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移民聚落到跨海宗族社會：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金門珠山僑鄉

袁興言 Shingyen Yuan

指導教授：夏鑄九博士 Advisor: Chujoe Hsia, Ph.D.

中華民國 100 年七月 July, 2011

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由移民聚落到跨海宗族社會 ：

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金門珠山僑鄉

From a Migrant Village to a Trans-oceanic Lineage Society:

the Qiaoxiang Zhushan in Quemoy before 1949

從一個廿歲出頭就被城鄉所召喚出空間改造熱情的小夥子，帶著眾人不解的 眼光由電機領域攻讀建築設計，到今天綜合運用人文及理工技術於空間微觀研 究，剖析僑鄉聚落這個許多先輩已經有卓著貢獻的人與空間環境議題。是由於近 廿年來，有幸獲得師長們青睞持續給予真理思辨和參與學術研究的機會，若是本 論文有一些些貢獻，都是受惠於眾師長的引領和啟發。

首先要感謝指導教授夏鑄九所長的悉心教導、耐心提點與適時鞭策；北京社 科院楊鴻勛教授在建築史、園林史及建築考古學研究上所開創的典範；暨南大學 榮譽教授徐泓老師與王芝芝老師夫婦，在歷史研究方法上的指引、治學嚴謹態度 的身教以及書香生活品味的薰陶；東吳大學講座教授王秋桂老師，帶領了歷史人 類學的諸位大師，在課堂、研討會場與「來喜樓」廊下，時時不吝給予我迷津指 點及溫暖鼓勵；柏克萊大學邢幼田教授在人文地理學及中國研究上的提點；，不 僅使我在論文寫作上受益良多，也為後人開啟未來研究的無窮潛力。在此誠摯感 謝城鄉所王鴻楷教授、黃世孟教授、華昌宜教授、林建元教授、林峰田教授、陳 亮全教授、畢恆達教授、王志弘教授、黃麗玲教授、張聖琳教授於課業與生涯規 劃的教誨。在台大的許多同窗先進，要特別感謝亦兄姐亦友朋的楊長苓、殷寶寧、

林秀姿、蔣雅君學姐與林正修、徐裕健、洪啟東、賴志彰、白仁德、蕭百興、葉 乃齊、張維修學長。以及所辦公室秀妹、淑貴和何燦群先生在行政上的充份支援。

這篇論文的成形更要感謝長期深耕金門華僑研究領域的金門大學江柏煒院 長慷慨提供素材及指導，並且不論在研究視野、教學熱誠和自我要求上，都為學 子樹立了一個良好的典範。而若沒有薛少樓老師無私地提供家族史料以及對後進 的提攜愛護，以及莊鎮忠先生的義助，此篇論文的田野資料採集工作將無法順利 完成。此外更感謝金門大學李金振校長的關懷照顧，以及劉華嶽系主任、戚常卉 老師、許正平老師、許華山老師、林美吟老師、唐蕙韻老師與王怡超老師、曾逸 仁老師、吳炳聲老師、吳松德老師、陳書毅老師等同仁時時給予的溫暖和砥礪。

回顧東海大學引燃個人設計與研究熱誠的眾師長，啟蒙建築史研究視學生如 己出的洪文雄教授和師母唐世月女士、學術批判和生活品味同等出眾的郭肇立教 授、開明嚴謹的關華山教授、著作等身的羅時瑋教授、感性理性兼具的陳格理教 授，電腦繪圖先進的黃業強教授、學識淵博的劉舜仁教授、以及循循善誘、孜孜 不倦的邱博舜、郭奇正、郭文亮三位教授，碩士論文指導的徐業勤教授。以及「洪 門」一族的手足們—名建築師也是「助教」的姜樂靜、大師兄邱上嘉教授、大師 姐張宇彤教授、林世超學長、蔡明志學長、曉雯、建盛、嘉攸、若涵、瑋德，以 及兩岸三地所有幫助過我的朋友與同學們，謹在此一併致上我最真摯的謝意。

最後，最應當感謝的，還是我的家人。特別感謝嚴謹的德嘉在百忙之中協助 審譯工作，父母兄姐的支持與呵護，感謝家人相信路遙知馬力，默默給予各種型 態的支持和試煉，讓我能夠沈浸在學術研究的快樂和枯燥而無後顧之憂。最後，

在這段日子裡，分擔所有勞苦、先我憂而憂、料理生活瑣事無微不至的生命共同

體，迪嘉，您辛苦了。

電子檔使用說明：

由於本校規定電子學位論文必需設定保全功能並加入浮水印，若造成您閱讀及引用 資料的不便，作者深感抱歉。為避免本論文因此被認為有資料使用上的特殊限制，

作者特別宣告如下：「本論文電子資料完全開放予遵守一般學術規範及著作權法規定 的所有使用方式」，並在此公開本論文電子檔之權限密碼為「0000」。對於本論文之 資料，如有任何應用上的問題及意見指教，也請不吝連絡 [email protected]。

作者 袁興言謹

中華民國一百年七月

由移民聚落到跨海宗族社會：

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金門珠山僑鄉 袁興言

摘要

中國近代歷史中的華僑運動，除了以大量人口以及僑滙的跨海流動影響沿海地區的 經濟發展，甚至在政治上催生了一個世紀以前的民族主義以及革命運動。因此，做為當 時僑民原鄉認同以及僑滙流向的主要目標，「僑鄉」具有特殊的研究意義。

由微型社會學及微觀史學的啟發，本研究選擇金門珠山村做為僑鄉空間歷史研究的 對象。並以老／中／新的基本分層概念分析其《族譜》及僑刊《顯影》等家族史料。由 早期地理歷史的變遷推論，逐步聚焦於僑鄉時期移民類型、僑滙經濟及空間營造的討論。

因此以「移民聚落」及「跨海宗族社會」的動態觀點補充傳統對於「農村」的靜態 認識：薛氏族人的移民傳統，不僅表現在元末的開基金門，也展現在明代舊村時期的部 份成員向外移出，更展現在清初遷界令之下的全族大遷徙。戰亂結束後，薛氏族人廢棄 舊村，並應用與地區傳統完全相異的風水配置法則，遷至珠山村現址，提昇了農業及住 宅的用地面積。其後，在華僑運動興起的年代，「僑」或稱「洋客」由於同時具備跨海 移動以及在村內定居權力的族人，成為新的移民類型。並以贍家性僑匯以及私宅商品化 市場的資金流動，支持原鄉的經濟及空間營造活動。此時的珠山村已經不僅是一個具有 集體移動並且記憶先祖之地能力的聚落，而是薛氏跨海宗族社會的核心節點。

由於移民傳統、僑滙經濟、僑鄉建築及跨海家庭，都並非專屬珠山村的特殊歷史現 象，而是僑鄉的共同歷史特徵。由金門珠山僑鄉的微觀歷史分析，華僑時期的人口與資 本雙向流動應該被重新認識為一組不同於傳統鄉村及城市的跨海宗族社會組織現象。而 僑鄉營造中的建築象徵則為其呈現本地傳統與跨界企業家精神共同作用的文化表現。

關鍵字：僑鄉、華僑研究、建築史、僑刊、金門

July, 2011

From a Migrant Village to a Trans-oceanic Lineage Society:

the Qiaoxiang Zhushan in Quemoy before 1949 Yuan, Shingyen

Abstract

Overseas Chinese movement in the modern Chinese history had affected the coastal provinces with a large trans-oceanic population and remittances. Furthermore, it politically encouraged nationalism and revolutions a century ago. Thus, qiaoxiang (overseas Chinese home village), being the main objective area of home place identity and the flow of expatriate remittances from overseas Chinese, has special value in research.

With inspiration from micro-sociology and micro-history, this paper selected Zhushan Village on the island of Quemoy as the research site for investigating qiaoxiang history. Also, the concept of old / middle / new strata is applied to analyze the village’s genealogy and Qiaokan (overseas Chinese home place publication). Beginning with inference from the geographic history, this research progressively focuses on discussions of the migration type, remittance economy and building activities in the qiaoxiang era.

Therefore, the dynamic concepts of "migrant village" and "trans-oceanic lineage society"

were introduced to supplement the traditional static understanding of a "rural village". The migration tradition of Xue’s clan was not only seen with the establishment on Quemoy in Yuan Dynasty, but also the partial emigration in the former village period in Ming Dynasty.

