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的時空背景中,三郎出生於臺灣日本殖民統治時代(1895-1945),
其少年時期正好進入二次世界大戰的動亂中。1941 年 12 月 7 日,日軍偷襲美國 珍珠港海軍基地,造成嚴重損害,同時也對馬來西亞、新加坡、緬甸、印尼、菲 律賓等地區發動攻擊,開啟了太平洋戰爭(Pacific War)。經由小說內文推論,三 郎是在戰爭結束前兩年前往日本,約是 1943 年,當時日軍早已開始與美軍作戰,
同時也教導國民對抗敵軍,包括殖民地臺灣的人民。因此,三郎和姊姊英子上山 採收菅芒時,出現了關於美軍的對話內容:
——米國的飛翎機佇時來?三郎問。
——不知。英子回答。
——對何位來?三郎問。
——伊邊啊。英子回答。
——米國佇天頂伊邊喔?三郎問。
——天頂伊邊是觀音媽住的所在,米國是佇海的伊邊,伊位是魔神仔住的所 在,米國仔對海的伊位來。英子這樣回答。155(章節 2)
155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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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中可以得知,日本將美國人妖魔化為魔鬼,其居住的地方也就是魔鬼的居所,
是邪惡的、必須與之對抗的。在通訊與交通並不發達的戰爭年代,村民也須扮演 偵察兵的角色,回報敵軍的方位;另方面,可發現當時臺灣人民的宗教信仰,仍 保留華人文化中的觀音(佛教)信仰,並會對著遙遠的天際祈禱,期盼神祇能聽 見心中的願望。此時仍感覺不到戰爭的威脅與可怕。接著三郎簽署志願成為少年 工,前往日本,才真正親身參與戰爭。
三郎在前往日本的運輸船上,回憶著故鄉的種種。一切的起點,要從升上中 學一年級後,學校的荒井老師鼓勵同學去參加少年工考試召募:
更天荒井老師將全體男學生集合起來講話,他鼓勵大家去參加一個考詴召募,
說這是作為「形心一體」天皇子民的最好機會。……。他說因為天皇陛下一 視同仁的大御心,鼓勵臺灣少年去內地半工半讀,可以一陎學習技術,一陎 讀書一陎到工廠工作。……。何況在工廠做的一切都會是替天皇陛下打倒邪 惡米國盡一份力,是一個報效天皇的最好機會。156(章節 9)
本段再次看到美國成為邪惡的象徵,但更重要的是,學校老師鼓吹少年們努力成 為真正「天皇的子民」。日本在 1937 年前後對其殖民地實施「皇民化運動」,包 含臺灣、琉球、朝鮮、滿州等地區,欲透過教育、思想灌輸等方式,將這些族群
「同化」成日本人。社會學者小熊英二在其研究著作《「日本人」的國境界─從 沖繩、愛奴、臺灣、朝鮮的殖民地統治到回歸運動》中曾提及:「就日本政府而 言,『皇民化之根本』最重要的就是要對其國體更堅定的信念。……。不僅要灌 輸朝鮮人和臺灣人更對國家效忠的心,也必須看到文化和言語具體的同化形式才 能安心。157」因皇民化運動與日本發動的戰爭有直接關係,藉此使殖民地的人民 相信自己是日本人,並投入戰事,為「祖國」奮戰。小說中,三郎偷了多桑的印 章報名參加甄選,一方面希望擺脫貧窮的生活,一方面也希望減輕家庭負擔,所 以接受日軍薪水和學歷的吸引,前往日本本島接受嚴格訓練,最後擔任組裝戰鬥 機的少年工(其他少年或許成為各種軍人或者工人)。
156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64-65。
157 小熊英二著,黃阿有等譯:《「日本人」的國境界─從沖繩、愛奴、臺灣、朝鮮的殖民地統治 到回歸運動・中卷》(〈日本人〉の境界 沖縄‧アイヌ‧台湾‧朝鮮植民地支配から復帰運動ま で)(嘉義:國立嘉義大學臺灣文化研究中心,2013 年),頁 199-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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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在運輸船上前往日本的過程中,曾發生潛艦危機。儘管周圍有數艘驅逐 艦護航,但無法窺視的海面底下,神出鬼沒的潛艦可說是海軍的夢魘:
在經過某個顏色帶著黃濁色彩的海域時,船行突然謹慎如貓,更一度甚至關 掉引擎靜止在海中,在少年、教官、軍官與水手間,似乎正瀰漫一種更毒的 沉默,船長甚至命仙全員穿上救生衣。少年三郎從其他少年以及水手、教官 的口中拼湊出這樣的說法:附近發現疑似米國潛水艦的物體在活動,因此船 必須安靜,讓米國的潛水艦無從發現。158(章節 2)
當時美軍聯合艦隊已經掌握太平洋的控制權,並利用潛艦打擊日軍。只需發射一 枚魚雷就能對船艦造成巨大傷害,無論是人員、物資、彈藥將全部沉入海底,即 使穿上救生衣也很難在多變的海上存活。少年們此時仍無法體會那種緊張,三郎 甚至有點希望遇上潛艦,想像自己為這場戰役壯烈犧牲,但想到自己可能葬身於 此,又不再覺得有趣,他仍希望活著回家。
同樣是剛接觸戰爭時的情緒,《單》作中鄒族青年巴蘇亞以「高砂義勇隊」
士兵身份參與二戰,他先在臺灣協助日軍訓練叢林生活、作戰的要領,接著加入 銀輪部隊、帶著「日の丸號」自轉車急行軍,再跟著部隊到馬來半島作戰。他在 事後錄下的「銀輪部隊」錄音帶中自述當時的情緒:
二十歲那年冬天快來的時候,我離開故鄉登上日軍運兵船前往海南島。半個 月後,從海南島的三亞登上運兵艦時,我仍然不曉得自己的命運之鳥會飛到 哪裡去。那是一個連海都變成啞巴的夜晚,安靜得連船艦的引擎聲都被藏起 來。那一夜在甬板上的人都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巨大月亮,周圍繞著一圈紅色 月暈。部隊開拔的準備工作直到清晨,直到月亮變得蒼白向西方沉落,太陽 從東方升起,水陎同時反射著日光與月光。159(〈銀輪之月〉)
巴蘇亞參與戰爭的年紀比三郎要大上許多,從十八歲加入日軍的「研究組」,到 二十歲前往南洋作戰,艱苦的過程就彷彿三郎在兵工廠的訓練,且同樣對未來感 到迷惘。但巴蘇亞的「軍事訓練」比三郎早,再加上鄒族原住民與叢林共處的文 化傳統,使他不像少年三郎對戰爭充滿浪漫想像。他一方面渴望藉這個機會獲得
15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5。
159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4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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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上的認同,以生命實踐「大和魂」的精義160;一方面又對未來抱持著懷疑態 度,不知自己這麼做是對或錯——至少老年的巴蘇亞承認:他當時很多想法都是 錯的,幸好沒有成為悲劇的主角,成為火球。少年巴蘇亞以沉默回應命運,而異 鄉的巨大紅色月亮、反射的光,讓每個遠征的軍人都思考起戰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