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異解讀霸權衰落的美中戰略互動
─單極體系中權位轉換的認知因素
陳欣之
（成功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摘
要
國際關係對於單極體系的權力轉換，多引用霸權更迭的相關論 述，不過對於現狀單極獨霸國暨崛起強權如何認知權力重分配過程及 主宰地位的變化，仍有待進一步的探索。美國與中國大陸學界認知美 國衰落的觀點，提供吾人檢驗單極獨霸國暨崛起強權如何回應獨霸國 衰微的絕佳機會。本文從單極體系內權位競逐的結構性背景出發，觀 察美國暨中國大陸對於美國權位衰落的認知歧異，解釋當今美、中高 度不信任的根源，探索單極體系轉換過程中因為結構性認知歧異，所 影響的國際衝突／穩定趨向。 關鍵詞：單極、崛起強權、認知、霸權衰落、新型大國關係壹、前言
不時成為熱門話題的美國霸業衰敗論點，反映國際社會對於美國 能否持續維繫全球主宰地位的關切。有鑑於單極獨霸國擁有廣泛的單 元層次政策選擇，1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在單元層次對於權力消長的Nuno P. Monteiro, “Unrest Assured: Why Unipolarity Is Not Peaceful,”
認知解讀，將是吾人透過體系分析層次解析全球權力分配變化之餘， 值得關注的重點。 中國大陸暨新興國家的崛起，已經開啟國際社會權力分配暨國際 地位排序的重組歷程，現行美、中兩造對於彼此相對權力消長的認 知，具有影響國際體系轉換的重大意義。本文擬從單極體系內權位競 逐的結構性背景出發，觀察美國暨中國大陸對於美國霸權衰落的認知 歧異，探索單極體系轉換過程中因為結構性認知歧異，所影響的國際 衝突／穩定趨向。 單極體系是國際體系內僅有一個強權的國際權力分配狀態，它是 一種極端不對稱的國際權力金字塔式結構；在此結構內，單極獨霸國 擁有壓倒性的權力優勢，而其他次級國家無論個別或是集體，均未能 超越獨霸國的權力。2單極體系內絕大部分權力集中於單極獨霸國的特 性，造成原屬於單元層次的獨霸國決策作為，具有影響整個體系互動 面貌的力道，甚至單極獨霸國內部因素所造成的國力消長，亦構成重 組國際體系權力分配的重要變數。相對地，單極獨霸國之內政舉措或 是涉外決策的單方面認知，亦影響到國際體系變遷的發展路徑。 單極體系變遷是國際體系內權力重分配暨國際主宰地位轉移的過 程，它涉及全球權力分配狀態(distribution of power)從單極獨霸轉變 到另一種單極霸權、兩極對峙或是多極體系的過程，3更是國際社會領 導地位的轉換。4國際體系的轉換，有三種思索途徑，分別是（一）體
系更易(systems change)；（二）體系變遷(systemic change)與（三） 互動的變化。體系更易是指體系本身特質的變化，例如從無政府狀態 陳欣之，〈單極體系的形成、維繫與轉換〉，《問題與研究》，第 45 卷第 2 期，2006 年 4 月，頁 124。 陳欣之，〈單極體系的形成、維繫與轉換〉，頁 124-128。 陳欣之，〈霸權治理的省思：權力消長與權威起伏〉，《問題與研究》，第 49 卷第 1 期，2010 年 3 月，頁 72。
轉換為層級狀態，行為者本質的改變等；權力分配的改變，規則與威 望的轉換等體系內部的變化，構成體系變遷；體系內行為者之間互動
模式的變化，則是互動的變化。5現有的霸權論(Hegemony Theory)與
權力轉移論(Power Transition Theory)，經由分析西歐國家與美國的歷 史紀錄，將霸權更迭的主要根源，歸因於霸權內部因素所造成的權力 衰退，以及外部新興挑戰國家經濟快速成長所帶來的權力優勢。6霸權 論與權力轉移論，認為全球主要權力資源從原有霸權流向崛起挑戰國 的過程，是造成霸權戰爭與軍事衝突的根本原因。
貳、單極體系變遷與權位更迭的認知
廣義現實主義、霸權論與權力轉移論多關注物質權力的流散(dif-fuse)，認為它是促成單極結構變遷的核心因素。不過這些權力更迭的 觀點，多是以靜態的權力分配結局，說明國際體系權力分配狀態的流 動後結果，實際上對於吾人瞭解單極霸權的興衰起落，難免有事後諸 葛的遺憾。霸權論透過解釋權力重分配的原因，勾勒權力重分配產生 的更迭機遇，說明引爆霸權戰爭的結局，7但是霸權論認為權力的流散 是單向且無可遏止的過程，凸顯霸權內部腐化，似乎更是國際權力結 構變化的關鍵；更重要地，霸權更迭觀點更暗示，權力轉移是一個可 以被各方，尤其是崛起強權，清楚察覺的過程。 對全體國際社會成員，尤其對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而言，權衡 國際體系內權力重分配過程所創造的霸權更迭機會誘因，特別是機會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pp. 39-44.
霸權論觀點請見 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pp. 156-210；權力轉移論觀點請見 Ronald L. Tammen, et al., Power Transitions:
Strategies for the 21stCentury (New York: Chatham House, 2000), pp. 3-42。 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pp. 197-209.
窗口到來的時間點，以及何者會受益於機會窗口，是妥善處置崛起或 是衰落的重要決策課題。國際權力分配格局的流散速度，也就是要經 歷多久的時間方能完成權力重分配轉移，牽扯著霸權戰爭前霸權與挑 戰國衝突狀態的張力，更決定機會窗口時刻(moment)的開啟點。國際 權力分配的流散方向，是決定何者會成為新興霸主，尤其在一個群雄 並起的時代，面對過氣霸權的必然衰敗，國際體系行為者可能更關 注，何者是權力重分配的最終受益者。 面對物質權力轉移所牽動的霸權更迭機會窗口，意願(willingness) 與認知(perception)，成為決定霸權更迭的根本。8首先，崛起國是否有 意願挑戰霸權的主導地位，取決於崛起強權對於霸業的滿意程度，如 果崛起強權滿意於霸權領導現狀，即使它的權力可能相當於守成霸 權，霸權戰爭亦難以發生，因此共同的偏好，可能促成霸權的和平轉 移。9在崛起強權與霸權不存在共同偏好的情況下，霸權暨崛起強權對 於彼此權力差距(gap)的認知，將增加或是降低戰爭發生的可能性。10因 此，察知權力流散方向與速度，將是觀察崛起強權與霸權相應作為的 重要關鍵。同時，權力轉移論更揭示，霸權與崛起強權對於權力分配 格局的評估，是一個主觀地認知客觀物質權力流散的結果。在霸權與 崛起強權權位更迭之際，看似客觀的物質權力分配流散，其實質意義 來自於各方主觀認知的評斷。 在單極體系內，單極獨霸國可以採用抗衡(Balancing)、圍堵(Con-tainment)或是預防戰爭(Preventive War)等手段，削弱崛起強權的實力，
Woosang Kim, “Power Parity, Alliance, Dissatisfaction, and Wars in East Asia, 1860-1993,”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Vol. 46, No. 5, October 2002, p. 655. Ronald L. Tammen & Jacek Kugler, “Power Transition and China-US Conflicts,”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Vol. 1, No. 1, Summer 2006, pp. 39-41.
Woosang Kim, “Power Parity, Alliance, Dissatisfaction, and Wars in East Asia, 1860-1993,” p. 655.
