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介賽繆爾．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誰是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與國家認同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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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介賽繆爾．杭廷頓

（Samuel Huntington）《「誰是

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與

國家認同危機》

林依蓮*

書名：《「誰是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與國家認同的危機》 (Who Are We?－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 作者：賽繆爾．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譯者：高德源、劉純佑、石吉雄出版時地：臺北：左岸文化，2008 年 12 月 ISBN：9789866723148 頁數： 384 頁 *_{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碩士} 史耘第16 期 2013 年 6 月，頁 169-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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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九一一事件是近年來美國本土遭受最為嚴重的攻擊行動，不僅成為影響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同時也對美國人民的政治意識產生巨大衝擊。賽繆爾．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1_此書乃是後九一一時代，對美國國家認同問題所提出的反思。事實上，杭廷頓對於國家認同議題，即文化與政治之關連，有著長期的關注。1957 年杭廷頓在 The Soldier & The State2_{一書中分析近代軍人}

如何從中古時期的傭兵集團或宗教騎士團，轉變為普選全民之義務，從而逐步形成一個專業的職業群體─其關鍵即在於「對暴力的有效管理」。此書中杭廷頓針對美國的軍民關係，特別是冷戰時期國家動員人民參戰所蘊含的自由主義、個人分際問題有相當精闢之分析。杭廷頓隨後於 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3_一書

中，則提出對現代化理論的挑戰，質疑社會是否能對後殖民國家在發展民主的過程有直接影響。在此基礎上，1991 年 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4_{一書更是針對世人普}

遍對民主有着過份樂觀的想像而提出警告。此書中，杭廷頓分析二十世紀後期許多新興國家從民主到陷入軍人獨裁之局面，並認為民主的發展潮流如同潮汐，有起有落。同時，杭廷頓認為「民主」非 1_{賽繆爾．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 1927-2008），哈佛大學魏德海紀念講座教授，曾擔} 任魏德海國際事務中心旗下的哈佛國際與區域研究院主席，亦為白宮國家安全會議與學術雜誌Foreign Affairs（《外交事務》）之創辦人，杭廷頓所提之理論對後來的國際政治 發展及解析有深遠之影響。 2_{文中所提杭廷頓之著作出版年代與書名皆以英文版發行為準，中譯版之詳細資訊將於各} 註釋中標明。賽繆爾．杭廷頓，洪陸訓、洪松輝譯，《軍人與國家》（臺北：時英， 2006）。 3_{賽繆爾．杭廷頓，聶振雄、張岱云譯，《變動社會的政治秩序》（臺北：時報，} 1994）。 4_{賽繆爾．杭廷頓，葉明德譯，《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臺北：五南，}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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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事，鞏固民主方為難事。一個國家若沒有深刻民主體認與堅持，其民主將如潮汐，驟湧遽散。而杭廷頓近期最為重要且廣為人知之著作乃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 and the Remarking of World Order 5

一書。書中杭廷頓認為下個世紀的世界衝突並非來自左派與右派抑或資本與馬克思的意識形態之爭，而是宗教與文明的衝突，意即冷戰結束之後，「文明」已取代意識型態成為國際政治的斷層線。杭廷頓在此書中將世界劃分為若干文明區，認為其中的伊斯蘭文化圈與西方基督新教文明圈最易引發戰爭，而九一一事件與美國出兵伊拉克無疑使其論點得到印證。

2004 年 Who Are We?－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 6_{則是杭廷頓生前最後一本著作，明確指出當今美國社會各} 種問題之核心，認為國際現實狀況、美國上層菁英以及外國移民等正在削弱美國的核心文化價值，長此發展，美國人將失去自身文化、語言與記憶，美國將不復為美國。此書出版後，引起各方諸多意見與討論，反對者大力批評其保守觀點，認為杭廷頓所提之美國新教核心價值乃是一種以盎格魯─薩克遜新教主義為中心的極右觀點，不僅無助於美國在全球化的定位，反而會耗損美國至今所建立的普世價值。然書中提出許多美國所面臨之問題，皆與當今台灣、甚至許多移民國家所面對之現象相仿。在全球化的時代裡，地域、國籍等區分界線已不再是人口流動之限制因素，伴隨移民而衍生的問題更是現今國際社會所關注之焦點。透過此書，能使我們藉由美國之例，對於移民與移出、移入國之影響，以及國家認同的型塑與發展有所理解與省思，相當值得借鏡與與參考。 5_{賽繆爾．杭廷頓，黃裕美譯，《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臺北：聯經，1997）。} 6_{賽繆爾．杭廷頓，高德源、劉純佑、石吉雄譯，《「誰是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 與國家認同的危機》（臺北：左岸文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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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內容簡介