Furthermore, when the newly established Qing Dynasty enforced the notorious Immigration Decree in 1664, the whole clan emigrated from its village. After the war period, the Xue’s clan abandoned the former village, and relocated to the area of today’s Zhushan Village. With a unique site typology which was totally different from the regional fengshui tradition, the lineage society expanded the housing and farming area. Then, in the time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Movement, the term qiao (overseas Chinese) or yanke (overseas guest) was used to call a new type of emigrants who had the trans-oceanic mobility and settlement rights at the

these emigrants’ remittances and cash flow in the private housing market. At that time, the Zhushan Village was not only a settlement with the collective mobility and memories of ancient ancestors, but a core node in Xue’s trans-oceanic lineage society.

The migration tradition, remittances economy, qiaoxiang building and trans-oceanic families were not exclusive historical phenomena to Zhushan Village, but common historical characteristics of qiaoxiang in general. According to the micro-historical analysis of this village, the two-way flow of population and capital should be re-recognized as a set of trans-oceanic lineage social organizations phenomena. The architectural symbols of qiaoxiang building activities, on the other hand, can be seen as 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which express the joint effect of local tradition and cross-border entrepreneurship.

Keywords: qiaoxiang (overseas Chinese home village), Overseas Chinese Study, Architecture History, Qiaokan (overseas Chinese home place publication), Quemoy(Kinmen)

第一章 研究源起及問題意識的形成

第一節 研究源起

第二節 研究文獻回顧

第三節 問題意識的形成

第二章 研究範疇、研究方法及史料分層

第一節 研究範疇：金門珠山薛氏聚落 ... 2-1 第二節 研究方法討論 ... 2-5 第三節 金門薛氏家族核心史料分析 ... 2-9 第四節 研究時空範疇的選定及分層 ... 2-31

第三章 由老層到中層：開基前後的空間歷史考查

第一節 老層:家族史料中的先祖傳說(史前—西元 1345 年) ... 3-1 第二節 中層開始：元末金門開基至明代舊村「薛厝坑」 ... 3-9 第三節 明末以後：遷村「珠山」與清初遷界令的影響 ... 3-14 第四節 遷村意義探析：「風水」地方感的觀點 ... 3-20 第五節 小結：金門珠山村「風水」意識變遷的感覺結構分析 ... 3-35

第四章 由中層到新層的發展：人口及經濟

第一節 金門薛氏族譜中的人口變遷與類型(西元 1345—1991 年) ... 4-2 第二節 宗族社會的收入：《顯影》中的經濟資料分析 ... 4-23

第五章 新層：《顯影》中的珠山村空間營造分析

第一節 基礎資料及分析步驟 ... 5-2 第二節 僑鄉建築造價比較分析--以白米.市斤/㎡為標準單位 ... 5-12 第三節 背景值：1936~1946 年的金門的房地稅制及估價 ... 5-22 第四節《顯影》中的珠山村建築產權狀況 ... 5-30 第五節 附圖 ... 5-35

第六章 結論

附錄

附錄一 華僑數量及僑匯統計表 附錄二 金門薛氏族譜序

附錄三 赴大陸地區出差報告

附錄四 1931 年金門薛氏族譜方框名單 附錄五 金門珠山「僑丁口」名單及後裔統計 附錄六 金門薛氏傳略資料表

附錄七 金門糧價及工資記載(1928~1949)

附錄八 《顯影》卷期、出版年代及重刊頁次對照表 附錄九 珠山村房舍基本資料表

附錄十 金門珠山村舊照片 附錄十一 舊圖

附錄十二 《顯影》時期珠山村營造案例歷史復原基本資料表

圖目錄

圖 1- 1 1928-1945 的華僑匯款比率：贍家、投資與捐獻 ... 1-5 圖 1- 2 Skinner 城-鄉基本模型及四種不同市場系統的圖示化 ... 1-11 圖 1- 3 Skinner 城鎮市場階層空間模型化 ... 1-11 圖 1- 4 Skinner 區域歷史理論，華北與東南區域經濟消長的比較 ... 1-16 圖 2- 1 現存最早的金門薛氏族譜：1866 年《族譜》 ... 2-11 圖 2- 2 金門薛氏 1931 及 1991 年《族譜》封面 ... 2-12 圖 2- 3 【1971 年彙編全台薛氏族譜】目錄分類及金門【道光譜系】位置 2-15 圖 2- 4 【道光譜系】 ：仁房卷首 ... 2-16 圖 2- 5 金門薛氏族譜宗支圖譜系的整理分析流程示意圖 ... 2-17 圖 2- 6 【道光譜系】序傳資料：修職公墓舊誌 ... 2-21 圖 2- 7 《金門薛氏族譜》五房分支關係圖 ... 2-26 圖 2- 8 1866 年《族譜》宗支圖編排選例：仁房卷首 ... 2-27 圖 2- 9 1931 年《族譜》宗支圖：仁房卷首 ... 2-27 圖 2- 10 1991 年《族譜》宗支圖：仁房卷首 ... 2-28 圖 2- 11 金門薛氏家族史料關係圖 ... 2-32 圖 3- 1 1930 年代地圖中的新舊聚落位置及明代舊路位置 ... 3-12 圖 3- 2 薛厝坑舊路路口現況 ... 3-13 圖 3- 3 薛厝坑現況 ... 3-13 圖 3- 4 1930 年代地圖中的珠山聚落、舊金門城及大路東礁石位置 ... 3-17 圖 3- 5 金門珠山村附近現況地形圖及相關地名標示 ... 3-20 圖 3- 6 〈珠山村想像平面圖〉:1930 年代珠山村聚落核心風貌 ... 3-21 圖 3- 7 傳統風水意象之分析 ... 3-23 圖 3- 8 由傳統風水圖到人文地理學的宅與身體關係意象分析圖 ... 3-24 圖 3- 9 風水寶地之環境模式 ... 3-24 圖 3- 10 金門珠山遷村歷程分析流程示意圖 ... 3-25 圖 3- 11 珠山遷村前後相關地區之坡度及坡向分析 ... 3-26 圖 3- 12 金門薛氏聚落新舊址附近歷史地形復原分析圖 ... 3-27 圖 3- 13 舊村理想宅地分布可能位置及座向 ... 3-28 圖 3- 14 珠山村對於地方方位的感知及地區命名：以宗祠座向為核心 ... 3-30 圖 3- 15 珠山村石砌承重牆之構成: 破損的傳統民宅牆角 ... 3-31 圖 3- 16 遷村初期珠山村大社聚落分布及重要公共建築位置 ... 3-34 圖 3- 17 清初的珠山村：改造後的長潭、改造前的大潭、頂三落建築群初建及聚

落建築發展順序 ... 3-41

圖 3- 18 清末的珠山村：改造後的大潭及宮橋潭及僑鄉建築群(下三落等) . 3-42

圖 3- 20 珠山村代表性建築群落、「山」區意象及 1930 年代落石事件位置標示 ... 3-44 圖 4- 1 金門薛氏丁口變遷：一般性總量描述 ... 4-2 圖 4- 2 金門薛氏族譜宗支圖之丁口類型示意圖 ... 4-8 圖 4- 3 金門族譜宗支圖及丁口類型的分析流程示意圖 ... 4-9 圖 4- 4 「村外丁口」 ：信(2)第 9 世薛永德及薛永年移居鎮海 ... 4-12 圖 4- 5 「移回丁口」: 薛仕凱及薛孟瑞。「僑丁口」：薛良春。 ... 4-13 圖 4- 6 「村外丁口」 ：薛允問。 「移回丁口」 ：薛憲章。 「僑丁口」 ：薛國銓及薛

祖求。 ... 4-14 圖 4- 7 「移回丁口」 ：薛憲章，頂三落主人事蹟 ... 4-15 圖 4- 8 金門薛氏丁口變遷：加入登記類型的分析 ... 4-15 圖 4- 9 《顯影》中的人口統計 ... 4-19 圖 4- 10 明代以後的金門人口變遷 ... 4-21 圖 4- 11 明代以後的金門薛氏丁口變遷比較 ... 4-22 圖 4- 12 金門珠山村的小家庭每月預算表(1928 年) ... 4-27 圖 4- 13 《顯影》記載之中的『珠山水產事業合作社』(1947~1948) ... 4-34 圖 5- 1 《顯影》時期珠山村營造記錄分析流程示意圖 ... 5-9 圖 5- 2 《顯影》1946 年 10 月田糧處田賦調查及 1948 年 10 月重新調查報導 . ... 5-28 圖 5-3 彩色疊圖【1931 年珠山村圖】+《顯影》營造案例位置 ... 5-37 圖 5-4 彩色疊圖【1931 年珠山村與現況地形對照疊圖】 ... 5-38 圖 5-5 彩色圖【金門珠山村現況空照圖】 ... 5-39 圖 5-6 彩色疊圖【金門珠山村地籍圖套疊現況空照圖】 ... 5-40 圖 5-7 彩色疊圖【珠山建築房別圖】+《顯影》營造案例位置 ... 5-41 圖 5-8 彩色疊圖【金門珠山村地籍圖套疊現況空照圖】+【珠山建築房別圖】