壓抑崛起強權的權力地位發展，或是根本地扭轉權力流散的流向，關 閉權力重分配的機會窗口。不過單極獨霸國在採用上述手段之先，必 須對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流動狀況，有高度的敏感度，如此方能了解 單極獨霸國與對手國之間的相對強弱態勢，11進而提高這些策略的勝 算，否則可能會適得其反，反而加速單極獨霸國的傾覆。於是，就決 策限制而言，如何正確地感知權力重分配的流散速度與方向，清楚地 計算彼此的權力消長變化，是單極獨霸國或是崛起強權面對單極體系 權位轉移過程的重大挑戰。 國際關係對於運用認知概念進行國家行為決策分析並不陌生，但 是大部分認知課題的研究焦點，多針對行為、意圖或是威脅的認知課 題，12少有探索國家集體認知結構性權力分配變遷的成果。結構現實主
義(structural realism)以為，吾人依據常識(common sense)即可以判定
權力分配的狀態；13國家可以很清楚而且容易地判定國際體系內權力流 散的方向與速度，進而判別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格局。但事實上，行 為者並無法立即體認到國際權力分配狀態改變的事實。第一，權力分 配狀態的描述靜態，都遭遇認知滯後於實境的困境。舉例而言，1991 年蘇聯解體後，國際關係研究普遍使用後冷戰 ( post-Cold War ) 一詞指 指涉全球權力分配格局，雖然美國學者於 1990 年就提出當代是單極結 構的說法，14仍有諸多反對單極結構描述的異議。15很顯然，結構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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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義對於兩極體系與多極結構的執著，成為國際關係研究描述與認識 事實的障礙。 運用個人分析層次，建構決策者認知國家權力分配變化的圖像， 是另一個衡量國家認知權力分配變化的方向。現有的發現顯示，決策 者個人或決策群體，面臨未能體察權力分配變化方向與流散程度的困 難。普奧戰爭(Austro-Prussian War)爆發前，強權對於自身、對手與第 三方的相對實力評比，與事實都有極大的出入；例如法國皇帝拿破崙 三世(Napoleon III)評估奧地利實力應會超出普魯士，但奧地利卻是大 敗，打破法國從普奧戰爭獲利的規畫。16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英 國、法國與德國對於俄國的權力消長，就有不同的認知評估，英國與 法國高估俄國的能力，而德國與奧匈帝國則是低估俄國，至於俄國本 身更是悲觀看待本國實力，如果各國對於彼此的權力分配情況有更貼 近真實的認識，歐洲列強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面貌可能從此改觀。17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英國與蘇聯領袖史達林(Joseph Stalin)對於法 國抵禦德國攻擊的樂觀評估，促使英國採取將法國推向抗擊納粹德國 侵略的坐享其成(free-rider)策略，而蘇聯採取坐視英、法與納粹德國拼 殺的卸責(buck-passing)策略，未料大出英、俄預料，法國最後不堪一 擊地退出戰局，迫使英國只能全力迎戰德國。18顯然國家對於相對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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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J. Christensen, “Perception and Alliances in Europe, 1865-1940,” pp. 83-92.
位階現狀，只能有模糊且不精確的想像，而難有精確的圖像。 國際社會領導地位的更迭，是另一項討論單極獨霸領導地位變化 的焦點。強權(great power)是一項國際社會地位(status)，即使擁有超 出他者的物質權力資源，未必能夠被視為強權；相對地，物質資源的 一時消長，亦未必能撼動強權的國際地位。例如 1815 年歐洲列強創建 「歐洲協調」(Concert of Europe)機制時，西班牙、葡萄牙及當時的奧 圖曼土耳其帝國，控制的領土與人口均相當或是超過普魯士與奧地利 等國，卻未能被視為強權。19相對地，二次大戰結束後，歷經八年抗戰 摧殘的中國，雖然在物質能力上遠遜於其他國家，卻仍取得聯合國安 全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席位，被國際社會冠為強權之列。因此，強 權、霸權或是單極獨霸國是一種國際地位，它不單需要本國在身分與 角色上的自我界定與獻身，更需要國際社會中所有成員的認可與接 納，20甚至如同物質權力，單極強權或霸權所代表的國際地位，亦是國 際社會成員的競爭標的。21 由於物質能力與國際地位未必會永遠處於權位相稱(consistency)狀 態，因此國家會遭遇實過於名(underachiever)或名過於實(overachiever) 的兩種權位失調(status inconstancy)困境。如果一國的物質能力與領袖 群倫的意願很高，其強權地位卻沒有取得國際社會其他國家的認可， 乃是實過於名國家。相反地，被列國公認為強權，卻缺乏完整的物質 陳欣之，〈歐洲協調(Concert of Europe)：一個國際安全合作制度的孕育、 持續與改變〉，《政治學報》，第 37 期，2004 年 6 月，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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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C. Wohlforth, “Unipolarity, Status Competition, and Great Power War,” World Politics, Vol. 61, No. 1, January 2009, pp. 42-47.
權力組成內容(capability portfolios)，或是缺乏作為強權的意願，則成 為名過於實國家。22在單極體系內，國際體系的穩定，取決於單極獨霸 國的優勢物質力量與領袖群倫的高位；因此，撼動單極體系的源頭， 在於此種結構之權位基礎的鬆動，尤其當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之物 質權力差距逐步接近，兩造對於彼此相對位階的不確定性亦將逐漸升 高。當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遭逢權位失調挑戰時，認知相對權位的 不確定性亦逐步上升，催生處理此種權位不確定的動機。23 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如何認知彼此的相對權力優勢，將是決定 國際體系結構性衝突／穩定的重要因素。對於單極獨霸國而言，相對 權力優勢證明它具有極高的行動自由(freedom of action)，它可能會保 守地採取守成維持現狀的行為，亦能強勢地剝削次等國家；24有鑑於單 極獨霸國位居全球權位的頂峰，除了一般的結構性因素會約束單極獨 霸國的行為之外，單極獨霸國內部政治與內部制度運作，亦深刻地影 響著單極獨霸國之對外行為。25當然，如果單極獨霸國評估它將失去權 位優勢，其政策選項有五，分別是讓步調解(accommodation/concili-ation)、無所作為(do nothing)、嚇阻／圍堵(deterrence/containment)、 觸發危機(crisis initiation)與發動戰爭(initiate war)，如果霸權權力衰 退的情況愈發嚴重與無可迴避，則霸權就越不可能向崛起強權讓步或
是無所作為；26於是，如果單極獨霸國對衰退的自我認知愈強，就愈有
Thomas J. Volgy, et al., “Major Power Status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p. 11. William C. Wohlforth, “Unipolarity, Status Competition, and Great Power War,” pp. 38-39.
Stephen M. Walt, “Alliances in a Unipolar World,” World Politics, Vol. 61, No. 1, January 2009, pp. 94-95.
G. John Ikenberry, Michael Mastanduno, & William C. Wohlforth, “Unipolarity, State Behavior, and Systemic Consequences,” World Politics, Vol. 61, No. 1, January 2009, p. 10.