本書共分為四個部份，合計十二章。在第一部份杭廷頓簡單地介紹認同概念及其對現實政治的重要性，第二部分則通過歷史考察，重構美國人民國家認同的核心。第三部分提出 1960 年代以來，對於美國認同的各種挑戰，包括知識份子倡議的多元文化論述與墨西哥裔移民大量移入美國所帶來的結構性轉變等導致美國國家認同的式微。第四部分則探討如何方能振興美國國家認同。何以國家認同在現實政治中特別值得關注？杭廷頓提出了一個簡潔的說法：「國家利益來自國家認同而來。我們必須先知道我們是誰，才會知道我們的利益是什麼。」（頁 27）此核心陳述所預設者，乃是一國人民必須具有某種文化上的同質性，擁有相同或相近的政治認同，才有可能採取統一的、符合國家民族利益的政治行動。此種政治概念，相近於德國威瑪時期思想家卡爾．施密茲（Carl Schmitt）7_{，即便杭廷頓於本書中未曾直指其名，而從書中} 7_{卡爾．施密茲（Carl Schmitt, 1888-1985），德國法學家。1919年發表《政治的浪漫主} 義》，1921年出版《論專政》，奠定了其在法學和政治思想史的學術地位，1922年受聘為波昂大學法學教授。卡爾．施密茲早期的著作《政治的概念》、《憲法學說》、《合法性與正當性》等都是憲法學或政治學的經典名著，並對德國法學界及威瑪共和時期的政局產生巨大影響。1933年獲得柏林大學終身教授職位，同年加入德意志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旋即被任命為普魯士邦參議員及國家社會主義法學家協會大學教師組召集人。 1936年，納粹黨衛隊下屬組織「黑軍團」指控其在早期著作中曾對納粹主義種族理論進行批判，致使卡爾．施密茲喪失所有黨職與公職。二戰結束後，卡爾．施密茲於1945-1946年間曾遭俄軍拘押並移交美軍短暫拘禁，大學教職被剝奪，並於紐倫堡國際法庭之戰犯大審中應訊，其所著之《大空間秩序》一書更被紐倫堡法庭認為是其為第三帝國的侵略戰爭尋找國際法基礎的鐵證，卡爾．施密茲也因此成為世人眼中的「第三帝國桂冠法學家」、「希特勒的御用學者」。大審開釋後，卡爾．施密茲隱居普勒滕貝格，潛心著作，直至逝世。當今憲法學、法政學說中諸多理論，如「憲章」、「憲律」的區分學說、「基本權利的制度保障」、「憲法的維護者」、「合法性與正當性」的概念，「敵友之分」、「決斷論」與「大空間秩序」，等，都是出自於其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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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認同議題時強調「他者」，特別是「敵人」所扮演的重要性時，杭廷頓甚至明言，「美國理想的敵人必須是在意識型態上存有敵意、擁有不同種族與文化特性，並且具備強大的軍備足以對美國安全造成危機。」（頁265），即可見其中所含的施密茲觀點。杭廷頓如此地刻畫了美國的敵人，那麼美國的國家認同建構則需包含獨特的文化性格以及政治價值而與敵人有所差別。本書的第二部分便在於提供一個歷史上美國的國家認同形態與架構。杭廷頓不否認政治性「美國信念」的基本價值，即個人主義、自由平等與民主等價值對於美國人的重要性。但杭廷頓所強調者，乃是建構此政治價值體系背後的文化傳統，即其所稱之「盎格魯─基督新教文化」，亦即「美國人的國家認同核心就是墾殖者所建立的文化，是世世代代的移民者所吸收的文化，也是進而孕育出所謂『美國信念』的文化－而在這個文化的中心就是新教主義」（頁 79）。