+門牌號碼 ... 5-42 圖 6-1 金門珠山傳統移民聚落及僑鄉時期跨海宗族社會空間經濟闗係比較示

意圖 ... 6-7

表 2- 1 【1971 年彙編全台薛氏族譜】宗支圖及已知資料提供者對照表 ... 2-16

表 2- 2 【道光譜系】與《金門薛氏族譜》各版本早期譜系差異註記表 .... 2-18

表 2- 3 【道光譜系】序傳與其他版本《族譜》對照表 ... 2-20

表 2- 4 《金門薛氏族譜》已知各版本內容對照表 ... 2-22

表 3- 1 金門薛氏聚落變遷分期表 ... 3-38

表 3- 2 珠山村代表性傳統建築群落創建時期、座向及坡度 ... 3-39

表 3- 3 薛永南兄弟洋樓前廊及大門整修照片紀錄 ... 3-39

表 3- 4 珠山村代表性傳統建築群落現況照片表 ... 3-40

表 4- 1 金門薛氏族譜各房的人丁變遷狀況(1991 年以前)：加註中衰時期 .. 4-5

表 4- 2 金門薛氏族譜各房的外移狀況彙整(1991 年以前) ... 4-6

表 4- 3 金門薛氏族譜丁口變遷：各世代的登記類型推測數量 ... 4-17

表 4- 4 金門珠山村的人口統計(1929~1937) ... 4-19

表 4- 5 金門珠山村的戶數及人口(1946 年) ... 4-20

表 4- 6 明代以後的金門人口統計 ... 4-21

表 4- 7 金門糧食價格彙總表(1928~1949) ... 4-24

表 4- 8 珠山村農業生產統計表(1928~1929) ... 4-26

表 4- 9 金門工資彙總表(1928-1949) ... 4-28

表 4- 10 珠山外銀輸入、珠山小學信銀捐及徵收率試算(1928 年) ... 4-30

表 4- 11 珠山外銀輸入表：第一季的比較(1933~1935 年) ... 4-30

表 4- 12 一般僑滙統計平均值 1(1871~1935 年) ... 4-32

表 4- 13 一般僑滙統計平均值 2(1912~1945 年) ... 4-32

表 4- 14 《新金門志》〈華僑志〉的旅外僑民人數估計 ... 4-33

表 5- 1 1935 年金門珠山村各甲田地數量及甲長 ... 5-7

表 5- 2《顯影》時期珠山村營造案例建築形制及單位造價比較表 ... 5-10

表 5- 3《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300 白米市斤／㎡以下 ... 5-14

表 5- 4《顯影》房產營造單價試算：案例 19 及 28 ... 5-15

表 5- 5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300 至 500 白米市斤／㎡ ... 5-16

表 5- 6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500 白米市斤／㎡以上 ... 5-16

表 5- 7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土樓 ... 5-17

表 5- 8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水利工程 ... 5-17

表 5- 9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珠山小學 ... 5-18

表 5- 10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戶外地坪 ... 5-19

表 5- 11 《顯影》房產營造單價比較：雕塑 ... 5-19

表 5- 12 金門珠山 1930 年代在鄉房產總值估計 ... 5-21

表 5- 13 金門 1936 年的房鋪宅地稅及田稅規定彙整表：宅地等級 ... 5-26

表 5- 15 金門 1936 年的房鋪宅地稅及田稅規定彙整表：房屋種類及樓層估價 5-27

表 5- 16 金門 1936 年的房鋪宅地稅及田稅規定彙整表：屋齡等級 ... 5-27

表 5- 17 金門 1936 年的房鋪宅地稅及田稅規定彙整表：徵稅等級 ... 5-27

表 5- 18 金門 1936 年的房鋪宅地稅及田稅規定彙整表：田稅 ... 5-28

表 5- 19 圖 5-3 及圖 5-4 底圖之圖例分類說明 ... 5-36

第一章 研究源起及問題意識的形成

第一節 研究源起

「華僑」對於近代中國歷史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這種清代中葉以後的大量海外移民現象，

甚至造成常用字義的完全變異，而具現了當時移民行動對於後世歷史認知的普遍性影響¹。 除了人數眾多足以影響中國沿海以及東南亞社會的發展，更重要的是其經濟性的作用。在 一段時期之中，華僑滙款是支持中國國際收支不至於走向崩潰破產的主要資金力量。對中國本 地、僑居地的實業發展、教育啟蒙、文化交流、甚至是革命事業等，都有莫大的影響力。

對於中國及東亞的社會史、經濟史、文化史、城市史及建築史研究來說，海外移民所開啟 的「華僑」式現代化歷程，由上個世紀初開始成為重要的課題。而本文的重點則是當時華僑社 會的原鄉聚落：「僑鄉」。由M. Weber(1920, 1922)對市民社會及新教倫理研究的啟發，一種社會 類型的存在基礎及內在結構絕非歷史的偶然，亦非隨機的組合，而是環環相扣相互影響的整體 結構。研究當時僑鄉營造的歷史，或可以由空間的領域提供華僑社會研究的部份解釋。

1 漢語中的「僑」字，在千年以來的歷史演變過程之中，曾經因為移民類型之特殊以及數量之巨大而產 生兩次明顯的字義變遷。第一次出現在西元四世紀初晉朝永嘉年間，如《說文解字注》，「僑」字已知 最古老的字義是高，同於「喬」，受六朝以後僑置郡縣的影響，「僑」的字義改為遷居，與「 」相同，

原字義則廢。而《龍龕手鏡》南宋抄本及《玉篇》宋刊本均作此解。由此可知，「僑」字在晉永嘉年間 之後，由於中原士族以及郡望的集體南遷，其字義即改為遷移，又有臨時寄居之意，最常用的字詞是

「僑置」「僑寄」，相對於政府策劃下的強制性移民「移徙」，在詞義上帶有自願性的意義。第二次則是 十九世紀末清朝光緒年間，由於是沿海省份居民的大規模出洋，再次產生「僑」字義及詞性在假借後 完全變異的結果。就《清實錄》所載，「僑」字在清初仍泛指遷居或旅居之事，並不區分海內外，《康 熙字典》之中，對「僑」的解釋亦引《說文解字注》「(原義)高也。又旅寓曰僑居，六朝有僑置郡縣，

又姓」，同於晉後至清中葉的解釋。僑字的解釋及詞性，至清末又突然有明顯的變化。查詢《清實錄》

全文之中的「僑」字，原本「僑遷」的動詞使用方式，至光緒十年(1885)之後，轉變為名詞式的「僑 寓華民」、「僑民」及「華僑」語詞，大量使用於海外華民或相關政策文書。自此以後，字典或辭典內 的僑字及僑詞多半是與海外華民相關的條例，千年以來對「僑」字的理解又再一次變遷。至今日，「僑」

專指「華僑」--華人海外移民，已成為國語辭典以及全世界華人的普遍認識，至於國內移民，則不再 有特別稱呼。資料來源：東漢許慎原著之《說文解字》原書已不存，此處根據《說文解字注．網絡版》

中關於僑及喬字的注釋來解([Online] Available: http://www.gg-art.com/imgbook/index.php?bookid=53 (2009.08))。教育部異體字字典([Online] Available: http://140.111.1.40/ (2009.08))。《康熙字典網上版》

之同文書局原版，頁116 ([Online] Available: http://www.KangXiZiDian.com (2009.08))。

第二節 研究文獻回顧

(一) 華僑定義及數量的估計

由上述對「僑」的字義及華人移民定義的變遷可知，華僑一詞的出現與清末對海外移民政 策的轉變有直接關係，以此為斷代標準，區分明清以來的華人海外移民行動為二個時期：

1.明代到清末的地下海外移民：1870 年以前的明清政府對海外移民，基本政策是不鼓勵甚 至有時嚴禁，是故，可稱此時期為地下移民。此時期的主要移民類型如王賡武(1994)定義為「華 商型」(The Trader Pattern)，成員有出國貿易的商人、工匠及家族成員等，這些人在港口、礦山 或商業城市設立了經營業務的基地。若海外的生意或礦產事業成功擴展，則需要更多的經紀人 員或年輕的家族成員出國襄助；或創立新的商號和礦山，形成網絡。經過一二代後，這些以男 性為主的移民，往往在當地成家並定居下來；有時即使這些移民本人不在當地定居，但其在當 地的家眷則留居下來，即使已經斷絕和中國的所有聯繫或在誘導及政治壓力之下而放棄其華人 屬性(Chineseness)而變成當地名門，但由於生意上的需要，多半不會完全拋棄與華人間的必要聯 繫。最為人熟知的有在日本、菲律賓及爪哇等地的閩南商人，在西婆羅洲的客家和在泰國的潮 州人等。這種類型的移民在十八世紀時已成為主流，直到1850 年以前是唯一重要的移民類型(頁 3~25)。