可能採取抗衡行為。相較之下，崛起強權如果評估單極獨霸國仍享有 相對權力優勢，則受制於單極體系的結構性束縛，在不存在挑戰勝算 的情況下，它或是依附扈從單極獨霸國，或是只能隱忍順服。27相對 地，崛起強權如果認知單極獨霸國面臨衰敗危機，則會掌握機會，挑 戰單極獨霸國。28 因此，針對單極獨霸國是否享有相對權力優勢，單極獨霸國與崛 起強權可能會有四種不同的認知行為組合（請見表 1），分別是雙方一 致認為霸權具有權力優勢的情境(I)，單極獨霸國認為將失去優勢，但 崛起強權自認力不如人的情境(II)，單極獨霸國自覺仍享有權力優勢， 但崛起強權認為單極獨霸國已步入衰落不歸路的情境(III)，以及最後， 兩造一致認為單極獨霸國已日暮西山難以再起的情境(IV)。情境(I)是國 際體系安全局勢穩定的局面，也是單極體系和平穩定論者堅信的全球 格局特徵。29情境(II)與情境(III)則是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互動關係 緊張的景況。情境(IV)則是霸權更迭論與權力轉移論所預想的霸權戰爭 之前兆。細部討論情境(II)與情境(III)可以發現，崛起強權在情境(II)內 承受單極獨霸國的抗衡壓力，面臨單極霸權從引發危機到可能發起預 防戰爭等不同程度的挑戰，但實力劣勢卻不容許崛起強權強硬以對， 如何安撫單極獨霸國的安全疑慮，成為崛起強權在情境(II)的極大挑 Press, 2000), pp. 39-40.
William C. Wohlforth, “The Stability of a Unipolar World,” Inter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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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iances in a Unipolar World,” pp. 96-97.
吉爾平(Robert Gilpin)認為權力上揚，會降低崛起強權改變國際體系的代價， 促使它成為霸權挑戰者，請見 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pp. 186-210；權力轉移論認為某一強權國家若不滿現狀而且擁有
霸權主宰國 80%以上的權力，就會成為挑戰者，請見 Ronald L. Tammen, et al., Power Transitions: Strategies for the 21st Century, pp. 6-7。
戰。單極獨霸國在情境(III)內遭遇來自崛起強權的主動挑釁，但自認仍 有餘力應對，反而可能滿足崛起強權的訴求，暫以交往(engagement)政 策企圖轉化崛起強權，如果不從，再以政軍威勢因應崛起強權的挑 戰。 表1 單極霸權與崛起強權認知的行為情境： 霸權未來是否具備相對權力優勢 單極霸權認知 崛起強權認知 霸權具優勢（守成） 霸權具劣勢（抗衡） 霸權具優勢（隱忍） (I) 穩定 (II) 緊張 霸權具劣勢（挑戰） (III) 緊張 (IV) 戰爭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繪製。 在單極獨霸權位格局中，單極獨霸國與崛起強權的決策者，是如 何看待權位更迭與權力流散，將決定兩造重塑全球權位分配狀態的走 向與結局。美國是單極結構中被各方公認的單極獨霸國，而中國大陸 則是國際社會中受人矚目的崛起強權，透過觀察美、中兩造，如何看 待彼此的權位流散走向，將可以反映兩國是如何處置權位失調的挑 戰，並且反饋出兩國現行大戰略的決策背景。
參、美國霸業衰落論的過去與現狀
美國的國際關係研究社群，運用霸權衰落的各項指標，認識美國 霸權的衰落路徑與時程，更成為美國決策當局制定因應對策的認知基 礎。美國權力衰落的論述早在 1980 年代就曾經喧騰一時，針對日本的 挑戰，當時諸多學者認為美國已經面臨霸權衰退的危機，不過冷戰的 突然結束，暫時為美國霸權衰落的爭論劃上休止符，美國霸權衰落的 論點亦很快地在 1990 年代銷聲匿跡。面對中國大陸等新興國家的快速 經濟發展壓力，美國霸權衰落論調在 21 世紀初葉再度成為一個關注的焦點。類似 1980 年的美國衰落論述，諸多論者認為，美國在 21 世紀 初葉面臨十分嚴重而且不能輕忽的衰落挑戰，甚至認為美國獨霸的時 代已經結束，或是已經邁向無力挽回的衰落終點。30 21 世紀初葉的美國衰落論，重拾 1980 年代有關美國經濟實力相對 下滑，國家債臺高築、內部政經制度效率不彰，以及過度軍事擴張等 缺點之外，31美國結構權力的受損、美國霸權治理正當性與領導地位的 下滑，還有中國大陸對美國霸業的全面性挑戰，都增添美國衰敗論的 論述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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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 中、日、俄、美四國 GDP-PPP 占全球比例表（1980-2018 年） 單位：% 年份 國別 1980 1990 2000 2010 2013 2018 中國大陸 2.192 3.873 7.117 13.526 15.621 18.971 日 本 8.82 10.087 7.686 5.862 5.479 4.709 俄 國 n/a n/a 2.646 2.994 3.028 2.934 美 國 24.677 24.682 23.493 19.363 18.619 17.681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 IMF, “World Economic and Financial Surveys World Economic
Outlook Database (April 2013 Edition),”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April 2013, <http://www.imf.org/external/pubs/ft/weo/2013/01/weodata/index. aspx>。 說 明： GDP-PPP 是以購買力平價計算後之國內生產毛額。 2013 年與 2018 年為預估值。 n/a 為無資料。 首先，衰敗論者認為，美國的政經地位已不比冷戰時期，支持美 國霸業的結構權力已經動搖。美國占全球經濟規模份額的下降，是各 方評斷美國相對權力衰退的首要指標。雖然美國自 1990 年代之後成為 全球權力頂峰的單極霸權，但美國經濟規模占全球的比例則呈現下滑 的態勢；1980 年美國的購買力平價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 Purchasing Power Parity, GDP-PPP)32規模是全球 GDP-PPP 規模
比較各國的國內生產毛額，必須將各國以本國貨幣呈現的國內生產毛額，化 約為相同的基準後，方能進行合理的比較。目前國際普遍採用兩種基準，以 轉換各國的國內生產毛額；分別是依據市場實際匯率轉換，以及依據購買力 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指標轉換。由於匯率是一個浮動的數 值，而且運用匯率轉換只能呈現可交換貨品間的差異，卻難以呈現各國在非 交換貨品間的區隔，所以為了正確反映不同國家的相對福祉(well-being)，以 購買力平價方式轉換的各國國內生產毛額，將會較正確地反映各國在全球經 濟生產中的貢獻度。本文採用 GDP-PPP 作為比較列強國內生產毛額的比較 基準。請參考 Tim Callen, “Purchasing Power Parity; Foreign Exchange
的 24.677%，爾後一路呈現下滑的趨勢，預估到 2018 年美國的經濟規 模僅有全球經濟模的 17.681%（請見表 2）。此外，美國經濟成長的速 度亦遠不如新興國家，中國大陸與印度的經濟表現大有在不久之未 來，凌駕於美國的可能。 其次，衰敗論者認為，美國已失去 1980 年代中興再起的潛能。第 一，盟邦是過去美國分擔霸權治理成本的重要支柱，這些與美國有共 同安全戰略暨經貿利益的同盟夥伴，容許美國在陷入衰退挑戰時，在 相對簡易的政經考量下進行戰略調整。不過今天與美國存在嚴重戰略 暨安全歧異的中國大陸，卻是購買美國國債的主要國家，增加美國進 行政策調整的複雜性。33第二，過去美元是全球重要的國際貨幣，不過 今日它已經不是全球唯一的交易貨幣與發行儲備，34國際社會不斷有建 構包含人民幣在內的全球貨幣組合的建議。第三，全球的經濟成長動 力呈現向亞洲移轉的趨勢，美國市場作為全球政經互動籌碼的重要性 下降。352011 年聯合國分析，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發生後，亞太地區 已經成為全球經濟成長的穩定力量和驅動力。36衰敗論認為，美國已經 難如 1980 年代的冷戰期代一般，透過盟邦支持與結構權力的優勢，營 造中興再起的奇蹟。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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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Mastanduno, “System Maker and Privilege Taker: U.S. Power and the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p. 150.
Michael Mastanduno, “System Maker and Privilege Taker: U.S. Power and the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pp. 151-152.
