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要結構方面,《睡》作以「數字」區分各章節,目錄中第一章(1-10 小 節)、第二章(11-17 小節)、第三章(18-28 小節)、第四章(29-35 小節)、第五 章(36-48 小節),僅節錄一小段內文,並無另立其他標題。內文採用「雙主線、
多重視角、跳躍式敘述」的筆法。雙主線即是以第一人稱進行的「我」和以第三 人稱進行的「三郎」,兩者各自敘述一段順序的故事,除了時間上的基本差異(現 代/日治),也透過回想和未來的狀態相互對應,如此章節安排,使讀者在閱讀時 產生時空錯亂感。除了「我」和三郎外,在章節 5、22、47 的觀音菩薩視角,章 節 8、41 的烏龜石頭視角,章節 21 的美軍轟炸機指揮哈普少尉的視角,章節 41 的好友沙子視角,可看出作者除人類之外,還嘗試化身神靈、其他動物的思考角 度,增加小說的多元性。跳躍式的敘述也是本書一大特色,在各章節順序的標題 下,情節的進行完全不按規律,在「我」發生睡眠問題的前後、少年三郎和老年 三郎的思考中、重複述說往事記憶的母親,這些元素逐漸組合勾畫出整個大時代 的縮影。
《單》的結構相較之下較前作單純,儘管頁數較《睡》的 307 頁更多,達 394 頁厚,在章節安排上卻比前作精簡,分有 18 個章節(包含小說開頭無標題 的「第 0 章」和 I-VII 共七章節的「鐵馬誌」),且捨棄數字標示的方法,直接訂 立該段的標題。內文則是使用「單主線、全知視角、順序敘述」的方式。首先解 釋「我」為何對腳踏車產生興趣,引出家族失竊的鐵馬,但「回顧」並非小說的 主要內容,而是「尋找」的過程和結果,此即小說主線。不同於《睡》作的多重 視角,《單》全書以第一人稱「我」的角度出發,並透過書信內容、小說創作、
回想、敘述第三人稱事件等方式進行,僅在〈靈薄獄〉一章是以「象」的視角描 述,這也使得該章節在小說中成為格外突兀的亮點。而七章節交錯安排的「鐵馬 誌」,扮演著一個解說員的角色,不僅可帶入相關的歷史事件、知識,也作為文 中承前啟後的ベアリング(培林,腳踏車軸承)。
以下就兩作的結構異同部分,再分「1. 記憶的再現、戰時/戰後」、「2. 父親 失蹤、尋父的歷程」、「3. 現實與奇幻」三點細論:
1. 記憶的再現、戰時/戰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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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因作者並未親自參與戰爭,小說中多處可以發現作者以「記憶再現」的 表現手法描述戰爭或往事。《睡》和《單》兩作都透過「直接回想/口述、挖掘歷 史文件」等方式,將記憶情景再現於讀者眼前。
《睡》中作者將自己化為故事裡的三郎,並往來於少年與老年的時空之間,
重現了一個臺灣少年工的戰爭經驗。「我」在參加同學會前,從小時玩伴手中拿 到的父親遺物,以及之後到日本尋訪白鳥醫師所衍生的旅遊,在大和市、鎌倉、
名古屋等地看到戰爭留下的痕跡,都為沒參加過戰爭的「我」提供了指引的各種 線索。另方面,母親珍子一再複述的似真似假的故事,是另一個描繪這場戰爭的 角度,諸如阿公偷藏米差點被日本警察抓走、母親和大姨在林投林撞見黑鬼進而 受到詛咒、媽祖海上顯靈使漁村避開美軍轟炸等故事,甚至父親失蹤後四處求神 問卜的過程。
《單》中少了父親的視角,改由主人翁「我」自行摸索,但「直接回想/口 述、挖掘歷史文件」的方式依然可從小說中找到。故事從家族失竊的鐵馬說起,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且年齡差距大,因此童年的故事大多是母親的回憶口述。
尋找腳踏車的過程中,阿巴斯回憶在岡山服役時與老鄒相處的故事、獨自到馬來 半島旅行的故事,靜子回憶小時後到動物園的故事、穆班長的身世故事,都是使 歷史記憶再現的部分。薩賓娜則將母親的故事編寫成小說,透過此「再創作」的 步驟將其家族記憶連接到小說中大歷史的軌道上。
《睡》中的歷史物件意象較不突出,僅有部分父親的遺物,鐵盒中的照片、
筆記,貫串全文的卻是始終沒出現的戰鬥機「雷電」。歷史文件消失了,歷史卻 不因此改變,空襲中遺留的老屋子民宿,焦土中重建的樓房,後人建立的墓園和 戰爭紀念碑,在在提醒曾經的悲劇。《單》中的歷史物件非常豐富,除了有各種 老舊鐵馬(包含零件)背後的故事,老鄒挖到的日軍飛行眼鏡、巴蘇亞遺留的錄 音帶和文件、薩賓娜母親遺留的蝶畫、緬甸大樹上那輛銀輪腳踏車……都各自閃 著歷史的光澤,最後再回到被還原的父親的幸福牌腳踏車上,繞過小說裡所有記 憶中或非記憶中的場景,在母親的眼眶中作結。