2.清末僑務政策後的華僑：從 1840 年以後，清朝無力管控海外貿易及移民，海外移民的流 量顯然加速，流向也延及美洲、澳洲甚至於非洲及歐洲地區，至1880 年代後，清朝開始正視華 僑的經濟潛力及人權狀況²，華僑人數再急劇地上升。

至此一時期，王賡武(1994)由原本「華商型」的定義中再延伸出三種不同的次類型：

華工(中國苦力)型(The Coolie Pattern)：在 1850 年以後由於北美和澳洲出現淘金熱以及北美 洲的鐵路建設時，曾有過極富戲劇性的移民高潮。但此類活動並未形成定居的模式，當合約期 滿後，大部分合約勞工會返回中國，在美洲大約在十九世紀末結束，廿世紀20 年代在東南亞也

2 官方文獻中的「華僑」名稱最早出現在【德宗景皇帝實錄】(三)/卷一百八十八/光緒十年六月下 632-1：

「 頒 美 國 金 山 華 僑 昭 一 公 所 」《 中 央 研 究 院 漢 藉 電 子 文 獻 》 ([Online] Available:

http://www.sinica.edu.tw/~tdbproj/handy1/ (2009.08))。另外，據莊國土考證清代奏章，華僑一詞最早在 1883 年出現在鄭觀應呈送李鴻章的呈文中。(李盈慧，1997，頁 12)

結束了。

華僑(僑居華人)型(The Sojourner Pattern)：此一定義涵括最廣，泛指所有的海外華人，影響 最大，爭論也最多，除了法律上效忠中國而受領事保護的狹義定義，此類型的最重要特點可能 還在於意識形態方面，也就是受民族主義及革命運動的影響。這種政治認同上的結合產生後，

使得華僑與國內政治主體變遷或分裂也發生關連。此種包括華商、華工以及有教養的專業人士 移民在內的華僑型，是在1900 年以後纔發展起來的，但在 1911 年以後成為代表，直到二十世 紀五十年代，仍是居於主導地位的華人移民類型，它的某些特質甚至延續至今，如以華語進行 教育和支持鼓勵海外華人為此種教育權利與當地政府抗爭，不論它是殖民地政權還是當地的民 族主義政權。

華裔或再移民型(The Descentor Re-migrant Pattern)：華裔是具有中國血統的外國人，大部分 在外國出生，或由於再移民而取得外國公民資格，嚴格說來，他們並非暫居海外的華僑，人數 雖不多，但已形成另一種值得注意的新穎的華人移民類型。

在王賡武的分析中，以政治力量作後盾，立場鮮明的「華僑型」在廿世紀初興起後，成為 在華人移民史甚至中國近代史中最主流的歷史意象。影響所及，最久遠的「華商型」移民的面 貌變得日漸模糊，由於「華僑型」最優先考慮的是愛國主義，又擁有專業人士及知識份子，迅 速地將民族主義觀念傳輸給所有的海外華人(頁 3~25)。

至於華僑的數量估計，有各種的估計資料，明清時期的移民數量根據孫謙(1999)的估計，由 明末的50 萬左右，至鴉片戰爭前增加到 100 至 150 萬左右，從 1840 年以後，清朝改變對海外 貿易及移民的管控政策，海外移民流量增加並遍及美洲、澳洲甚至於非洲及歐洲地區，至1880 年代後，清朝開始正視華僑的經濟潛力及人權狀況。由1840 年的 100 至 150 萬，至 20 世紀頭 十年已快速倍增到700 至 900 萬左右(頁 17)。至於廿世紀初以後世界各地區華僑人數統計數字，

由蘇信宇(2004)的整理，以 1911、1921、1931、1945 各年來滙總比較華僑人數，以南亞為主的 亞洲地區在各時期均佔了90%以上的比率(頁 21~35)。³

3 參閱論文附錄 1〈華僑數量及僑匯統計表〉，表 1-1。

(二) 僑滙定義及統計

華僑在海外的主要成就是經濟領域中財富的積累，對中國社會最深、最持久的影響也在所 積資金的轉移和運用。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的白銀因為鴉片的輸入而開始逐漸外流，也因鴉 片大量流入中國，使中國從 1877 年之後一直處於國際貿易的入超。是故，僑滙成為華僑研究 的傳統重點，主要議題聚焦於其數額如何填補中國貿易上的逆差，以及其特殊的滙款機制及滙 入國內之後資金流向及用途。

何炳棣(1957)在研究明初以後的歷史人口變遷之後，甚至認為：「

僅限於東南沿海地區的 海外移民對人口的增長率沒有影響，但經濟意義要大得多。

海外人口 由 1921 年的 860 萬成長到 1950 年代的 1000 至 1300 萬之間，對減輕福建廣東人口壓力 具有意義。

這種從國外向國內的轉移和運用的資金運動，對於其用途的研究及定義，依照當時福建省 僑滙研究先驅鄭林寬(1940)的定義：「

所謂華僑匯款，乃指海外投資及薪工所得，以及按期 寄錢供養他們國內的親屬與家庭的費用而言。

由最近的數量統計研究，蘇信宇(2004)整理 1912 至 1945 年間的各種中國國際收支統計數 據，並將華僑匯款區分為贍家、投資與捐獻性僑匯三個面向⁶。由圖1-1 可以看出贍家性華僑匯 款的重要意義，除了1937 年以後的抗戰時期以外，均佔全部華僑匯款比例的九成以上。相較之 下，投資性及捐獻性的僑匯多半在5%以下。只有戰爭時期為例外，由於贍家性僑滙明顯地減少，

再加上投資及捐獻相對的不減反增，使得贍家性滙款的比率下降至七成甚至在太平洋戰爭爆發 的1941 年劇減至五成。

4 關於當時綜合福建省各銀行提供資料所統計的贍家性僑滙及其意義，詳見《福建華僑匯款》（鄭林寬，

1940)，第 42- 43 頁。

5《近代廣東省僑匯研究（1862―1949）》（夏誠華，1992，頁 53；以及《近代廣東僑匯研究》（林家勁等，

1999），頁 27。

6 參閱論文附錄 1〈華僑數量及僑匯統計〉，表 1-2。

0 50,000 100,000 150,000 200,000 250,000

1912 1913 1914 1915 1916 1917 1918 1919 1920 1921 1922 1923 1924 1925 1926 1927 1928 1929 1930 1931 1932 1933 1934 1935 1936 1937 1938 1939 1940 1941 1942 1943 1944 1945

捐獻性僑匯(千美元) 投資性僑匯(千美元) 贍家性僑匯(千美元)

圖1- 1 1928-1945 的華僑匯款比率：贍家、投資與捐獻

資料來源：蘇信宇，2004。詳論文附錄 1〈華僑數量及僑匯統計表〉，附表 1-2。

由於贍家性僑滙向為華僑滙款的大宗，因此過去的僑滙研究者認為華僑資金主要用途是非 生產性投入，其中包括瞻養家眷，賑荒救災，支持革命，捐官買爵，興辦學校，贊助慈善、公 益、衛生、宗教事業等等，帶有一次性消費的性質，形式屬於一般等價物流通貨幣，但是當僑 眷將生活費用以外的僑匯用來存款生息或事業投資時，則又屬於貨幣資本。至於生產性投資包 括工業、商業、交通運輸業、房地產業、農業、礦業、服務業、金融業等各個方面，其直接目 的是用來擴大再生產和盈利，其性質無疑屬於貨幣資本⁷。

(三) 僑鄉社會研究歷史的範型

在空間社會及建築史研究的範疇中，移民社會「僑鄉」具有特殊的代表性。當時傳統華南 地區社會現代化歷程的研究，除了紀錄及揭露各村落過往生活的不同面貌，對於華僑研究來說，

這些故鄉村落在文化上是僑民基於血緣關係的集體認同目標，在經濟方面則是人口輸出的基地 以及大宗贍家性僑滙流入的節點，比起區域或城鎮來說，更具有描述及解釋華僑社會的潛能。

而對於僑鄉研究的歷史，則可以追溯到20 世紀初期的中國地方社會調查工作。

7 孫謙，1999，頁 71-72 & 84。

(1) 葛學溥的鳳凰村研究

受到近代歷史學、人類學以及社會科學的影響，村落成為傳統中國地方社會經驗研究的基 本單位，最早可以追溯到 1913 年由美國來上海滬江大學任社會系主任的葛學溥(Daniel H.