杭廷頓特別強調，美國文化的創造者乃是殖民地時期「墾殖者」而非後來的「移民」。此區別對於美國國家認同體系具有關鍵性：因為它奠定了基督新教的核心地位，並否定了美國乃移民者國度之論點，而是移民預設了自願認同於此文化核心以及由之產生的「美國信念」等政治價值；移民者帶來各種文化，豐富了美國信念的內涵，但不能因此否定居於核心地位的新教價值。杭廷頓接著分析了由基督新教所帶來的文化價值，包括個人主義、嚴謹的工作倫理、強烈的道德情感以及持續的宗教虔誠等。此文化價值體系的最高精神展現在美國的「公民宗教」之中，如美國的政府制度乃立基於宗教基礎之上、美國公共儀式與節日中充斥宗教符號與意義等等。事實上，美國的國家認同並非一夕所成，而是在長期的歷史中，特別是內戰與國家發展的過程中才相伴完成；美國國家認同的發展也伴隨了公共論述的多元化，並導致了國家認同的式微。本書第三部分即深入討論近期美國認同遭遇「解構」的挑戰。首先是自由主義以及多元文化論述的知識份子，他們放棄了美國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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倡導各式各樣的平等權利之措施，8並以群體權利作為重分配依據，背離美國個人主義以及平等的核心價值。其次，政府官僚的決策以及法院判決進一步增強來自知識份子的解構，使美國逐步走向多元文化的社會。最後，杭廷頓特別強調以墨西哥人為主的西班牙裔移民，由於數量龐大且群聚生活、歷史地緣政治與雙重國家認同等，實際上造成了佛羅里達以及美國西南部一帶的「西語裔化」（Hispanization of America），成為美國民主政治與國家認同最重大的挑戰。最後，杭廷頓在第四部份探討應如何振興美國的國家認同。他首先否定以種族、族群作為振興美國國家認同的基礎，並批判「白人原生主義」以及西班牙裔移民所推動的雙語、雙文化的主張。在四種可能性都被否定之後，杭廷頓在第十二章提出了其個人結論。杭廷頓認為美國的國家認同雖然是以「美國信念」做為核心，但是在這個文明衝突的時代，單純的以憲政價值為政治認同基礎的觀點無法產生足夠凝聚力。衡諸美國傳統與當前大部分人民的宗教信仰，杭廷頓力主將公民民族主義導向文化民族主義，以廣義的基督新教作為美國建構國家認同的基礎。最後，杭廷頓將此概念套用到國際政治領域，並指出美國在世界上可以扮演三種不同的角色：其一為世界主義式，作為普世價值倡議者，這是在九一一事件之前支配美國自由主義的主流思考；其二為保守主義者所提倡的帝國式角色，讓美國執行世界警察的任務。但杭廷頓反對上述兩種角色，而支持在當前世界文化衝突中採取民族主義立場。此結論回應了他在全書開始時所陳述的根本主張：「國家利益來自國家認同而來。我們必須先知道我們是誰，才會知道我們的利益是什麼。」而杭廷頓的答案，一言以蔽之：「我們」美國人乃是以淵源於殖民者所確立的「盎格魯─新教」宗教文化內涵，從而發展出自由、平等與民主個人主義的「美國信念」的政治價值。此種文化內涵以及政治價值是所有美國人均應該具有的 8_{即 affirmative actions，肯定弱勢族群之行動，積極主張保障並維護弱勢族群之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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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認同，亦即杭廷頓撰寫此書的根本論旨。