United Nations 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ssion for Asia and the Pacific (UNESCAP), The Asia-Pacific Trade and Investment Report: Post-crisis Trade
再者，衰敗論者以為，美國的全球經貿制度主導地位，已經受到 莫大的折損。國際經貿暨金融的有序穩定，以及相對和平的國際環 境，是美國取得國際社會認同其治理權威的重要基礎，因為這些被稱 為國際公共財的要素，主要來自於美國霸權的有力支撐，更是美國施 展領導，維繫國際社會運作之重要象徵。然而，自金融海嘯以來，美 國向全球提供國際公共財的能力正逐漸下降，全球經貿金融制度的擴 展亦陷入停滯的狀態。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 多哈回合(Doha Rounds)談判遲遲未見突破；美國更可能在改革的壓力 下，面臨失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暨 世界銀行 ( World Bank ) 主導權的命運。例如中國大陸在國際貨幣基金 組織的影響力就已經大幅增長；2010 年 11 月 5 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董事會批准第 14 次投票權比重的改革，將中國的特別提款權份額由原 本的 2.98%提升到 6.39%，成為僅次於美國(17.1%)暨日本(6.46%)的 第三強。382011 年 7 月 12 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任命原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IMF 總裁特別顧問朱民為 IMF 副總裁，39更是中國大陸涉足美國主控之國際經貿金融制度的先聲。美 國對國際經貿制度之主導性已今非昔比，而且中國大陸在全球經貿制 度決策影響力也正在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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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美國霸權首次面對全方位的挑戰，論者多認為中國大陸是 未來最可能取代美國的霸權挑戰國，而且這些挑戰橫跨全球影響力、 軍事、經濟，以及全球經濟發展模式等層面。40過去蘇聯雖然是美國的 冷戰競爭對手，不過蘇聯的主要挑戰層次仍僅止於軍事安全領域，美 國並沒有失去全球經濟發展模式的主導地位，而且美國的經濟貿易規 模亦遠遠超出蘇聯。相較於過往的蘇聯，今日中國大陸對美國霸權施 加全方位的壓力。經濟上，美國長期獨占的全球第一大經濟體寶座可 能在 20 年之後就要讓位於中國大陸；41在軍事上，中國大陸的軍費支 出或可能於 2040 年代前後超越美國。42美國官方評估亦坦言，美國相 對權勢的下降，似乎已成定局。43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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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ence Council)更於 2012 年評估，過往美國對中國大陸崛起時程的預 測仍過於保守，中國大陸經濟規模超越美國，似乎僅是一個時間的問 題，它至遲會於 2050 年成為事實。44 對於美國霸業保持樂觀看法的學者亦不在少數，他們認為美國的 國力仍然十分穩固，美國雖受到挑戰，不過這些挑戰國並不足以傾覆 美國的相對權力優勢。首先，美國鼎盛論認為，衰落論者使用的經濟 指標過於偏狹，未能反映美國國力領先群倫的事實。第一，單單運用 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不能反映一國的經濟財 富現況，它僅能靜態地表現出一國的經濟活動生產數額，而不能回應
該國的市場規模。45而且造成中國大陸快速成長的數項因素，諸如中國
一胎化造成的人口老化與勞動力下降、外國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FDI)投入數量，都已經呈現下降情況。46依據過去的表現， 認定中國大陸會依循線性發展路徑茁壯，未免失之武斷。47第二，美國 的創新(innovation)能力是中國大陸無法比擬的優勢，更是美國維持軍 事優勢與經濟領先的重要資產。美國在研發投入經費、人才吸引、高 科技產業生產、專利數目、與專利運用到高科技暨生化產業、以及知 識密集服務業上都大幅領先中國大陸。48第三，美軍仍然是全球最強大 %20and%20Pubs/2025_Global_Trends_Final_Report.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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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裝力量，美國的軍事力量雖有其脆弱性(vulnerabilities)，但中國軍 力成長對美國造成的作戰成本，並不代表美國的衰落。49 另一方面，批評者認為美國衰落論不過是一個不時浮現的末日論 觀點，未必能反映實際的美國優勢。末日觀的美國衰落論，其目的主 要是為了內部的需求，或是為了訴求孤立主義，或是為了訴求減稅， 或是訴求將國家資源從軍事部門調配至社會福利。50事實上，從美國創 立之日起，美國的開國先賢就不斷警言美國衰落的預言，而且冷戰時 期幾乎每隔十年就有諸如「飛彈差距」(missile gap)等美國優勢不再 的疑慮，部分人士更以預言的方式，警示美國衰落所導致的危機，但 是這些末日預言都沒有實現，相反地，美國則是不斷地重生再起。51這 些人批評，美國衰落論不過是為了滿足內部政治訴求或是別有居心的 驚世駭俗企圖。實際上，美國的權力優勢並沒有消失，而且較中國大 陸、歐盟、日本或俄國等其他國家，更具有活力與競爭力。52而這些對 美國衰落論不以為然的美國學者亦憂心，過分地誇張美國步入衰落的 說法，將向盟國與競爭對手傳達錯誤的訊息，或者會引發美國決策者 作出錯誤的戰略決定，53或者使中國大陸誤認美國已步入衰敗，造成 美、中互動的誤解與誤判。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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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美國學界對於美國是否已步入衰落仍在激烈的辯論，不過大 部分的觀點都認為，美國的確已步入衰落路徑，更預警中國大陸的威 脅強度。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自 2000 年起每四年發布的《全球趨勢評 估》(Global Trends)報告，不斷指陳美國獨霸的局面已經不再，未來將 是一個多極化權力分配的全球格局，55無異背書美國相對衰落論的觀 點，反映美國政府決策圈已接納相關知識社群對於美國霸權衰落的評 估。而認為中國大陸日趨獨斷(assertive)的看法，更是甚囂塵上。56這 些認知美國權位衰退的觀點，尤其是恐懼中國大陸取而代之的危機 感，成為美國政府大戰略(grand strategy)的決策基礎。
肆、中國大陸學界對美國衰退的猶豫
相較於美國憂心霸業不再的主流思維，不少中國大陸國關研究學 者，對於美國權力下降的觀點，則是抱持著相對謹慎的態度，僅有少 數學者武斷地聲稱，美國單極獨霸的時代已經結束。57對應美國在維繫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Vol. 33, No. 4, October 2010, p.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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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業的焦慮，中國大陸國關研究社群慎言美國霸權衰落的立場，已經 具體凸顯中國大陸與美國兩造，對於未來國際權位分配格局走向的巨 大認知歧異。 首先，中國大陸的研究論點，強調美國的綜合國力優勢。中國大 陸社會科學院發展的綜合國力指標顯示，美國以總積分 604.732 分穩坐 全球超強地位，而中國大陸以總分 359.67 排名全球第七，落後於日 本、德國、加拿大、法國、俄國。58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展的綜合國力， 乃考量各國的領土暨自然資源、人口、經濟、軍事暨科技等基本要 素，以及影響基本要素的社會發展、國力發展可持續性、安全暨國內 政治與國際貢獻等四項因素，經由研究者的主觀努力，協調各種客觀 力量，整合而成的一種合力；它是研究者主觀意志主導下計算的產 物，具有科學形式，但並非是科學研究。59在此主觀視角下，中國大陸 官方國關學術社群評斷，中國大陸與美國的權力落差並沒有根本性的 改變。 美國雖飽受 2008 年金融海嘯衝擊，但中國大陸外交部「外交政策 諮詢委員會」委員吳建民呼籲，中國大陸不能腦發昏誤判世界形勢。60 中國大陸學者認為，美國霸業僅有皮毛之傷，沒有衝擊美國霸業的根 本，因此美國仍能長保全球主導地位。61相較於美國學者主要以經濟規 模或是國內生產毛額作為評估基準，中國大陸學者則強調綜合性實力 評估的立場。中國大陸學者認為美國的霸權基業十分廣泛，美國享有
