」或「緩和語氣」都不能作為所以句末「吧」
的單一語氣義。
Lu(2005)認為「吧」標示說話者「個人是否認可某事件的狀態」,用 於陳述句末時,表「說話者不確定對方相信自己所言」;用於祈使句則表「說 話者不確定對方想要完成自己所提的要求」。Lu(2005)的解釋乃是試圖 要連結陳述句與祈使句末「吧」之間的關係。然而 Lu(2005)的定義也無 法解釋為何「好吧」、「我老實告訴你吧」等這類語氣堅決的句子,並無「說 話者不確定某事件的狀態」之意。可見 Lu(2005)的單一義解釋不能涵蓋 所有句末「吧」的意義。
徐晶凝(2003)也試圖將祈使句末的「吧」與陳述句末的「吧」納入同 一情態義。她認為祈使「吧」來自於推測「吧」的情態義「對命題內容作出 推量,並要求確認」。此情態義用於祈使句時,因「語意語用化」而弱化為
「單純表委婉口氣」。但是即使將表認知情態義的「吧」與弱化祈使強度的
「吧」解釋為同一個句末助詞「語意語用化」的前後差異,她的分析仍然不 能涵蓋解釋為何命令句這類未經弱化的祈使句,也能以「吧」結尾。因此,
以「表疑信之間」作為句末「吧」的語氣義不夠完備,僅能描述陳述句末的
「吧」,不能涵蓋命令句末的「吧」或是具有堅決語氣的句末「吧」。
劉月華等(2001)以「緩和語氣」作為「吧」的語氣義,以之涵蓋陳述 句和祈使句末的「吧」,因為加上句末「吧」之後,可以使陳述句具有「不 確定」語氣,是一種較委婉的陳述。而大多數祈使句加上「吧」之後,也比 不加「吧」時語氣更委婉,因此「吧」可以「緩和語氣」。然而,僅用「緩 和語氣」作為句末「吧」的功能,卻難以區隔「吧」與其他句末助詞,因為 劉月華等(2001)曾提到「啊、嗎、吧、呢」都具有「緩和語氣」的功能,
但「由於每個語氣助詞可以適用的句子類型不同,表達的語氣也有細微的差
別」(劉月華等,2001:411),所以各有不同。然而,他們卻未清楚說明 各句末助詞間的差別究竟為何。因此,僅以「緩和語氣」作為句末「吧」的 單一語氣義不免流於模糊空泛、缺乏解釋力。
另一方面,支持句末「吧」為多義句末助詞的學者,如朱德熙(1982)、
陳妹金(1995)、齊滬揚(2002)等,分析「吧」意義的種類時,不外乎區 分為疑問(或猜測)與祈使兩類。而且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都只是基於個 人語感作主觀分析,僅以自造句子或摘錄少量文本句子作為分析對象,缺乏 足夠數量之語料或其他客觀證據支持,因而易受批評或質疑不具客觀性。為 避免重蹈覆轍,本文嘗試以批量語料為本,採用量化數據作為分析之依據,
期能更客觀地解釋句末「吧」的意義或功能。
二、句末「呢」的文獻
句末「呢」的文獻分析結果大致也分兩種:單一義與多義。以下列表整 理前人對句末「呢」的分析。
表 一-9、句末「呢」的相關文獻
主張「呢」為單一義 主張「呢」有多義
Chao (1968) 1. 溫和的警告
2. 繼續的狀況 3. 等於級的肯定 4. 發現額外的消息 Alleton (1981) 引起聽者的注意、促使聽者介入、
回答或同意 邵敬敏(1989) 追究的語氣
Lee-Wong (1998) 降低提問的強度及拉近談話者雙 方的社會距離
曹逢甫(2000) 1. 表達未變狀態
Chao(1968)、曹逢甫(2000)與Li(2006)的研究都主張「呢」為多 義,但是他們對「呢」的分析結果不盡相同。Chao(1968)在分析「呢」
是歷經語法化而自第一種用法的意義「未變的狀態」衍生而來。他也提出各 種句末「呢」可能具有多義詞的關係,而其多義性是從語義演變而來。由「表 達未變狀態」的意義引申出「表達未定或疑問」,再延伸為「表對方所言並 非定論」,因而造成多義助詞「呢」的共時存在。曹逢甫(2000)指出的四 種「呢」用法中,疑問與非疑問句各有兩類。他將刪節問句從疑問句中另獨 立出來,把陳述句末的「呢」分為「未變狀態」與「對方所言並非定論」兩 類。他以語法化的不同階段解釋各類「呢」之間的關係,認為「呢」由「未 變狀態」語義延伸為「未定或疑問」,再延伸至「表對方所言並非定論」。
因此這幾個「呢」都是基於相同語義基礎的語義變遷過程,此為語法化觀點 的分析。「呢」的多義性與語義變遷過程的關係必須仰賴更多的歷時語法考 證才能確定。本文無意就句末「呢」的歷時演變作深入討論,但相信經由觀 察與分析語料中各類共時句末「呢」的共現詞,也能證實「呢」的多義性。
此外,由共現詞的語義語句法關係中,也能整理分析出句末助詞「呢」的共 選意義或功能。
Li(2006)主張「呢」有兩種功能:標示評價情態與標示主題。整理其 定義與例句如下:
表 一-10、Li(2006)分析的多義「呢」
分類 定義 例句
1 評價情態標記 甲:有什麼新聞?
乙:香港最近下雪了呢。
2 主題標記 甲:我知道他明天來,你可能會去。
乙:要是明天他不來呢?
Li(2006)以 Cinque(1999)提出的「評價語氣」(evaluative mood)
為基礎,主張「呢」有一種標示情態的功能,表示說話者認為命題內容不尋 常 ( the speaker considers the content conveyed by the utterance to be extraordinary)(Li, 2006:12)。因此,「呢」可以用來提高命題的信息強 度。Li(2006)所說的「呢」表達的「評價語氣」,似與謝佳玲(2006a,
2006b)所說的四類漢語情態之一「評價情態」(evaluative modality)相關。
因為評價情態指說話者「對一個已認定為既定事實的命題所抱持的看法」。
評價情態包含兩小類:預料(presupposition)與心願(wish)。預料又分為 符合預期與違反預期兩類(謝佳玲,2006b:52)。帶有「評價語氣」的句 末「呢」所附句子的命題內容,經常是違反預期的事態,因為違反預期的事 態最容易引起聽話者的注意。因此,句末「呢」能用來表達評價情態。這類
「呢」句子常具有提醒、警告、感嘆等言外功能。如 Li(2006)所舉的例 句「香港最近下雪了呢」。正因為命題內容「香港下雪」是一個出人意表的 不尋常事態,所以才適用句末「呢」。除了違反預期的事態,有些句子也適 於在句末加上「呢」,如感嘆句「要畢業真不容易呢」、「他可真辛苦呢」。
這些句子的命題內容表述的也是說話者認為不尋常的事件。因此,這些例句 都符合 Li(2006)所定義的表「評價語氣」的句末「呢」。
Li(2006)認為「呢」還有另一種標示主題的功能,即是「主位問句」
(thematic questions)末的「呢」(Wu,2005, 2006)。「主位問句」通常 是一個名詞組、動詞組或條件小句之後加上「呢」。此即曹逢甫(2000)所
(thematic questions)末的「呢」(Wu,2005, 2006)。「主位問句」通常 是一個名詞組、動詞組或條件小句之後加上「呢」。此即曹逢甫(2000)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