三、評論

本書作者杭廷頓自認以一個愛國者與學者的身分撰寫此書。以愛國者的立場而言，杭廷頓重視美國是否能維持團結、繼續一個以自由、平等、法律與個人權利為基礎的社會而發展；以學者的身分而言，杭廷頓認為美國國家認同的歷史演變與社會現狀乃是重要議題，需要更深入地探究與分析。然而，承作者觀點論述之，所有社會的生存都會面臨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並對挑戰作出回應。而某些社會縱使面對艱鉅的挑戰，還是能夠藉由逆轉衰落的過程，重新恢復活力、取得認同，進而推遲衰亡。杭廷頓相信美國有能力做到此點，美國人也應再次擔負復興盎格魯—新教文化、傳統與價值觀的責任。因為這正是所有美國人—無論種族、族裔與宗教—在過去三個半世紀以來所認同者，同時也是美國人之所以能夠擁有自由、團結、權力與繁榮，並且在這個世界上扮演推動良善力量之道德領導者的依據。杭廷頓說明此論點同時也強調：是盎格魯—新教文化有其重要性，而不是盎格魯—新教徒具有重要性，亦即，文化價值觀較人為因素更為重要。杭廷頓認為美國的重要的成就之一，便是破除了在歷史上與其國家認同密不可分的種族與族裔界線，成為了一個多族裔、多種族的社會，在此社會中所有人不再因其種族或族裔背景而有所區分，只會依自身的功過是非受到評斷。若美國人能夠繼續堅持發揚盎格魯－新教文化與建國者所提出的信念，如此一來即便建立美國的盎格魯—新教的白人後代成為少數，也不再具有重大的影響力，美國仍然能夠歷久不衰，屹立於世，並持續為人所熱愛且企求的美國。而面對現今美國國家認同的分歧與式微一事，杭廷頓透過正面挑戰多元文化論，「解構」解構者的方式，藉此重新確立傳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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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體性。但此其中備受爭議的論點則在於美國國內政治，特別是杭廷頓帶有保守主義的色彩，企圖重新將廣義的新教定位為美國國家認同的核心。這一部份自有美國的評論者與讀者加以討論，以下僅就筆者所見，提出本書值得再深入思考的幾個面向。

（一）美國國家內部文化分裂現象

俄羅斯學者伊格爾．帕納林（Igor Panarin）9曾提出美國在 2010 年將因經濟危機和道德崩潰導致內部嚴重分裂。以現今角度而言，此預言已與事實相悖，不攻自破，然而其中提出移民相關問題與經濟危機，則有若干部分得到印證。整體而言，帕納林此論或許略顯誇大，但美國正經歷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文化分裂確實是不爭的事實。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J. Hobsbawm）10亦認為小布希政府之所以出兵攻打伊拉克，其主因在於「自南北戰爭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和文化分裂」之現象。11 事實上，二十世紀中期以來，已有學者著手探討美國多元文化衍生之相關問題，如亞瑟．施萊辛格（Arthur M. Schlesinger Jr.）12 9_{帕納林（Igor Panarin）曾為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分析師，其主要觀點則是針對美國未} 來發展的悲觀預言。1998年9月，帕納林參加了在奧地利林茨舉辦的信息戰專題會議上，首次陳述了關於美國在2010年解體的理論。帕納林認為大規模的移民將引發經濟與道德衰敗將導致美國於2009年秋季引發內戰，繼而造成美元崩盤。隨後約於2010年6月底或7 月初，美國將分裂為六塊，阿拉斯加則會重新回歸俄羅斯的懷抱。 10_{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J. Hobsbawm, 1917-），英國史學家。霍布斯邦的研究時期以十} 九世紀為主，並延伸及十七、十八和二十世紀；研究的地區則從英國、歐洲，廣至拉丁美洲。除了專業領域外，霍氏也經常撰寫當代政治、社會評論，歷史學、社會學理論，以及藝術、文化批評等。著有《革命的年代： 1789-1848》、《資本的年代：1848-1875》、《帝國的年代：1875-1914》、《極端的年代：1914-1991》，以及《論歷史》、《民族與民族主義》等書。 11_{艾瑞克．霍布斯邦，吳莉君譯，《霍布斯邦看21世紀》（臺北：麥田，2008），頁166。} 12_{亞瑟．施萊辛格（Arthur M. Schlesinger Jr., 1917-2007），美國著名歷史學家，畢業於哈}

佛、劍橋大學。1945年因 The Age of Jackson 獲普利策歷史獎；1966年因 A Thousand

Days: John F. Kennedy in the White House 第二次獲普利策獎，曾先後擔任過甘迺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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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 1991 年出版的 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13_{與艾爾文．施密特（Alvin Schmidt）}14_在

