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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經驗影響著未來的人生,孩童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所有感受到的事 物都是新奇,隨著年齡成長心智成熟,童年時印象深刻的事件成為記憶的靈光,

或潛意識中若隱若現的柴郡貓(Cheshire Cat,英國文學名著《愛麗絲夢遊仙境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中的笑臉貓)。「我」透過其家族故事為引,

切入時代的脈絡中,聆聽與書寫長輩的回憶成為小說故事中的重要環節。

在《單》中開頭章節即寫道:「如果要談起我的家族,得從那些被偷的腳踏 車說起。65」從日治時期外公出生那天小鎮上遺失單車的報紙,寫到父親失而復 得的幸福牌腳踏車,那正是載著「我」長大成人,最後隨父親失蹤的單車。父親 失竊的第一輛腳踏車是關於五姐,大哥出生後家中人口不堪負荷,父親要將五姐 送走,母親發現後騎著腳踏車急忙追了出去:

騎上鐵馬的她穿過愛棟、仁棟、孝棟、忠棟,騎過北門,在郵政局右轉進忠 孝路,一路騎到「火車頭」。如果你當時也剛好路過車站,一定會看到她的 洋裝碎花布料貼在濕透的後背,白色襯裙隨風飄起宛如花朵(那件洋裝也是 父親做的)。一個字都不識的母親直奔售票口,推開像逃難一樣買票的人潮,

問售票員那班可能到 Y 鎮的火車什麼時候開,在第幾月台?66(〈我家族所失 竊的鐵馬們〉)

在這段文字中,「實」的部分是「五姐被送走」這件事實,「虛」的部分則是母親 追逐的過程。這是發生在「我」還未出生時的事件,「我」卻能詳細地敘述過程,

使讀者彷彿站在臺北街頭,看著母親從中華商場狂飆到火車站,甚至聽到嘈雜的 人聲,感受其緊張害怕的壓力。

6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2。

66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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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遭竊的最後一輛車是與「我」有關。小說中如此敘述:「八歲的時候我 發生的那兩件事,或許是我從生理、體質到心理完全變成另一個孩子的重要分野。

第一件事是關於死,第二件事是關於生。不,或許應該說那可能是沒辦法切分開 的同一件事比較準確。67」在商場的廁所中看到男人口交的畫面,除了無法理解 外,更多了害怕和焦慮,並本能地抗拒(因此習慣性忍便來逃避)。性(sex)在 人類社會自古以來就有許多禁忌(taboo),諸如「兒童不宜」、「非禮勿視」、「看 到不潔的景象會長針眼」等警告標語更是耳熟能詳。這些禁忌長久影響人們的思 想、態度及行為,若破壞禁忌將引發災難,造成焦慮68。八歲時的「我」或許不 知道禁忌的內容,僅說明生日那天吃完雞腿和蛋糕,跑到廁所拉肚子,受到陌生 男人的詛咒:

然後那個穿著夏威夷花襯衫的男人蹲了下來,用眼袋浮腫、細長得更點不合 常理的雙眼看著我,說:「你只能活到四十五歲。」那話語如此平穩、溫柔,

就好像他摸著我的頭跟我說「小朋友早安哪」一樣。69(〈我家族所失竊的鐵 馬們〉)

「我」回家後生了一場大病,高燒昏睡命危,直到被父母送到小兒科治療後才痊 癒。在本段落,受到話語詛咒、生病、醫治痊癒皆是「實」的部分。而生病與男 人的詛咒或吃壞肚子並無直接關連,筆者認為,累積七天的宿便,象徵著長久以 來對商場公廁恐懼的累積。那詛咒就像是血管裡冰冷的針,隨血液流到心頭,讓 童年的「我」嚇出病來。醫生打針通便之後,病情穩定下來,亦或是開漳聖王的 符水發揮神力,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父親的腳踏車卻被人偷走,神明說是 那輛車換回了其性命。彼時一輛鐵馬的價格昂貴,像一輛車或一棟房子,但親人 的生命無法衡量價值,因為這個事件「我」的人生於是和這輛幸福牌腳踏車永遠 連結起來;父親與腳踏車失蹤多年後,即使知道父親可能已不在人世,也希望藉 由找到失蹤的車,找回散佚的餘生故事。

腳踏車載著「我」與父親的人生,而「我」仍清楚記得,父親最後一次用腳 踏車載「我」的情景。《睡》和《單》兩部小說中都寫到,經歷過戰爭的父親對

67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0。

68 陳宇平、唐子俊、文榮光:〈性禁忌之文獻回顧〉,《臺灣性學學刊》第六卷第一期(2000 年 3 月),頁 17。

69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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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女的教育非常嚴格,不像商場裡其他家長的放任式教育,父親全然支配著子女 們的生活70,但仍是發自內心愛著他們。父親最後一次用腳踏車載「我」是國中 時,「我」在學校生病、父親到學校接「我」的情形:

我記得那天父親踩踏板時顯得力更未逮,他勉強載著那時已經和他一樣高的 我,喘息聲重得讓他更些尷尬。他掏出手帕擦汗,卻不願停下來休息,圔回 褲袋時沒完全圔進去,騎車時露出手帕的一角,散發著衰老男性的汗味。71

(〈鐵馬誌 II〉)

父親因為年紀漸高,體力大不如前,卻仍不服氣地踩著腳踏車踏板,走在不知已 走過多少次的道路上。這次的情況不像上段發高燒那般緊急,父親知道只要到達 小兒科,林醫師就會將兒子治療好,這是必經的疲累過程,而過程似已逐漸到了 尾聲。作者使用「喘息聲」、「手帕擦汗」等意象,使年邁父親的形象更加鮮明。