Crisis,”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Vol. 33, No. 4, October 2010, pp. 155-163. 李少軍，〈綜合國力比較〉，李慎明、王逸舟主編，《全球政治與安全報告 (2010)》（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年），頁 274-275。 李少軍，〈綜合國力比較〉，頁 259。 吳建民，〈中國外交需要大戰略〉，《國際關係研究》（上海），2013 年 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10。 朱成虎、孟凡禮，〈簡論美國實力地位的變化〉，《美國研究》（北京）， 2012 年第 2 期，2012 年 6 月，頁 35-41。
的地緣戰略位置，經濟總量與經濟競爭力產生的經濟優勢，鉅額的軍 事投資暨先進軍事技術，豐富的作戰經驗、作戰理論與全球軍事部 置，還有對於全球公共領域(global common)所產生的軍事優勢，不斷 擴大中的美國全球安全同盟網絡，都是美國的霸權優勢根基。62此外， 美國控制著全球的石油、糧食、戰略通道，而且美元所帶來的結構權 力與主導國際主要制度等軟實力優勢，都是鞏固美國霸業的重要根 源。63除了影響硬權力資源的因素之外，王緝思認為造成美國強大的因 素，是一些制度性與價值性因素。他認為美國的法治傳統與法治精 神，社會價值的一致性與凝聚性，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以及美國發 達的公民社會，都是塑造美國強大的原因。64徐堅認為，從外部條件 看，中國沒有足夠的戰略縱深支撐其與他國爭霸，中國的戰略縱深不 僅無法挑戰美國，甚至相比俄羅斯和歐洲都差得很遠。65 第二，中國大陸高度評價美國透過創新等自我修復能力，重整霸 業基礎的潛能，非但不認為美國正邁向衰落，甚至評價未來 10 年美國 的霸權領先優勢可能會持續擴大。66吸引全球菁英的美國科技創新機 制，是中國大陸評估美國會自我修復衰落的重要原因。身為中國科學 院院士的袁亞湘斷定，中國科技與美國的差距正在拉大，評估未來 10 年，中國大陸落後於美國的科技差距還會持續擴大，而且此一趨勢在 短期內難以扭轉。67美國優勢的科研環境、文化吸引力與美國政府的人 朱成虎、孟凡禮，〈簡論美國實力地位的變化〉，頁 36-38。 李承紅，〈重溫 20 世紀 80 年代美國學界有關“美國衰落論”的爭論－－兼及 當下的“美國衰落論”〉，《當代亞太》（北京），2011 年第 1 期，2011 年 1 月，頁 106。 王緝思等，〈未來 10 年的中國與美國〉，《國際經濟評論》（北京），2011 年第 3 期，2011 年 6 月，頁 17。 徐堅，〈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歷史條件與主要問題〉，《國際問題研 究》（北京），2013 年第 2 期，2013 年 3 月，頁 15。 王緝思等，〈未來 10 年的中國與美國〉，頁 24。
才吸引政策，都確保美國培養的人才很難外流，同時又能從全球吸引 真正的人才，保持美國的活力與能量。68美國的科技創新能力，更是美 國確保長久優勢的重要資產。 美國軟權力雖在美國入侵伊拉克後折損不少，不過中國大陸認 為，美國的軟權力在歐巴馬(Barack H. Obama)總統任內有一定程度的 修復。69而且美國轉嫁危機的能力，更是美國管理衰落的重要依恃。大 陸學者認為，美國位處全球生產鏈的高端，企業都具有靈活的應變能 力，美國更具備因應金融與經濟風險的能力，出現經濟危機後，美國 能夠快速抽身，將危機留給位於生產鏈低端的國家；美國能夠透過多 種途徑，將自身的危機轉嫁給其他國家，雖然美國遭逢經濟衰退，但 美國的衰退亦會帶動其他國家的衰落。70中國大陸學者更從過去美國從 霸權衰敗預警中再起的事實，強調美國往往因為霸權衰落論的刺激， 自省調整進而再起的能動。71 第三，中國大陸認為美國霸權衰落論是一種自警與憂患意識的產 物，它通常帶來美國政策的調整與美國國勢的再起。依據中國大陸學 者的分類，美國自 1950 年代起，共經歷五次霸權衰落論的爭論，其產 生背景，不外是遭逢區域戰場失利、經濟表現不振、他者的崛起、霸 權周期論的推波助瀾，以及突發事件的衝擊。72但是過去霸權衰落預言 並沒有實現，反而促成美國的重新振作與政策調整，美國國勢更日趨 壯大。王緝思認為，美國衰落論反映兩種立場，一種是不喜歡美國， 王緝思等，〈未來 10 年的中國與美國〉，頁 24-25。 朱成虎、孟凡禮，〈簡論美國實力地位的變化〉，頁 34-35。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李慎明、張宇燕主編，《全球 政治與安全報告(2012)》（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 年），頁 25。 朱成虎、孟凡禮，〈簡論美國實力地位的變化〉，頁 33。 劉建華、鄧彪，〈美國霸權：衰落還是延續？〉，《太平洋學報》（北 京），第 18 卷第 1 期，2010 年 1 月，頁 28。 劉建華、鄧彪，〈美國霸權：衰落還是延續？〉，頁 26-28。
另外一種則是「恨鐵不成鋼」心態，意圖透過示警提醒美國居安思 危。73層出不窮的美國霸權衰落論，中國大陸認為，大部分歸責於心理 暨輿論因素。首先，美國霸權衰落論反映美國人的強烈憂患意識；其 次，中國大陸認為美國強大的全球輿論傳播優勢，可以讓美國學者觀 點很迅速地傳播到全世界，並且取得全球民眾的認可；再者，中國大 陸認為，美國人的優越感很容易放大美國的弱點與缺陷，而且對美國 不滿的國家，也有期待美國衰落的心理投射。74 最後，相較於美國對於未來美國霸業不保的悲觀分析，中國大陸 學者多認為美國仍然是今日的全球超級強權，它的相對實力固已受 損，但是未必步入相對衰落。固然中國大陸學者沒有忽視 2008 年金融 危機後美國國力受到一定衝擊的事實，75但是都強調美國的軍事優勢不 但沒有受損，反而更形強大。76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研究所所 長袁鵬甚至憂心，冷戰結束後，美國成功完成軍事改革、情報改革， 以及啟動外交改革；但反觀中國大陸在此三項領域的變革一個也沒有 完成，甚至都沒有開始；他警告，如果不及時開展這三大變革，一旦 錯過三至五年的機遇期，在中、美進行更尖銳博弈的時候，中國大陸 可能會落入下風。77李少軍認為從客觀事實評價，美國的經濟優勢暨主 導國際事務的程度明顯下降，但是美國的軍事優勢、外交影響力與軟 權力仍十分強大。78楚樹龍與應琛認為，中國大陸國力雖正在繼續上 升，但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它還達不到美國的國力水準，也不會成 為一個真正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大國。79今日的難題在於，美國的領導地 王緝思等，〈未來 10 年的中國與美國〉，頁 16。 朱成虎、孟凡禮，〈簡論美國實力地位的變化〉，頁 42。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頁 32。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頁 32-33。 袁鵬，〈積極推動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構建〉，《國際關係研究》（上 海），2013 年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23。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頁 32-33
位明顯下降，其他西方國家也無力出頭，新興大國也沒有意願承擔領 導角色，80似乎點出中國大陸並沒有趁火打劫取代美國霸權的企圖。 謹慎看待美國霸權衰落論是中國大陸觀點的主流，認為美國處於 衰退(recession)而不是衰落(decline)的階段。81楊潔勉認為，美國對國 際體系的主導力量，處於相對而不是絕對下降的階段，美國在相對衰 退的過程中仍有復興的階段，而且美國在國內暨國際制度，仍有相當 的反彈能力與引領能力，甚至美國在國際體系與國際秩序問題上，雖 可能成事不足，卻仍擁有「敗事有餘」的能力，他警惕中國大陸千萬 不能低估美國的破壞作用。82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王 文峰指出，即使中國軍事現代化取得顯著成就，在相當長的時間裡， 也很難改變美國在以軍事力量為首的實力優勢。83李少軍代表的中國社 會科學院更認為，美國國力有所下降，但是它仍然是唯一超級大國。84 堅持馬克思主義必勝的李慎明甚至批評，對共產黨人前途與信心不足 的同志，往往對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在經濟、政治、文化與軍等諸 多領域的高新科技嘆為觀止。85 中國大陸國際關係研究社群對於美國霸權衰落的評估，多是從主 觀的認知出發，同時採用諸多未能數量化的軟權力指標，諸如美國的 楚樹龍、應琛，〈中美長期關系的兩根支柱〉，《現代國際關係》（北 京），2013 年第 3 期，2013 年 3 月，頁 4。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頁 44-45。 楊潔勉，〈美國實力變化與國際體系重組〉，曲星主編，《國際戰略環境的 新變化與中國戰略機遇期的新階段》（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2 年）， 頁 43-52。 楊潔勉，〈美國實力變化與國際體系重組〉，頁 50。 王文峰，〈東北亞安全形勢與中美戰略關係評析〉，《現代國際關係》（北 京），2013 年第 6 期，2013 年 6 月，頁 43。 李少軍，〈大國關係在發生怎樣的變化？〉，頁 33。 李慎明，〈國際金融危機與世界格局〉，李慎明、張宇燕主編，《全球政治 與安全報告(2013)》（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 年），頁 334。