1997 年出版的 The menace of multiculturalism: Trojan horse in

America 等。15_{這兩本書與杭廷頓此書所關注的焦點相同，皆欲探} 究多元文化主義是否會侵害美國人的國家認同。施密特甚至將多元文化主義比喻成特洛伊木馬，認為擁抱多元文化主義的美國人最終必將自食惡果；施萊辛格更提出警告，認為美國將走向「巴爾幹化」（Balkanization）16_。綜而言之，杭廷頓認為是下列四項因素導致美國認同的式微：多元文化主義和多樣性在菁英份子間傳播，將種族、性別、族裔、次國家認同置於國家認同之上；其次，因現今科技與交通之發達，移民與祖國之聯繫不再因距離而有所窒礙，再加上經濟利益的誘因，愈來愈多的移民傾向保留雙重國籍與認同；第三，拉丁裔移民在人數上佔有多數優勢，特別是來自墨西哥的大批移民，使美國漸漸西語裔化，將美國逐漸轉化成一個雙語、雙文化的社會；最後，美國菁英份子擁戴多元文化主義，傾向去國家化、世界主義及跨國認同，此舉擴大了菁英份子與一般民眾之間對於認同的落差。其中，杭廷頓認為後兩者是令美國文化產生分歧的主要原因。於此，我們必須檢視拉丁裔移民之問題。美國拉丁裔移民中以作詮釋了冷戰時期美國的主流自由主義，近年來也公開反對美國攻打伊拉克，是備受尊崇的思想家。

13_{Arthur M. Schlesinger Jr., 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

(Knoxville, TN: Whittle Direct Books, 1991)

14_{艾爾文．施密特（Alvin J. Schmidt），美國伊利諾斯州立大學社會學教授，亦為路德派牧}

師。

15_{Alvin J. Schmidt, The menace of multiculturalism: Trojan horse in America. (Westport, Conn.}

& London: Praeger, 1997)

16_{原指巴爾幹地區因沒有實際控制整個地區的政權或實體，再加上外國勢力的干涉，使該}

地區成為局勢緊張似「火藥桶」。現今多指一個地區因無強大的力量來維護該地區的所有權，以及因該地區重要的戰略和經濟地位，成為眾多對象爭奪的焦點所造成的緊張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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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國土相鄰之墨西哥移民為主，該族群多為非法偷渡之勞工或移民。在穿越美墨邊界時，除了邊界巡警的緝查外，乾燥炎熱的天氣與荒漠的沙漠也是阻力之一。此外，偷渡行為的非法性質，也給予在邊界維持公權力的警察們可任意對待非法移民的藉口，因而常有巡警以暴力逮捕移民的事件發生。儘管偷渡赴美一事風險甚高，仍吸引無數移民前仆後繼。然而，即使部分移民幸運地抵達美國展開生活，初期往往只能藉由族裔網絡的接洽與安置，生活在群居社區內，並透過該網絡的連繫與引薦，擔任低階勞力工作。17 墨西哥移民群居的小社區，如同華人的中國城一般，散布於美國各地，而移民們在社區裡過著與母國相似的生活，維持其固有傳統及文化，這樣的生活模式為移民們提供安全感與歸屬感，將自己侷限在一個安全範圍內，保有自己的文化與價值觀，卻也隔離了與美國社會更進一步的接觸可能。這樣的做法引起美國人的批評與不滿，除了非法身分外，更認為這些族群完全無意同化於美國文化之中，加深了美國與這些族群的隔閡藩籬。而墨西哥移民的龐大數量也導致美國人產生恐懼，甚至具有排外的的敵視色彩，要求官方嚴加掃蕩取締。事實上，近年來已有不少墨西哥移民企圖改變此一狀況，積極融入美國社群裡。特別是第二代的移民，為了消除美國主流文化的質疑，除了使用努力學習英語、增加高階專業技能外，也多方參與社區活動，試圖與主流社群進行溝通、建立連結。而第一代的移民則為使西班牙文化與傳統能夠更公開於美國社會中積極奔走，呼籲設立雙語課程及相關公立學校，以及制定相關公共政策協助移民融入美國社會。龐大的墨西哥移民選票，也引起政治人物的重視，已 17_{艾瑞克．西洛瑟（Eric Schlosser, 1959-）著、張美惠譯，《大麻．草莓．色情王國》（臺} 北：時報出版，2005）本書內容主要在探討美國地下經濟及其影響力。就美國來說，黑市約佔其經濟規模的10%，而且還在持續上升中；其中的三大要角，便是大麻、色情出版與非法移民勞工。作者透過調查這三項「產業」，描繪出美國黑市經濟的成長，探索其根源指出地下與地上經濟，絕不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而是一個相互依賴的經濟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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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候選人將墨西哥移民之訴求納入政見中。18 以實際狀況而言，墨西哥移民對美國文化及其內涵本身已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中與移民們接觸頻繁者，例如雇主與一同工作的勞工們，或多或少都能說些西班牙文與之溝通。特別是位於美墨邊境的德州，西班牙文幾乎成為當地人的方言，日常生活習慣及飲食也有不少融合美墨兩國之處。由社會浪潮與日常生活實際狀況對比，可以看出美國與墨西哥族群的互動與觀感：政策面因為擔心產生社會問題而希望減少墨西哥族群，故採取強勢的阻礙墨西哥人進入美國之態度；實際面則因在美國的墨西哥人數量甚多，而在日常接觸交往之後，已經影響、改變了美國原本的文化內容，添上了墨西哥色彩。對於族群融合所抱持之態度與程度，政府與民間雖以不同的方式發展，但不可否認地，墨西哥移民對美國文化及認同已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