Kulp)，依照 1918 年、1919 年和 1923 年該系師生對廣東潮洲鳯凰村進行的人類學、社會學調 查，1925 年出版了《華南的鄉村生活—家族主義社會學》(Country life in South China : the sociology of familism. Volume I. Phenix village, Kwantung, China)，被認為是第一本對中國村落進行田野調 查的研究報告（周大銘，2004；李善峰，2004）。

作為最早的一本民族志式的中國鄉村研究，該書全方位地描述鳳凰村的人口、經濟、政治、

教育、婚姻和家庭、宗教信仰和社會控制等，成為後來研究中國地方社會的學者引用的重要早 期資料，而其田野基地鳳凰村就是一個僑鄉。

在理論概念方面，該書創了一個名詞：家族主義(familism)，來描述他眼下的中國鄉村社會，

他認為家族主義是一種社會制度，所有的行為、標準、思想、觀念都產生於或圍繞著基於血緣 聚居團體利益的社會制度。家族是所有價值判斷的基礎和標準。一切有利於家族的事務、行為 都會採納、推行,反之,就會視為禁忌、加以修正和限制。村落所有的其他制度,包括政治制度、

社會控制、宗教信仰、親屬制度都是圍繞家族主義這一核心的。是故根據功能，可以將家族分 成四種不同的類型：自然家族(natural family) 、經濟家族(economic family) 、祭祀家族(religious family) 及傳統的或宗族家族(conventional or sib family)(p.142-145)。雖然這種分類法並非出自於 嚴謹的民族志紀錄分析結果⁸。但以今日觀點來看，「經濟家庭」的歷史印象，對於僑鄉社會的 研究仍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如「

經濟家庭的成員不論在村外，在潮州或在南洋，仍是屬 於同一個家庭

Kulp 對於中國地方社會的研究方法，完全表現當時西方社會學家研究主流的功能主義取向 (Functionalism)，最明顯的例子在於書中所呈現的 Weber 式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演化觀點。

依據鳳凰村的研究，他認為中國傳統地方社會的家族主義與資本主義和個人主義之間有所矛

8 在周大鳴 1995~1997 年對鳯凰村的追踪研究之中發現，Kulp 甚至誤把這個多姓村落當作是一個單姓村 落(周大鳴，2004，頁 156 & 333.)。相較於聚落社會，作為該書作者主要研究興趣的鄉村教育機構，則 有完整的變遷歷史及現況描述。另外，受到當時在華南地區講學的俄籍人類學者史祿國(Сергей Михайлович Широкогоров)指導及提供器材完成的村民體質測量，也是當時最詳細及技術先進的漢 族體質人類學紀錄之一。

盾，即便有嚴格的家族主義及家長制，隨著新技術的發展、新觀念的輸入，在家族主義社會的 裂縫之中將必然會產生市民性(civism)的興起 ，而以「

這正是現代中國所需要的

(2) 費孝通的中國農村微型社會學調查

費孝通很可能是中國最著名的村落研究者，其聲名及影響奠基於 1938 年的博士學位論 文《江村經濟》。其指導教授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曾寫作〈前言〉並給予 高度的評價：1.自此，人類學分析對象由原始社會走向文明社會；2.此書開創本土人類學的發展 途徑；3.注重探討社會變遷，可以增進人類學應用價值。做為人類學結構功能主義(Structural Functionalism)學派創始人之一的馬林諾夫斯基，會如此稱讚《江村經濟》，是由於該書對於中國 漢人村落的研究方法比起當時西方的人類學主流更具有前瞻性。

至於自承在就讀燕京大學社會學系本科時反對演化論(evolutionism)功能主義的費孝通⁹。之 所以會進入清華大學研究所，接受曾經支援過Kulp 鳯凰村研究的史祿國(Сергей Михайлович Широкогоров)體質人類學訓練，而後又帶著兩個中國村落的田野資料留學英國，投入人類學學 者馬林諾夫斯基門下，並接受其著名的結構功能主義人類學指導，其原因是馬林諾夫斯基研究 方法雖亦名為功能主義，但其著名的結構功能主義人類學，在研究材料及基地選擇上傾向於微 型的社區尺度，比起區域研究更為接近可以分析出社會內部結構作用的範圍。而且在人類學傳 統的影響下，研究者不預設所謂演化過程或最高成就類型的定見，而是就長期及親身的社區觀 察來作紀錄及分析，並逐步調整原本的問題意識。與演化論具有本質上的差異。

9 由於對演化論功主義的反對，費孝通對當時受西方社會學主流影響而在中國實施的各種「社會調查」，

也充滿滿懷疑，因此成為吳文藻「社會學調查」及中國社區研究方法論的主要實踐及推廣者之一。而 吳文藻當時引進的是美國芝加哥學派的人文區位理論學者派克(Robert Park)以及英國功能主義學派創 始者之一的布朗((A. R. Radcliffe-Brown)，就社區研究法及比較社會學的社會人類學方法和理論到中國 講學。影響之下，燕京大學社會系學生組成「社會學社」，進行各項實地調查，如費孝通與王同惠的廣 西《花籃瑤社會組織》，林耀華的《福建的一個民族村》，楊慶堃的《山東的集市系統》，徐雍舜的《河 北農村社區的訴訟》， 黃石的《河北農民的風俗》，廖泰初的《變動中的中國農村教育》，以及李有義 的《山西的土地制度》等。吳文藻再選派學生到當時學術條件較好的歐美國家深造。例如：李安宅到 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萊學院人類學系跟美國歷史學派創始人博阿斯的兩位大弟子克婁伯和羅維學習，

再去耶魯大學人類學系跟著名人類學家兼語言學家薩皮爾學習; 林耀華到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系攻讀 博士學位; 費孝通到英國倫敦經濟學院人類學系，追隨功能學派創始者馬林諾斯基；黃迪到美國芝加 哥大學;翟同祖和馮家異推薦給魏特福等。這些學生學成回國後大都成了當時中國社會學教學和研究的 骨幹力量 。(吳文藻，1981，頁 52-53；韓明謨，1997，頁 8-9) 。

在結構功能主義人類學的訓練之後，回到中國以後的費孝通，繼續以社區尺度的調查研究 來精鍊其研究方法，希望由江村經驗研究開始，再作幾個村落的調查研究，再展開中國村落類 型的比較研究¹⁰。這種綜合吳文藻及馬林諾夫斯基改革當時社會學及人類學研究工作範型的實踐 方式，費孝通先稱為「類型研究法」，而後定名為「微型社會學」¹¹。其結果不僅僅是在中國農 村基本資料的可信度方面，挑戰了先前美國學者巴克的全域性社會調查資料集¹²。對於當代及後 世中國社會研究的影響，是以最基本農村單位的內部社會組織及變遷分析，來解釋面對現代化 運動的中國傳統農業社會問題。基於1930 年代開始對廣西、江南、四川、雲南等村落的經驗研 究，他對於中國農村的發展問題有一個清楚的陳述邏輯¹³：由於中國農村的人口密度過高，造成 土地資源相對不足，而長期以來以二種方式維持社會生存：1.初級手工業 2.殺嬰控制人口¹⁴。是 故，在這種狀況下推展農村資本化及工業化，若無法將過剩人口轉換成生產人力，與城市化及 工業的發展不但不會相符相成，而會形成互相競爭及對立。基於農村為主的研究，其社會經濟 改革的主張，完全不同於當時以「工業化／城市化」為目標的社會演化理論及主流政策。

(3) 陳達的閩粵華僑社會研究

幾乎在同一時期，清華大學社會系創系主任以及人口學專家的陳達，在1938 年出版《南洋 華僑與閩粵社會》一書。透過三個不同尺度及類型華僑社區的田野研究，由婚姻、家庭、宗教 信仰、教育及交通等方面的資料分析，描述僑鄉特點和社會變遷的原因 ，成為僑鄉社會研究的