創新能力與法治等國家制度特質，作為佐證美國霸業仍然穩固的論 據。雖然中國大陸的權力成長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中國大陸國際關係 知識社群，對於權力流向中國大陸的速度，仍持十分悲觀的看法，認 為在短期內全球權力重分配格局未必有利於中國大陸，而且美國與中 國大陸在當下的權力對比差距，很可能是逐步擴大而非日趨縮小。中 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院長崔立如指出，中國大陸還沒有準備好，至 少沒有完全準備好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國際地位變化挑戰。86這種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論點，與美國學者對於美國可能屈居 下風的評估，構成鮮明的權力分配結構認知歧異。
伍、歧異認知權位轉移的美中互動
美國與中國大陸對於未來全球權位分配趨勢，存在不同的評估與 認知，此種歧異反映出美國與中國大陸所面臨的權位失調挑戰。為應 對未來難以避免的美國相對物質力量衰微，提振在亞太地區的領導地 位，維繫獨霸地位，構成美國亞太再平衡(rebalancing)策略的核心。對 中國大陸而言，短期內難以克服綜合性權力遠遜於美國的局面，卻過 早冠上美國霸業承繼者的頭銜，面臨單極獨霸國向霸權挑戰國發動預 防戰爭的極大風險，故而不得不提出建構「新型大國關係」的外交回 應，穩定中國大陸和平發展路徑的外部環境。一、美國維繫領導地位的大戰略作為
認知美國已經遭逢權位衰落的挑戰，維繫單極獨霸權力優勢與主 宰性領導地位，構成美國因應全球權位流散的大戰略核心。美國歐巴 馬總統任內，一方面縮減在中東地區的軍事活動支出，於 2011 年 12 月 底完成從伊拉克撤軍計畫，並計畫於 2014 年從阿富汗撤出軍事力 崔立如，〈把推進現代化和推動國際秩序的重建結合起來〉，《國際關係研 究》（上海），2013 年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14。量。87另一方面，美國全力強化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政經領導力與軍事存 在。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Hillary R. Clinton)於 2011 年 11 月公開揭示， 美國將要在亞太進行「前沿部署外交」(forward-deployed diplomacy)， 為適應亞太區域的顯著變化，美國重振亞太領導地位的戰略，將遵循 六個關鍵行動方針：（一）加強雙邊安全聯盟；（二）深化美國與包 括 中 國 大 陸 在 內 的 新 興 大 國 關 係 ；（ 三 ） 參 與 區 域 性 多 邊 機 構 ； （四）擴大貿易和投資；（五）打造一種有廣泛基礎的軍事存在；以 及（六）促進民主和人權。88美國透過重返亞太政策，向亞太盟邦宣 示，美國將信守對亞太盟邦的經濟暨安全承諾。89美國一方面強化與日 本、南韓、澳洲、泰國、菲律賓的軍事同盟關係，深化與越南暨印度 等區域大國的軍事合作互動；在經濟暨區域整合部分，美國政府更積 極推動《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rans-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 TPP)，試圖強固美國在亞太區域經
貿整合的主導地位。整體而言，美國大戰略的核心使命，在於重振美
國在此地區的領導力，進而強化美國在全球的主宰地位。90此種政策到
美國歐巴馬總統的第二任期，並沒有改變。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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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歐巴馬總統第二任期雖進行政軍外交人事的調整，仍致力 於推動亞太再平衡戰略。歐巴馬總統任命前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凱 瑞(John F. Kerry)接替希拉蕊擔任國務卿，前共和黨參議員黑格(Chuck Hagel)，接替潘內達(Leon E. Panetta)擔任國防部長，國家安全顧問唐 尼倫(Thomas E. Donilon)由前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萊斯(Susan E. Rice) 繼任，另外拉塞爾(Daniel R. Russel)被任命主管東亞事務助理國務卿 (Assistant Secretary for East Asian and Pacific Affairs)等一系列人 事調動，已先後於 2013 年 9 月底定。拉塞爾在美國參議院的任命聽證 會上揭示，美國仍將一貫執行強化美國在亞太領導地位的再平衡策 略，他指出美國與中國大陸關係具有競爭與合作的成分，雖然他排斥 崛起強權與守成強權必然衝突的看法，但在要求中國大陸應針對人 權、網路安全與和平解決區域領土爭端之餘，並沒有說明美國要如何 回應中國大陸尊重核心利益的訴求。92拉塞爾於 2013 年 9 月 7 日在東 京宣示，美國將持續推動美國在亞太再平衡策略，美國國務卿凱瑞於 2013 年 7 月 1 日在汶萊接受記者訪問亦強調，美國並沒有重心轉至歐 洲或中東，或是調整亞太再平衡策略之舉。93 再者，美國仍延續再平衡策略之規畫，持續強化與東亞各國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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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合作關係。美國於 2012 年修正的「國防戰略指針」(Defense Strategic Guidance)，明指中國大陸的崛起，將會影響到美國的經濟與安全，美 軍為應對中國大陸的反介入／區域阻絕挑戰(Anti-Access/Area Denial
Challenges)，94繼 2012 年宣示將以輪換方式於澳洲北部駐軍，派遣瀕
海作戰艦(littoral combat ships)駐防新加坡後，95美國更於 2013 年 8
月與菲律賓開啟簽署「美國部隊暨裝備強化在菲律賓基地輪換存在框 架協定」(Framework Agreement on the Increased Rotational Presence (IRP) of American Troops and Equipment in Philippine Military Facilities)談判，爾後菲律賓將准許美軍以執行兩國聯合軍事演習之 名，進駐菲國所有軍事設施。96美國更與其他東南亞國家強化雙邊軍事 合作關係，例如美國國防部長黑格於 2013 年 8 月 26 日宣布，向印尼出 售八架 AH-64E 型戰鬥攻擊直升機，爾後兩國更將舉行聯合演習與高層 軍事官員互訪一系列作為。97雖然美國政府的國安人事有所調整，但美 國在亞太強化軍事部署的動作並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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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ublic of Philippines Department of National Defense, “PH, US Wrap up Second Round of Talks on IRP Framework,” August 31, 2013, pp. 1-2,
Republic of Philippines Department of National Defense, <http://www.dnd.
gov.ph/pdf/Press%20Release%2008-31-13.pdf>.