（二）解決問題的爭論：多元或一體

以現實狀況而言，杭廷頓之論點在美國選出首位非裔總統、共和黨也出現首位非裔黨主席後，顯然已不攻自破。而杭廷頓預設「美國大眾」與「部分菁英」存有巨大鴻溝的前提也有所疑問，可見國家認同與族群認同或文化認同並不見得完全矛盾。另一方面，杭廷頓透過技巧性的解讀數據資料，將早期的美國社會界定為「盎格魯－新教文化」－－排除美國原住民之後，又排除了黑人，從而得出美國的人口以英格蘭人、新教徒居多的結論。若針對杭廷頓此論點與分析模式反論之，與其說美國是一「盎格魯－新教文化」的同質化社會，不如說「盎格魯－新教文化」之所以是主流文化，是因為其透過權力關係將其他文化和群體邊緣化而取得主導地位。同時，認為國家可以推行特定的文化價值觀、強行將少數群體融入到單一文化中一事，也有文化霸權之疑。 18_{紀舜傑，〈美國國家認同的新實驗〉，《臺灣國際研究季刊》，2：3（臺北，2006），} 頁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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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若從「差異政治」的角度觀之，正是因為少數群體被優勢族群視為「非我族類」，從而有貶抑、宰制、剝削與壓迫的情況發生，因而更需重視不同群體之間的差異性，給予少數族群肯定並保障其社會參與的平等機會。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艾利斯．楊（Iris M. Young）19_{在提出「差異政治」時即表示，由於社會上仍} 然有所謂的「優勢族群」，因此忽視差異、追求同化，不僅是變相地對弱勢族群形成宰制與壓迫，同時也有造成「文化帝國主義」的風險。楊認為國家認同與族群認同並非是對立的、排斥的，而是兩者相容的，而追求一個共同的國家認同，並不意味著宣導一種排他的或靜態的文化霸權。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20_{提出的「肯認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主張主}

流群體要肯認弱勢群體的文化特質並檢討霸權宰制的現象，亦可於此脈絡中理解。另一值得注意的是，杭廷頓所謂的美國大眾與菁英之間的巨大鴻溝，似乎與美國右派（保守派）和左派（自由派）在政治立場上的差異一事有所雷同。諾貝爾經濟學得主保羅．克魯曼（Paul Robin Krugman）21_{在《下一個榮景：政治如何搭救經濟》}22_一書中便以「政治的兩極分化」、「美國政治的急遽右轉」論之。而另一 19_{艾利斯．楊（Iris M. Young, 1949-2006），芝加哥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美國最重要的女性} 主義政治哲學家。其研究領域包括女性主義理論、正義理論、民主理論、歐陸政治理論、公共政策等。著作包括 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Intersecting Voices: Dilemmas of Gender, Political Philosophy, and Policy 及 Inclusion and Democracy 等。

20_{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 1931-），西北大學法學暨哲學教授、麥吉爾大學政治學暨}

哲學榮譽教授。其代表作包括《黑格爾》、《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與《多元文化與「肯認政治」》等書。