10例如其歸納中國農民聚村而居的原因1.耕地面積小，住宅與農場交通近 2.水利合作 3.安全 4.土地平等繼 承原則，就是典型的結構功能式分析。（費孝通，1948，頁 262）

11 費孝通，1987，頁 484；1996，頁 284-286。

12 費孝通，1945，頁 487。

13 如〈我們要的是人口還是人力〉一文，費孝通基於在一連串村落研究經驗中所體驗到的農民處境，反 對因缺乏人力而獎勵生育的政策。(1946/7，頁 169-175)

14 費孝通對於農村的人口壓力描述，以鮮明的意象出現在每一個早期的田野研究文獻之中，如江村(開弦 弓)由於土地面積及糧食產量分配有限，再加上平分家產的習慣，為了預防貧窮而有限制生育的傳統，

通常的辦法是溺嬰或流產，殺害女嬰更為經常，是故，0~5 歲的女男比例是 1:1.35。(1936，2007.08 再 版，頁37-38)。在如此嚴竣的經濟壓力之下，江村之內只有富裕的人家可以例外，擁有兩三個以上的 孩子，一般人家只留養兩個小孩，「多了就殺死或給人」。相較之下，廣西花籃瑤村則是更為嚴格，「沒 有人家留三個以上的小孩」。(《江村通訊》1936.7.10，2007.08 再版，頁 231-234)。另外，如雲南祿 村王家兄弟的例子：長房人口多，到第三代，十幾歲的孩子已經下田了。而二房因為家主死得早，只 留下一個獨生子，到第三代，那孩子卻在中學裡讀書…父親早死竟會成為孩子們的幸福，這世界也太 殘酷了！(1947.09，《生育制度》〈以多繼少〉，2007/08 再版，頁 566)。均是明顯的案例。

先行者¹⁵。

雖然後來陳達不再針對華僑社會進行田野調查及提出研究論述，但其社區調查工作，

留下了寶貴的華僑社會歷史紀錄。如當時研究者由觀察而得的移民歷程現象「

當開路先鋒 開闢出遷移路線時，遷移成為一種方式，一種成型的模式﹒是一種集體行為。移民前輩，

對於後來者大致有血統、友誼或鄰居的關係，或廣義的同鄉關係

幾乎與 1960 年代以後流行的連鎖移民(chain-migration)理論有著類似的觀點¹⁶。另外，在

《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第五章〈家庭與婚姻〉所描述的「雙邊家庭」現象：一個男主人在兩 地各有妻子及後裔，兩地的關係各自獨立，也有經濟及家庭地位上的分工關係，而非傳統的妻 妾定義（頁126~161）。則揭露了一種傳統父系族譜中看不到的真實華僑家庭組織。

(4) Maurice Freedman 的華南宗族社會研究

1949 年以後，西方社會科學家無法進入中國大陸進行田野調查，而透過先前文獻資料的收 集，以台灣、香港、新加坡及泰國等地華人社會為對象，持續對中國村落社會進行研究。其中，

Maurice Freedman 在 1958 年出版的《中國東南地區的宗族組織》(Lineage organization in southeastern China )，具有極為深遠的影響。相較於 1930 年代的費孝通及陳達等社會學家，著重 以核心家庭(core-family)做為社會調查或社會學調查的基本單位設定。Freedman 則在華南地方社 會的研究中認識到，一種大於家庭單位的血緣親屬組織「宗族(lineage)」，在聚落社會之中是明 顯的強勢力量，這種宋代以後在中國農村普遍發展起來的血緣團體，是指出自同一始祖的父系 宗族、透過共同祭祀祖先而彼此結合的親屬組織，並具有一些基本的社會、經濟特徵, 例如聚 族而居、祖先崇拜與儀式、繼嗣觀念與制度、家族公產等。而中國傳統社會的宗族組織以及與 之相適應的宗族意識形態, 是在宗族團體成員間的血緣紐帶和與土地結合的農村社會的架構下 建立起來的，特別是水田稻作方式加強了宗族的力量。由此再進一步開啟對親屬團體內部分類

15 這三個經過選擇的案例，1.是距廈門東北小汽輪一小時半可達的臨海三村，2.是廈門西北小汽輪兩小時 半的臨海單姓大村，及3.粵東汕頭東北過六十裡，相比連的七鄉一鎮。都有百年來相當多往南洋的人 數，以及隨時回鄉者。（陳達，1938，頁 3）

16 Chain migration 譯為「連鎖遷移」，有二種意涵，意指一種跟隨其同鄉或特定鄰里關係而移民的社會歷 程(social process)；或是指在法律允許之下，以家人團聚(reunification with family members)為形式的移 民，此種機制通常也稱為「序列遷移」(serial migration)。Mac Donald 在 1960 年代以義大利向澳洲移 民現象為材料而開啟chain migration 研究之後，實際地影響了美、加、澳等國的近代移民研究主題以 及對其移民法的修訂。(Mac Donald, 1992)

的研究，討論家庭、宗族與氏族等的分類問題，親屬團體的組織原則，以及財產與分支、家族 與房、大宗與小宗、分類與融合等問題。在以宗族社會為主要研究對象的觀點之下，「宗族」

或「房支(segment) 」 不再僅是族譜宗支圖上的單位，而是存在共同祖先名義上的財產、祠堂 和墳墓為標誌，同時在實際生活中又有圍繞共有財產的經濟活動和祠內墓前進行的祭祀活動的 集團，應該被理解為具有社會活動實際形態的團體性集團。¹⁷

之後，Freedman 至香港新界進行實地調查之後並在 1966 年出版《中國的宗族與社會：福 建與廣東》(Chinese lineage and society: Fukien and Kwangtung ) 。從宗族社會與地域社會的關係 角度出發，重新整理了宗族的具體存在形態，提出了「地域宗族」、「分散宗族」（沒有祠堂 的小規模分支）、「上位宗族」等分類概念。並以「上位宗族」的形成歷程為分析主題，擴大 到「鄉」、「約」、「約複合」以及市場交易圈等超越村落範圍的地域社會，另外，諸如客家、

本地人這類被稱為漢人「次生範疇」(sub - category)，兩者之間存在的文化性及社會性的相異也 開始進入其討論及研究範疇之中(chap. 1 & 3)

(5) 施堅雅的城鎮市場理論

同一時期也是以所謂剩餘中國(the rest China)為研究基地的中國地方社會研究者，施堅雅 (William G. Skinner)則擴展了與空間學門的研究對話。Skinner 在戰前開始四川盆地的田野調查，

1949 年以後轉移到泰國研究華僑社會，自 1958 年研究泰國的華人農村結構。至 1965 年出版的

《Marketing and social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總結他 20 餘年的經驗研究資料，並直接引用當 時經濟地理學的主流分析工具「中-地理論」(Central-Place Theory)¹⁸，以其具有多中心及階層連 結關係的分析能力，建立農業中國的城鎮市場分析模型(參見圖 1- 2 及圖 1- 3)。強調在中國農業

17 Freedman, 1958, chap.4 , The Hierarchy of Agnatic Units.

18 在以數學工具分析空間及經濟關係而見長的經濟地理學之中，Skinner 所引用的中地理論工具，已經過 百年以上的應用及演進過程。在由杜能(J. H. von Thünen)1826 年出版《孤立國》，以理想化的同心圓模 型建立古典的農業區位理論，開創在經濟模式的討論之中加入空間條件的計量模型，1909 年，韋伯 (Alfred Weber，Ｍax Weber 之弟)出版《工業區位論》，建立複數型態的向心圓模型，依照工業化時代 的區位條件，可以計算更複雜的連結及群聚關係，成為古典區位論的奠基者(楊吾揚 梁進社，1997，

頁96-115)到了 20 世紀 30 年代，克裡斯塔勒(W. Christaller)及廖什(A. Losch)創立中--地理論，在模型 圖示上更進一步地將多中心的向心圓模式，改進為邊界可以以直線關係相連結的六角形網絡關係，大 型網絡之中的層級關係亦可以依此模型進行量化分析，由此在二戰後成為經濟地理及空間規劃學界的 先進研究工具，60 年代已成為科學化地理學研究的典範之一（楊吾揚 梁進社，1997，頁 72-83 &

298-322。）

社會的經濟研究之中，應該以階層化的市場區域模型取代以往簡單的城-鄉二元關係。此一自然 科學分析工具及人文社會經濟研究資料結合的結果，不僅是支持了費孝通自《鄉土中國》以來，

對於中國農村、市鎮及城市發展所建立的觀點，也對中國傳統社會經濟關係的研究產生了典範 性的影響¹⁹。至1977 年主編的《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則由農村 城鎮結構再向上擴展，展現其學派重新解釋明清以來中國城市發展歷程的企圖。

圖1- 2 Skinner 城-鄉基本模型及四種不同市場系統的圖示化 資料來源：Skinner, 1974, p.22 & 34.