Cheryl Pellerin, “Hagel Announces U.S. Deal to Sell Helicopters to Indonesia,”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August 26, 2013, <http://www. defense.gov/News/NewsArticle.aspx?ID=120674>.
美國更利用與日本等亞太國家構建TPP，與美歐「跨大西洋貿易暨 投資夥伴關係」(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 TTIP)
等高度自由化經貿協定，98緊密美國與亞太地區暨歐洲盟邦間的政經夥 伴關係，促成全球民主國家間的政經軍整合，形成以美國為中心、以 亞太和歐洲為兩翼的全球經濟合作規範。99對於此種經貿制度圍堵效 應，中國大陸持謹慎評估的態度。中國大陸認為 TPP 是美國重構亞太 區域貿易秩序的手段，將有利於美國的國內規則變為區域規則，並以 此為範本，通過 WTO 談判將這些區域規則上升為全球規則，打造全球 貿易新秩序，鞏固其對世界經濟的掌控。100此外，有鑑於中國大陸仍 處於東亞分工體系價值鏈的中低端，尚仰賴美歐日等開發國家的技術 和市場，101 TPP 將勞工和環保議題納入談判範疇，推動諸如投資者對
國家爭端解決制度(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 ISDS)等貿易權 利淩駕各國國內政策的措施，無疑在阻擋中國大陸產業結構升級，強
化美國對東亞的資金和技術控制。102
另一方面，美國政府雖表明，美國無意圍堵中國大陸或試圖支配
The White House, “Statement from United States President Barack Obama, European Council President Herman Van Rompuy and European Commission President José Manuel Barroso,” The White House, February 13, 2013, <http:// 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3/02/13/statement-united-states-presi-dent-barack-obama-european-council-presiden>. 宋穎慧，〈試析 TPP 談判進展及其趨勢〉，《現代國際關係》（北京）， 2013 年第 3 期，2013 年 3 月，頁 46。 100. 姜文學，〈TPP 在美國重塑國際貿易秩序中的雙重功能〉，《財經問題研 究》（北京），2012 年第 12 期，2012 年 12 月，頁 86-87。 101. 劉中偉、沈家文，〈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議對東亞生產網絡的影響與中國 應對〉，《太平洋學報》（北京），第 21 卷第 1 期，2013 年 1 月，頁 65。 102. 劉中偉、沈家文，〈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議對東亞生產網絡的影響與中國 應對〉，頁 65-66。
亞洲，但要求中國大陸作出具體承諾，作為建構美中「新型大國關 係」的前提要件。美國要求，中國大陸應就提高軍事對話品質，提高
軍事透明度與網路安全等新議題，有具體的承諾。103此外，美國更強
調運用現有的兩國對話機制，例如美中戰略與經濟對話(U.S.-China 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暨高層互訪等機制，加強溝通協調， 妥善處理分歧，解決彼此關切的議題，並且強化雙方在全球暨區域等 各項事務上的合作，104卻少見美國對中國大陸訴求的讓步。 美國一系列調整軍事部署，強化盟邦政經軍緊密關係的作為，乃 是以外部制衡手段回應威脅的標準作法。美國意識到面臨霸權衰落的 危機，物質權力資源下降以及崛起強權的挑戰，促使美國運用仍持有 勝算的結構性權力，積極鞏固盟邦，拉攏新興國家，組建一個退足以 自保，進可以約束崛起強權改變全球權位格局的同盟體系，維持得來 不易的全球領導者地位，扭轉未來可能權位兩失的惡化趨勢。美國調 整亞太軍事部署，更反映美國不排除運用軍事存在作為最後的應對手 段，回應中國大陸的最終崛起。
二、中國大陸避免霸權戰爭的努力
相對之下，中國大陸受制於名過於實的地位虛胖，又被美國界定 為最有可能取代美國單極獨霸地位的威脅來源，這些誘因，都可能轉 化為刺激美國維繫權位的躁動，導致美國採取預防戰爭或是先制攻擊 的極端作法，扼殺中國大陸於崛起幼稚期。如何穩定和平發展的外部 環境，避免毫無勝算的霸權戰爭過早爆發，成為中國大陸當前最嚴峻 的挑戰。103. The White House, “China President Xi, President Obama After Their
Meeting,” IIP Digital, June 7, 2013, <http://iipdigital.usembassy.gov/st/ english/texttrans/2013/06/20130608275760.html#axzz2VzOs3F1N>.
對衰落的單極獨霸國而言，預防戰爭是一場維繫霸權相對優勢現 狀的戰爭，其目標是降低權力下降的損失，而非透過戰爭，強化霸權 的所得。105由於中國大陸權力的快速成長，加上美國的經濟與軍事優 勢不再已指日可數，終必導致美國議價能力的下降，危及美國霸業享 有的各種利益，衰落霸權可能必須在一場慘烈戰爭與犧牲重大利益之 間作一抉擇。最後，為了延緩挑戰國的崛起，避免全球權力分配局勢 的惡化，以及免除霸權未來於不利條件下應戰且注定失敗的風險，106 衰落霸權極有可能選擇，在仍有勝算的當下，發動預防戰爭。 首先，流失優勢權位的恐懼，升高衰落單極霸權採行預防戰爭的 動機。中國大陸崛起對美國形成的威脅程度，在美國的相對衰敗認知 中日趨清晰，加上美國將 2040-2050 年間界定為美國優勢被中國大陸超 越的權力更迭門檻，107中國大陸遭遇美國施加預防戰爭的風險，已日 趨緊迫。尤其美國採取亞太再平衡策略後，中國大陸明顯感受到「被 冷戰」的緊張局勢，原有的戰略信任赤字未見改善，108又陷入彼此揣 測對方真實意圖、競爭危險加劇和互不信任的惡性循環，若任其發
105. Dale C. Copeland, The Origins of Major War, pp. 47-50; Jack S. Levy,
“Declining Power and the Preventive Motivation for War,” World Politics, Vol. 40, No. 1, October 1987, pp. 82-107; Robert Powell, “War as a Commitment Problem,”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60, No. 1, January 2006, pp. 169-203; Randall L. Schweller, “Domestic Structure and Preventive War: Are Democracies More Pacific?” World Politics, Vol. 44, No. 2, January 1992, pp. 235-269.
106. Jack S. Levy, “Declining Power and the Preventive Motivation for War,”
p. 87.
107. 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 Global Trends 2030: Alternative Worlds, p.
17.