21_{保羅．克魯曼（Paul Robin Krugman, 1953-），美國經濟學家及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普}

林斯頓大學經濟系教授，新凱恩斯主義經濟學派代表，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為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成員之一，同時擔任過紐約聯邦準備銀行、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聯合國，甚至是單一國家如葡萄牙、菲律賓等的經濟顧問。

22_{保羅．克魯曼，吳國卿譯，《下一個榮景：政治如何搭救經濟》（臺北：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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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學者羅納多．德沃金（Ronald Dworkin）23_{在《人權與民主生} 活》24一書中便提出其觀察美國人民在政治上被撕裂成共和、民主兩大陣營，雙方各自在宗教、性別、賦稅、反戰等議題上針鋒相對，形成難以跨越的鴻溝。是故，在閱讀本書時，似乎也應將此問題一併納入省思。

四、結語

綜觀而言，本書討論的焦點乃是發生在美國國家認同的特殊性與實質意涵上的變化。其中，特殊性是指相較於其他認同，美國人對國家認同所賦予的重要性。實質意涵則是指美國人認為自己擁有哪些可用來與其他人有所區別的共同之處。而國家認同受到來自現實狀況的多方衝擊，或有弛張，且將左右國家核心文化之發展，這正是本書所探究之焦點。傳統論點認為美國是一個民族大熔爐，在國家的認同上，大家都是美國人，無論出身背景為何，都以成為美國人的一分子為榮。但是美國人代表的並不是文化或族群上的意義，它是居住地與公民籍所在的稱呼，在美國人口普查表並沒有一個族群選項為「美國人」。儘管大家的族群背景不同，但大家都認同「美國人」所代表的意義，亦即麥可．渥爾澤所稱「為了達成單一，我們必須將族群的不同放一邊，「美國人」代表的是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公民，而不是每個人的民族或族群背景，美國人在文化背景上是多元的，但在政治認同上是單一的，那個提供大家單一認同的是美國的憲法和其所衍生的民主體制，民主體制促成大家共同的認同，民主體制也 23_{羅納多．德沃金（Ronald Dworkin, 1931-），身兼執業律師以及耶魯大學教授，執美國當} 代法理學及人權研究之牛耳，同時也是關心美國政治與法學現況的傑出時事評論家。擅長以嚴密的邏輯論證，來分析時事現況及困難案件，其著作豐富，包含《法律帝國》、《生命的自主權》、《至上的美德》、《原則問題》等書。 24_{羅納多．德沃金，司馬學文譯，《人權與民主生活》（臺北：韋伯，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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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是大家所認同的對象。」25 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後，美國人對多元文化主義的興趣銳減，因為九一一事件證明受到恐怖攻擊的受害者並沒有文化背景上的差異，恐怖份子挑選目標並沒有挑選特定族群。因此，在強烈憂患意識和愛國主義的驅使下，單一認同的內外在壓力使得多元文化主義相形弱勢。但是，這種愛國和單一的國家認同情緒會隨著時間的前進而轉弱，激情過後，美國人可能不知不覺地受到恐怖份子的影響，而對美國的文化和認同產生質疑或是困惑。杭廷頓認為美國的認同危機來自美國社會長期以來朝向分解道路邁進的結果，而大量的拉丁裔移民雖來到美國社會，卻拒絕融入美國社會，並且計畫將美國變成一個雙語和雙文化的國家，使美國呈現「西語裔化」。此浪潮來勢洶洶的原因除了龐大的移民數量外，主因乃在於他們的母國緊鄰著美國國土，便捷的交通與訊息聯絡使得移民們不需再抱持著破釜沉舟的態度於當地落地生根，因此，他們不願放棄原有認同的心意更加堅定。這一波由墨西哥移民形成的移民潮與之前的移民潮不同的地方在，墨西哥移民並未嘗試融入美國的主流文化，而且美國主流社會也沒有加以要求他們融入。然而，墨西哥裔移民抗拒美國主流社會的價值是多元文化主義所造成，這些多元文化主義徹底否定幾百年來美國化的成果。的確，國家認同應該超越種族或是族群的界線，但是建構國家認同時意識型態和文化成分仍是最重要的因素。而杭廷頓所認定的意識型態就是所謂的美國信念，即由白人盎格魯撒克遜新教徒的文化所延伸和確立的價值系統。但是單單守住美國信念無法牢牢地確立美國的國家認同，因為不同國家認同的人仍然可以認同這些美國信念，就像戴斯蒙．金（Desmond King）所主張，個人主義能否建構美國的國家認同是大有問題的，個人主義事實上穿越不同族群、民族、和種族的一致性，個人主義是以群體的形式存在，不同