真實空間 市場關係層級化 模型化

圖1- 3 Skinner 城鎮市場階層空間模型化 資料來源：Skinner, 1974, p.26 & 27.

19 黃宗智(1976)在《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之中甚至認為，施堅雅的研究曾經讓一整代的美國史學 家都以為中國村莊高度結合於高一級的市場共同體系之中，因此不需要注意村莊單位。此一觀點以歷 史社會學家西達。斯科波爾((Skocpol, Theda)為代表。(頁 24-26)

第三節 問題意識的形成

本研究對於僑鄉社會研究問題意識的形成過程，是在回顧近一個世紀以來的中國農村研 究，並分析各種範型與Weber 演化論及東方社會偏見的對話，而逐步形成。

(一) 羅威廉的漢口研究及其啟示

做為Skinner 城鎮市場理論影響下的後繼者，羅威廉(William T. Rowe)對清代長江中游市鎮 的研究對本文問題意識的形成最具有啟示意義。1984 年出版的《漢口：一個中國城市的商業和 社會》(Hankow: Commerce and Society in a Chinese )，以 1796~1889 年之間的漢口為經驗研究對 象，這一個十八世紀的內陸商業城鎮，在西方勢力或清末現代化新政影響到達之前，就由於本 身鹽、茶、金融業的高度發展，由傳統的血緣地緣商幫開始轉化，而產生了趨近於韋伯式城市 定義的商業城市自治社會組織，以此有力地回應「資本主義為何不能興起於明清時期中國」的 爭論²⁰。

羅威廉的漢口研究動機，是應用Weber 的方法來證明，在 Weber 所不認為有市民社會存在 的時空之中，其實存在了Weber 式的市民社會，以實證性的結果正面對抗既有的實證性觀點。

對於必需深入分析構成社會之內部因素的要求，以及類型研究基礎建立在廣泛的經驗研究成果 之上，Rowe 的漢口研究針對所謂「城市」的內部作分析，而直指這些作為基本單位的經驗研究 的嚴重誤差，即是直接地挑戰其「類型」研究的結果。

要了解Rowe為何要以一個特定時空的城鎮歷史「漢口」的經驗研究來回應Weber，必 需要先了解Weber 對於中國社會研究的影響。

(二) 僑鄉社會研究與Ｗeber 東方社會成見的對話

做為近代社會學演化論的理論奠基者，Weber 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理論對於空間學門 影響極為深遠。依照其1922 年關於「城市共同體」的定義，聚落至少得具有較強的工商業性格，

並且有下列特徵：1.防禦設施 2.市場 3.自己的法庭及(至少部份)自己的法律 4.團體的性格 5.至少

20 其文由第一章開始就明白表示其立論宗旨在於有意識地挑戰 Weber 式的「東方無市民社會」成見。

部份的自律性與自主性，包含在官方任命下，市民得以某種形式參與市政。城市的特徵不僅在 於防禦設施及市場等實質空間設施及經濟機能，而是在法律和政治上對於所謂「市民身份資格」

的認定。而他認為，能夠符合上述定義者，即使是西方中古城市也只有一部份，十八世紀以後 則更只有極小的一部份。至於所有歷史上已知的亞洲及非洲城市，則是完全不適合此一標準。

(頁 23-36)

這個被理解並簡化為「傳統東方社會無法產生市民社會／資本主義」的成見，意味著各資 本主義後進國家的中心城市尚有待發展為真正的市民社會。而近數十年來中國經濟史及社會史 界，已經在對所謂「資本主義萌芽」的爭論之中，以明清時期的江南市鎮經濟歷史研究等提出 了完全不同的見解。以近年來的中國明清時期歷史研究成果來看，Weber 當年所引述的中國城 市歷史，雖然容易被理論化整理而成為類型學分析的材料。但以今日觀點來看，百年前的中國 歷史研究，大部份已經走入歷史。

但Weber 主要影響不在歷史學界而是在社會學界，其城市共同體及資本主義社會理論在結 合演化論之後，形成了20 世紀初的功能主義社會學主流，或更廣泛地稱為實證主義社會學。對 於僑鄉社會研究而言，由前節對中國村落研究主要範型的文獻回顧可知，由於當時研究者均是 社會學學者，自廿世紀初開始，Weber 研究就開始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僑鄉社會的研究方法。

最早以近代社會科學方法進行村落調查的Kulp，就是帶著演化論下鄉的社會學家，以家族 主義稱呼的宗族社會，被當作是市民社會未來理想的改革對象，雖然看到有跨海經濟現象的家 族社會，卻不是分析的重點，能夠促進傳統鄉村現代化及產生市民社會的新式學堂，才是他關 切的對象。而同時進行中國農村研究的日本滿鐵株式會社及美國社會學家如巴克等，其普查式 收集農村資料的動機及方法，是以十八世紀的英國農莊及十九世紀的美國農業社區研究為藍 本，預設以農產生產推動工業化／城市化為所有社會的演化歷程，而思考如何提高中國農村的 單位生產力，在當時就被費孝通指出以美式小農場資料表格式大規模地硬套用到中國農村之 上，造成了數據資料失實的問題。至於當時最有反省力及跨學科研究能力的費孝通，服膺吳文 藻以「社會學調查」取代「社會調查」的主張，結合社會學及人類學研究方法而提出所謂「村 落類型學」的主張，直指Weber 的歷史類型學材料取向問題，在中國社會研究方面扭轉以城市 為焦點的當時社會學研究主流。但由於社會學的基礎訓練，與當時陳達等社會學家都仍然以所 謂最基本社會單位的「家庭」來理解中國地方社會，並沒有如後繼同門的Freedman 看到上一層

級的「宗族」對於中國東南漢人聚落的影響，以及其內部組織研究對血緣社會運作的解釋力，

而Freedman 在有限的研究生涯之中，雖然分析到傳統的水利社會與宗族的經濟關係，但尚未正 式開展對僑鄉時期宗族社會經濟關係的研究。至於Skinner，對於 Weber 式功能主義論點的態度，

雖然與 Freedman 一致，也就是不引用與不回應²¹。但對於整個面狀區域中的市鎮聚落做層次分 析，並且加上時間的動態因素，並以加入商業城鎮等中間尺度聚落為分析重點的中國農業社會 式中地理論模型，已超越了只關注區域的城市並不驗自明地將其視作中心的看法，在中國研 究領域完成對城市中心論的修正。

(三) Weber 成見的成因：靜態的歷史類型學研究方法

Weber 之所以會產生上述對東方社會的偏見，一方面是由於研究材料的取向，在聚落類型 上以各種城市為討論重點，二方面是研究方法的時間觀點，不把移民作為分析對象。

由《城市的類型學》(1922)中所有論及移民的字句來看，以城市化歷程為關注核心的 Weber 當然是瞭解城市的人口是由移民所構成，外來移民也是使城市成長的正面因素，語義也等同於 一般性的城市新住民，至於歷史中的早期城市，無論是在中國或是羅馬，城市內不同移民的族 群關係也在該書類型的描述範圍之中，但各種各樣的移民現象只是一般性的歷史描述，並沒有 成為其歷史類型學的分析重點²²。

至於以北美洲新教徒社會做為關注核心的《新教倫理(宗教社會學)》(1920)，則更能揭露 Weber 對移民的看法，由列在該書附註中對於各種海內外移民的評價可以得知：Weber 肯定各 種商業移民行為對於資本主義社會演變的作用，但並不作為分析的重點²³。這更突出了 Weber

21 以兩位學者的期刊論文及學術著作參考文獻的查詢 Jstor 期刊資料庫系統的結果。([Online] Available:

http://www.jstor.org/ (2009.08))

22 如《城市的類型學》(Weber, Max, 1922) 中文版頁 4, 39, 40, 41, 50, 60, 74-75, 110, 113, 115, 175；以及雅 典的移民屯兵制(頁 217)。該書之中另一種對移民名詞的使用定義，則是稱海外移民，如荷馬史詩年代 的移民時期(頁 105, 108-109)，至於對古希臘赫希歐德神話年代(Hésiode)的理解以及與民主制時期土地 法的對比(頁 214)，其實是類似於中國的"僑"，在《經濟與歷史韋伯選集(IV)》頁 269-270 對中世紀的 威尼斯商人的描述，更是與華僑社會極為類似，當然，Weber 本人並沒有這樣子類比。