108. 楊潔勉，〈新型大國關係：理論、戰略和政策建構〉，《國際問題研究》
展，將會升高誤判風險，109不無發生戰爭的可能。但是中國大陸又評 估，中國大陸很難在近、中期內超越美國，110於是一場近期內發生的 預防戰爭，將會以中國大陸失敗收場。一場過早發生的美中軍事衝 突，可能將中國大陸的和平發展機遇，就此劃上休止符。 再者，現有中國大陸與美國之間的對話機制，以及中國大陸永不 稱霸的宣示，並沒有取信於美國。美中戰略與經濟對話自 2009 年至 今，已舉行五輪對話。但是整體而言，討論議題與成果多偏重經濟課 題，化解兩國戰略互信不足的安全議題份量不足，具體成果有限。雖 然共同聲明中原則性與承諾性雖很多，但很少落實，即使達成協議， 有的也很難落實，甚至還設置落實成果的種種前提條件，以致於有些 成果流於形式。111美中戰略與經濟對話的運作，同時也見證美中關係 的持續緊張，美國也沒有因為雙方的對話溝通機制而降低增強亞太軍 事部署的動作。中國大陸雖一再宣示永不爭霸與永不稱霸的和平發展 立場，112但美國仍認為中國大陸的戰略意圖不明，一再要求中國大陸 109. 金燦榮、戴維來，〈為中美發展新型大國關係注入正能量─解析中美戰略 與經濟對話〉，《國際安全研究》（北京），2013 年第 2 期，2013 年 4 月，頁 15-16。 110. 袁鵬，〈關於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係的戰略思考〉，《現代國際關係》 （北京），2012 年第 5 期，2012 年 5 月，頁 8。 111. 金燦榮、戴維來，〈為中美發展新型大國關係注入正能量─解析中美戰略 與經濟對話〉，頁 20。 112.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白皮書〉， 《新華網》，2011 年 9 月 6 日，<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1-09/ 06/c_121982103.htm>；人民網，〈胡錦濤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 大會上的報告〉，《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2012 年 11 月 8 日，<http://cpc.people.com.cn/n/2012/1118/c64094-19612151.html>；新華 社，〈習近平：更好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夯實走和平發展道路的基 礎〉，《新華網》，2013 年 1 月 29 日，<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3-01/29/c_114538253.htm>。
提高軍事透明度，都顯示密集而且高層的立場對話，並沒有降低美、 中緊張關係。 第三，東海與南海之領土暨海洋權利爭議，不時引發中國大陸與 周邊國家的齟齬，可能激化美中緊張關係。習近平在 2013 年 7 月 30 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八次集體學習時發表講話，強調要統籌維穩和維權 兩個大局，一則堅持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但又要堅持用 和平方式、談判方式解決爭端，努力維護和平穩定。113在維權但又要 維穩的思路下，中國大陸一方面採取單方法律聲明，強化對東海暨南 海的相關權益主張，但又謹慎小心地不使這些維權措施，引發美中的 激烈衝突。 為應對日本在東海的海洋維權行動，2013 年 11 月 23 日，中國大 陸國防部宣布劃設東海防空識別區(Air Defense Identification Zone, ADIZ)，其範圍涵蓋有爭議的釣魚臺群島海域，要求在該空域飛行的各 國航空器須向中國大陸外交部或民用航空局通報，如若不遵從指令， 中國武裝力量將採取防禦性緊急處置措施。114引發美國與日本的關 切。日本政府表示嚴重抗議，並中國大陸要求撤回相關措施。115美國 兩架無武裝的 B-52 轟炸機於 11 月 25 日從關島起飛，在未知會中國大 113. 新華社，〈習近平：進一步關心海洋認識海洋經略海洋 推動海洋強國建 設 不 斷 取 得 新 成 就 〉，《 新 華 網 》，2013 年 7 月 31 日 ，<http://news. xinhuanet.com/politics/2013-07/31/c_116762285.htm>。 114.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關於劃設東海防空識別區 的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2013 年 11 月 23 日，<http://www. mod.gov.cn/affair/2013-11/23/content_4476911.htm>。
115.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Japan, “Statement by the Minister for Foreign
Affairs on the announcement on the ‘East China Sea Air Defense Identification Zone’ by the Ministry of National Defense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Japan, November 24, 2013, <http:// www.mofa.go.jp/press/release/press4e_000098.html>.
陸的情況下，進入東海防空識別區，進行訓練飛行。116隨後赴日本、 中國大陸暨南韓訪問的美國副總統拜登(Joe Biden)，亦於 12 月 4 日與 習近平總書記會晤，認為設立東海防空識別區造成區域不安，他要求 中國大陸應採取步驟，減少發生意外衝突和誤判的風險，並訴諸危機 管理機制以及與鄰國的有效溝通管道。117但他並沒有附和日本立場， 要求中國大陸撤銷東海防空識別區。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則表明，此舉 是一項挑釁行為，美國要求中國大陸克制，不在其他地域採取類似行 為，並且呼籲中國大陸應與包含日本與南韓在內的其他國家，建立信 心建立措施，以盡速降低緊張局勢。118在中國大陸宣布東海防空識別 區不影響各國根據國際法享有的飛越自由，未曾改變有關空域的法律 性質，以及不影響國際航班在東海防空識別區內的正常飛行活動，而 且劃設東海防空識別區符合國際法和國際慣例，乃是中國大陸的正當 權利等一連串表態後，119包含美國在內的各國，似乎亦默許了中國大
116. Stars and Stripes, “US: 2 Bombers over China’s New Airspace Were on
Long-Planned Training,” Stars and Stripes, November 26, 2013, <http:// www.stripes.com/news/us-2-bombers-over-china-s-new-airspace-were-on-long-planned-training-1.254710>.
117.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the Vice President at a Breakfast with
the 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Beijing and the U.S.-China Business Council,” IIP Digital, December 5, 2013, <http://iipdigital. usembassy.gov/st/english/texttrans/2013/12/20131205288430.html#axzz2rQZI fptL>.
118. U.S. Department of State, “Daily Briefing by the Press Secretary, 12/5/2013,” The White House, December 5, 2013,
<http://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3/12/05/daily-briefing-press-secretary-1252013>.
119.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13 年 12 月 11 日外交部發言人洪磊主持例行
記者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13 年 12 月 11 日，<http://www. fmprc.gov.cn/mfa_chn/fyrbt_602243/jzhsl_602247/t1107870.shtml>；中華 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國防部新聞發言人耿雁生就我劃設東海防空識別區
陸設立東海空識別區的作為。爾後南海事端又起，中國大陸海南省第 五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於 2013 年 11 月 29 日審議 通過《海南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漁業法辦法》，並於 2014 年 1 月 1 日生效實施此項辦法。該辦法第 35 條規定，外國人、外國漁船進入海 南管轄水域進行漁業生產或漁業資源調查活動，應當經國務院有關主 管部門批准。120此舉規定引發美國的不快，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普薩基 (Jen Psaki)於 2014 年 1 月 9 日表示，此舉是一種挑釁與具有潛在危險
的行為(a provocative and potentially dangerous act)。121中國外交部
發言人華春瑩回應，該項辦理首次頒布於 1993 年，2008 年有第一次修 訂，本次公布乃是第二次修訂；她更強調，中國大陸是一個海洋國 家，沿海省份根據國家法律制訂地方法規，規範海洋生物資源養護、 利用和管理，完全是正常的、例行的做法。122美國則並沒有進一步的 行動。 因此，解除霸權戰爭的無可規避性，或是在現階段降低發生單極 霸權預防戰爭，成為中國大陸的首要戰略指導。習近平於 2013 年繼任 中國大陸國家主席後，建立中美「新型大國關係」成為中國大陸對美 發表談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2013 年 12 月 3 日，<http://www. mod.gov.cn/affair/2013-12/03/content_4477673.htm>。 120. 海南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海南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漁業 法》辦法〉，海南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告第 16 號，《海南省人民 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13 年 12 月 3 日，<http://www.hainanpc.net/ha-inanrenda/27/55406.html>。
121. U.S. Department of State, “Spokesperson Daily Press Briefing,” U.S. Department of State, January 9, 2014, <http://www.state.gov/r/pa/prs/
dpb/2014/01/219509.htm#CHINA>.
122.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14 年 1 月 9 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
記者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14 年 1 月 9 日，<http://www. fmprc.gov.cn/mfa_chn/fyrbt_602243/jzhsl_602247/t1116473.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