25_{Michael Walzer,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an American,” Social Research, 57:3 (Fall, 199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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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體的個人主義不見得一致。因此，文化和信條必須緊緊結合才能有一致的國家認同。26 西方傳統的自由主義思想及其所衍生而出的政治制度，多以「中立原則」和「普遍主義」來看待政治與文化之間的關連。因此，在國家內部各族群間的文化身份不被重視，因為不論是宗教或是文化的認同都屬個人的完全自主權，沒有任何權力可以加以干預。這般自由放任的態度也意味著國家權力不應該對特定的文化予以特殊待遇或是保護。這種族群文化中立的精神，將每個人的族裔和文化背景都以普遍公民平等的權利來看待。換言之，國家是中立的，對所有團體之間的權力與資源分配是中立的分配者。著名的多元文化主義學者威爾．金里卡（Will Kymlicka）27_{則認為西方政府} 傳統上認為應該中立的地方是在處理政治與宗教之間的問題，因應各宗教團體之間競爭和衝突，政、教分離的原則。同時，由於個人自由與其文化身份相關，個人自主性乃攸關個人尊嚴之極重要價值，因此每個人的自主性應獲平等發展機會，而其行使預設存在一個文化價值脈絡，此價值脈絡就是個人所屬的文化。民族文化提供個人選擇如何生活的脈絡，並提供意義、認同及歸屬感，乃個人自主性實踐的必要條件。個人文化成員身份就如同其他人生基本善或資源一樣，對於個人美善人生的追求至關重要，因此當個人文化成員身份處於不利處境時應以差異權利設計以改善之，方符合社會正義。承此，可以預見地，自由主義與多元文化主義之爭論，不但將繼續在美國社會和學界引起注目與討論，而美國這個「民主實驗室」將會呈現何種新的實驗結果予世人參考，也都令人期待。

26_{Desmond King, The Liberty of Strangers: Making the American N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7_{威爾．金里卡（Will Kymlicka, 1962-），加拿大政治哲學家，現為皇后大學哲學系教授和}

政治哲學研究中心主席，並擔任布達佩斯中歐大學的民族主義研究計畫的定期客座教授。他以一種包容社群主義和文化多元主義的獨特自由主義之多元文化公民權理論而著稱於世。1989年出版的處女作《自由主義、社群與文化》，已成為他的代表性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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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一、中文專書及論文

賽繆爾．杭廷頓，聶振雄、張岱云譯，《變動社會的政治秩序》（臺北：時報，1994）。賽繆爾．杭廷頓，葉明德譯，《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臺北：五南，2008）。賽繆爾．杭廷頓，黃裕美譯，《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臺北：聯經，1997）。賽繆爾．杭廷頓，高德源、劉純佑、石吉雄譯，《「誰是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與國家認同的危機》（臺北：左岸文化，2008）。艾瑞克．霍布斯邦，吳莉君譯，《霍布斯邦看 21 世紀》（臺北：麥田，2008）。羅納多．德沃金，司馬學文譯，《人權與民主生活》（臺北：韋伯，2007）。保羅．克魯曼，吳國卿譯，《下一個榮景：政治如何搭救經濟》（臺北：時報，2008）。紀舜傑，〈美國國家認同的新實驗〉，《台灣國際研究季刊》， 2：3（臺北，2006），頁 73-90。

二、英文專書及論文

Schlesinger Jr., Arthur M., 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 (Knoxville, TN: Whittle Direct Books, 1991)

Schmidt, Alvin J., The menace of multiculturalism: Trojan horse in

America (Westport, Conn. & London: Praeger.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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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Walzer, Michael,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an American.” Social

Research, 57:3 (Fall, 1990), pp. 591-623.

三、網路資料

多元文化主義與美國國家認同的危機：《「誰是美國人？」：族群融合的問題與國家認同的危機》，http://pots.tw/node/1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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