23《新教倫理(宗教社會學)》(Weber, Max, 1920)提及移民均在附註之中，其頁次中文版分別是：頁 157 第 一章(內文頁 24)註 13-「地球上所有宗教信徒遷移別國, 流落他鄉(如印度人、阿拉伯人、中國人、

敍利亞人、腓尼基人、希臘人、倫巴人等), 傳播商業經和知識, 乃是一普遍現象, 與我們的問 題無關。布倫塔諾在<<資本主義的開端>>一文中(此文我將經常提到), 將自己家族作為例證。但 所有國家在任何年代都有代表著經商經驗和商業聯繫的外國血統銀行家。他們並非是現代資本主 義特有的產物, 新教徒對他們總是抱有一種倫理上的完全不信任(見下)。至於一些從洛迦諾移居

對於歷史研究的靜態觀點。

因此，上述問題的根源是源於Weber 的歷史類型比較研究方法。Weber 應用比較歷史的方 法，依循一定的外部定義在廣泛的歷史時空中整理出大量的案例，再以比較分析方式，發掘其 內部社會組織的異同，從而定義出「具有市民社會的城市共同體」或「其宗教本質具有理性精 神的資本主義社會」等理想類型。相對於歷史研究著重歷時性的分析，Weber 則是在某一個研 究時空，全面性地把所有針對過往無止盡的對話全部做了切片取樣，再由這些樣本分析精煉出 理論模型。因此，Weber 的研究方法基本條件是等到各種歷史現象定型之後，才能進行比較分 析，自然，仍然在動態變化之中的移民社會，是被忽視的一種「過程」。

由於研究方法的基本限制，這種「靜態」的現象，不僅僅出現在Weber 的中國歷史社會觀 點， 實際上，Weber 所有的歷史類型認識都是一種「靜態」的歸納。²⁴

Skinner 的城鎮市場空間經濟模型及理論，雖然在田野調查材料的基礎之上，以更完整 的空間視野及動態分析，取代了 Weber 的城市演化論。但是對於具有海外華僑影響的中國東 南區域，則類比於內地農業地區的四川盆地及華北，並且一視同仁地納入城-鎮-村的市場區域模 型之中，放棄對華僑社會經濟空間特殊性的解釋，即便在1985 年的區域歷史理論之中，華北及 東南區域經濟相互消長的歷史觀仍基植於此(圖 1- 4)。

Skinner 的城鎮市場空間經濟模型及理論之所以無法應用於華僑社會研究。是由於以生 產因素(原料、勞動力、資本土地、運輸成本等)、商品市場向心集中及階層關係的中地理 論分析模式，只能分析面狀連續的實質空間，而無法分析僑鄉社會的跨海連結網絡空間。

雖然針對農業中國所發展的向心圓模型操作，可以以多層級方式對應不同的空間經濟關

到蘇黎世的新教家族的情況, 如 Muralts 和 Pestalozzi 等家族, 卻大不相同。他們迅即同資本 主義發展的某一特別先進的(工業)模式融為一體。」；頁169 第一章(內文頁 27)註 20-「遷移這一簡 單的事實, 是最有效地強化勞動的手段之一, 這已完全得到了證實」 (註 13)；頁 169 第二章(內文 頁 43)註 17-「資本主義工業的建立若沒有從舊文化地區來的大規模移民運動常是不可能的」；頁 253 第五章(內文頁 137)註 58-將猶太人做為清教徒的對照組；頁 258 第五章(內文頁 139)註 67-將荷蘭做為 對照組, 並比較美洲新尼德蘭與新英格蘭殖民地的不同；頁 262 第五章(內文頁 142)註 86-以 Doyle 對 美洲英國人的研究, 描述清教徒倫理表現在將儲蓄再投資之上對發展資本主義的重要性。

24 或許 Weber 理論生產的原義並非被系統化及一般化的簡化引用來解釋社會現象，要理解其研究的精 義，不能輕易抽離歷史研究的時空，在觀點及工具上也要必需是研究者同時掌握社會學及社會歷史學 知識於其一身(高承恕，1982)。但就其論述對實證主義社會學界乃至空間學界的實質貢獻及影響，本 研究則必需針對Weber 對中國歷史、社會及空間研究有著深遠影響的幾個論點，進行分析，至於這些 論點倒底是廣為人所引用或是為人所誤用，並非本文關注的重點。

係。但是對於僑鄉社會研究，在具有血緣關係封閉性的跨海宗族地方社會之中，最基層的 同姓宗族原鄉村落單位具有最強的向外連結關係，是最重要的分析對象。

因此從 20 世紀初僑鄉研究者所看到的宗族社會跨海經濟連結現象，一個具有反轉 Weber 式演化論潛力的村落尺度經驗研究，仍然有待開展。

圖1- 4 Skinner 區域歷史理論，華北與東南區域經濟消長的比較 資料來源：Skinner, 1985, p.279.

(四) 以僑鄉研究反轉 Weber 成見的可能

對於空間歷史的研究者而言，發展中的各種動態狀況比起最終演化完成的靜態狀況更具有 研究價值，如漢寶德(1979)在為林會承的鹿港研究所寫的〈序〉之中，認為該書以對抗與平衡之 力學觀念解釋鹿港社會的變遷，是可以否定Weber 對中國市鎮社會組織純靜態的解釋²⁵。

相對於靜態歷史類型歸納以及以城市為中心的Weber 研究視野，本研究則試圖以空間觀點 來提問：什麼是僑鄉？是否能被既有的「城-鄉」或「城-鎮-鄉」關係來解釋？若既有的「城-鄉」

理論模型都無法在空間層次規範出僑鄉社會的聚落外部定義，那麼必需要重新認識及定義其基 本單位的空間界線，才能重新檢視過往的區域內「城市」或「鄉村」現象。

因此，本文試圖由空間觀點，對於 Weber 影響下的實證主義社會學研究視野，做一個批判 性及實證性的修正。在僑鄉社會的研究之中，反轉城／鄉、公民／移民及公共／私人觀點的研 究取向，針對華僑出洋及僑滙滙回現象背後的社會組織為分析重點，以掌握此社會類型的意義。

25 〈漢序〉，林會承，1983，卷首頁。

第二章 研究範疇、研究方法及史料分層

如第一章所述，基於早期華僑社會研究以及中國農村微型社會學的啟發，本論文研究動機 是試圖以村落的歷史研究倒轉城市中心的演化論。期待由「僑鄉」的微觀角度，經過一個傳統 聚落發展到僑鄉社會的空間歷史研究，能更一步補充形塑華僑社會組織的歷程及意義。

而在福建省金門縣的各個傳統聚落之中，有一個名為珠山村的薛氏族人聚居單姓村落，具 有 1.地方史料豐富 2.空間現象是典型的金門傳統聚落 3.保存完整又具特色的聚落空間 4.閩南區 域中的僑鄉 5.高知名度的戰地等特色。機緣使然¹，論文即以此聚落為僑鄉微觀空間歷史的研究 對象，透過宗族組織、聚落空間、地方經濟、庶民生活與認同信仰、區域變遷與地方社會之關 係等面向之觀察，分析傳統村落至僑鄉的轉變歷史中，地方社會與空間變遷的結構歷程。

第一節 研究範疇：金門珠山薛氏聚落

在研究方法選定以及史料分層分析之前，先簡要回顧金門及珠山的歷史研究狀況。

(一) 金門研究

與整個閩粵沿海的僑鄉相較，金門雖為蕞爾之島，亦經歷過軍事統治與戰地政務時期

（1949-1992），但島上仍有相當豐富的民間史料，、昔日的歸僑人物、豐富的僑村聚落與洋樓、

外洋文化影響的生活方式及語言習慣等，且至今島民與僑居地之間的親族仍有密切與頻繁的聯 繫。這些極具學術價值的特性，都使得金門成為近代僑鄉研究最重要的田野基地之一。

關於金門地方社會的論述，除了戰地前線報導以外，建築學界扮演了先驅的角色，大約在 三十餘年前，由於空間及保存狀況的特殊性，即開始引起建築界的注意，依照發表時間來排列，

1 本論文的一部份工作，為 94 年度整合型計畫「歷史視野中的中國地方社會比較研究」的子計畫「從僑 村到戰地：以福建金門珠山村落為個案之考察」，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編號：

NSC94WFA0101923 的經費補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