筆者推測,父親一直在思索離開的時機,但為了家庭(妻小)仍須努力工作,等 到子女長大能夠負擔家庭時,年老的父親才能放心離開,至於離開的理由是什麼 呢?筆者將於下個章節詳述。

在《睡》中,「我」的童年回憶是父親的嚴格教育,經歷戰亂的父親將他那 一輩的教養方式同樣灌輸在子女身上,就算已經逐漸擺脫貧苦的生活,長久以來 養成的習慣仍自然地展現在日常生活。「我」從被迫接受(國小),到反抗(國高 中),到逃避(上大學後離家),最後與父親達成某種沉默的妥協:

我要怎麼跟阿莉思談我父親呢?我父親從來不說他自己的事,他是一個連自 己兄弟父母都不談的人,我記憶中幾乎沒更聽過他說故事或往事。我是在一 個沒更故事的童年裡長大的,……。72(章節 19)

現在回想起來我開始不跟爮說話,應該是在高三的時候,那個時候,我陎對 我家族裡的所更人,甚至是我住的那棟商場大部分的人,都更一種無可言喻 的疲勞感和輕微的憎恨。73(章節 14)

70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34。

71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02。

72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31。

73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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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家族的憎恨來自於愛,父親的愛是從小嚴格的管教、強硬地剝奪「我」

的興趣(父親將「我」的小說、詩作撕爛,把豢養的鴿子放走,在《單》中同樣 的場景發生在大哥身上,父親將大哥的吉他摔毀,而大哥也同樣負氣離家74)。「我」

因不敢直接反抗父親,就將怒氣轉發在母親身上,母親的愛是對家庭犧牲,而讓

「我」因為無法回報以同等的犧牲,而感到虧欠和羞愧75。對商場的恨則來自生 意行為中的相互欺騙,原先應是童叟無欺的交易,不知何時開始走樣,在快速成 長的城市中商人們為了更多利益出賣了自己的良心;而「我」也不知不覺中變成 自己小時候厭惡的那種「不誠實的奸商」。為了消除這些恨意,「我」選擇離開,

離開商場求學、離開父母親的掌控,即便已經長大獨立到父母親無法再管教的年 紀了,也要跳脫出那個環境。

「我」的離開並非消失不見,只是以逃避作為一種抗議,在商場拆除、父親 失蹤後,「我」才驚覺自己逃避的這些年裡錯過多少家族時光。在《單》中童年 與成長過程皆以「實」的筆法表現,並特別著墨於「單車」、「我」與「父親」之 間的生命連結,用以實寫有「我」存在的家族史。

在童年的記憶中,筆者特別注意到《睡》作的三郎。三郎除了擁有自己的敘 述視角,也出現在第一人稱視角的「我」的敘述之中,而三郎從少年到老年這段 漫長的歲月中,作者以眾多事件作為時間標記,從結構圖上可清楚看出。因此,

老年三郎所回憶的童年,正以主線視角在不同章節進行著,作者也利用視角交錯 此一特點,讓三郎的回憶敘述忽前忽後。

老年的三郎記憶力逐漸退化,開始記不住生活的細節,年輕時的經歷卻越發 清晰,彷彿已成為大腦中的內建檔案(built-in file),無法移除,且輕易地就把三 郎送回那個時代:

嚴格說起來,少年、青年、壯年與中年的三郎都是一個記憶力非常好的人,

他甚至記得自己十四歲生日那天在工廠外抬頭看到森兵曹詴飛雷電失事的

74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71。

75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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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遠方帶著預言似的雲朵的形狀。76(章節 37)

慢慢老去的三郎已經更很長一段時間,總是很容易醒來,但又不是真正的醒 來,只是心神留在一種恍惚的時間感裡。……。

三郎也常常回到戰後那段充滿迷惘的等待時間裡。77(章節 42)

對三郎而言,參與戰爭那些年的真實記憶影響了他的一生,從待人處事的態度、

生活習慣、沉浸在機械中的工作,到對其子女的管教方式,再到對妻子兒女們一 貫的沉默。「戰爭遠離了嗎?」這在我輩之間無疑是個答案肯定的句子,但對三 郎來說,是一題他無法確定答案的大問句,一切早在他偷了多桑的印章報名少年 工前往日本那刻起了變化。這場戰爭、這趟旅程他失去得太多,好友秀男和阿海 都在空襲中罹難,對他較好的日本人如平岡君也從此分道揚鑣,甚至在火車上邂 逅的美麗女孩也無引起後續的互動78;回到臺灣後,卡桑已經過世,於是三郎又 離開家北上奮鬥。當史實的二戰將結束之際,三郎的記憶裡卻築起另一個虛擬的

生活習慣、沉浸在機械中的工作,到對其子女的管教方式,再到對妻子兒女們一 貫的沉默。「戰爭遠離了嗎?」這在我輩之間無疑是個答案肯定的句子,但對三 郎來說,是一題他無法確定答案的大問句,一切早在他偷了多桑的印章報名少年 工前往日本那刻起了變化。這場戰爭、這趟旅程他失去得太多,好友秀男和阿海 都在空襲中罹難,對他較好的日本人如平岡君也從此分道揚鑣,甚至在火車上邂 逅的美麗女孩也無引起後續的互動78;回到臺灣後,卡桑已經過世,於是三郎又 離開家北上奮鬥。當史實的二戰將結束之際,三郎的記憶裡卻築起另一個虛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