在上個小節「時間/空間背景」中,筆者按照時間的先後,將《睡》作分成 三個時期「日治(二戰)、現代(戰後)、現代(現在)」,並再接著區分三郎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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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三個時期的前兩個:「日治(二戰)、現代(戰後)」,「我」經歷的是後兩個:
「現代(戰後)、現代(現在)」。而《單》的時空背景作為《睡》延續設定,情 節都是發生在上述的第三時期「現代(現在)」,前兩時期的內容都是透過回憶的 方式檢閱相關歷史,進而延伸到更廣的面向。從上述分析可看出,在結構異同比 較的方面,關於戰爭的「戰時/戰後」二階段敘述都可在兩作中找到,並有明顯 比例差異。另外「直接回想/口述、挖掘歷史文件」的回憶再現方式,在小說中 透過書寫(親人、朋友、文獻記載)回憶、遺留物品的詮釋、實地走訪等情節,
構成了兩部作品的精彩內容,以下分別敘述兩作中的戰時/戰後情節:
在小說裡貫穿兩作的共同點——第二次世界大戰,影響難以計數的人,甚至 其後代、家庭。同樣是描述二戰,兩作在描寫戰爭前中後和戰爭記憶的再現上,
使用了類似的手法,但內容比重各有不同。《睡》透過「我」和三郎兩條主線故 事,分別敘述「戰時/戰後」至於「現在」的過程;《單》則透過「我」尋找父親 的歷程,再現了「戰時/戰後」的時空。作者創作的時間點為承平時代,不可能 經歷「過去的戰爭」,卻又從父母親或其他長輩承襲著那個時代的記憶,歷史既 遙遠又貼近生活,因此作者不僅要熟悉相關文獻資料、實地訪察,也須透過「想 像」和「記憶的複述/重建」來完成小說中的戰爭。而除了現實的二戰,作者也 加入不同形式的隱性戰爭,例如《睡》中「我」與父親之間、「我」與女友阿莉 斯之間、《單》中阿巴斯與巴蘇亞之間、象群與人類之間……等等。
《睡》中描述戰爭的情景多以三郎為主,係因三郎的故事脈絡為小說主線之 一,且是親身經歷戰爭的那一代。「戰時」的描寫方面,三郎登上運輸船前往日 本之前,日軍早已開始與美國作戰,因此三郎和其他少年感受著未知之海同時,
也要面對暈船、風暴,和傳說中的米軍潛水艦的威脅;三郎在日軍運輸船上想著 故鄉的生活、在學校的學習,和姊姊英子去採收菅芒,如章節 2、4、9 描寫;另 外,在章節 20、24、27 三郎於兵工廠受訓,到結訓後真正進入工廠組裝飛機,
日本本島開始遭受空襲,少年工們開始面對爆炸和死亡,此也顯示出日軍已露敗 跡,戰爭即將結束;章節 21 中哈普少尉率領轟炸機執行任務,後遭到攻擊被俘,
是另一段戰時情景的呈現。最後「戰後」的描寫,在章節 12、37、42 三郎從日 本回到臺灣,人事已非,於是他到臺北謀生並結婚生子;老年的三郎卻經常憶起 少年時的種種,憶起商場初建時的熱鬧,也曾搭機返日本參加高座同學會(章節 46),思考戰爭,受困於戰爭的後遺症,最終在商場拆除後不告而別。我的母親 阿珍在戰後才與三郎相識結婚,在她的記憶中則有另一段戰爭的記憶,如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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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 中母親回憶阿公幫人藏米、美軍轟炸臺灣,媽祖顯靈的故事。在「我」
的視角中,因出生於戰後的時代,隨著年齡增長而與戰爭日漸遠離,卻為了睡眠 問題勾起記憶深處關於失蹤的父親和那未參與的時代戰爭。如章節 14、15 聽母 親重複述說戰時的往事,章節 29、30、34 到日本的旅遊的感觸,以及章節 39 寫給阿莉思的信件中,那些自剖的文字透露出兩人感情已漸行漸遠。
《單》作小說的背景設定在戰後,主人翁「我」已長大成人,父親失蹤的事 件也過去數年,因此主要敘述都在「戰時/戰後」兩階段。在小說一開始(第 0 章)就描述了一個空襲的場景,但並未明說,直到最後的才透過二舅的口中說出 母親童年在田間遭遇的事。在尋找單車的過程中,相關的小說人物陸續登場,並 帶出各自對於戰爭的詮釋,故事交錯出現,此也是小說作者的刻意安排。諸如在 臺灣受訓、後到馬來半島作戰的日軍銀輪部隊(戰時,〈銀輪之月〉章節);鄒族 青年巴蘇亞在馬來半島叢林作戰,戰後回臺卻隱藏身份低調生活(戰時—戰後,
〈緬北森林〉章節);中國軍隊的穆班長參與仁安羌戰役,最終因為一棵大樹而 存活(戰時,〈樹〉章節);美軍對臺灣臺北、岡山等多處地點發動空襲,許多無 辜百姓受害(戰時,〈樹〉章節);白色恐怖期間,靜子的父親疑似被謀殺,棄屍 河流中(戰後,〈敕使大道〉章節);象群捲入人類的戰爭,被迫成為駝獸和表演 工具,跋涉到遙遠而未知的未來(戰時—戰後,〈靈薄獄〉章節)。
經由上兩段的整理,可以發現到兩作角色在面對戰爭有幾個不同面向。例如 三郎、哈普少尉、巴蘇亞、穆班長是戰爭的參與者,他們從個人生命史出發,並 在艱困的戰爭中帶點幸運地存活下來;而母親、外公等是身在戰爭時代但未親身 參與戰爭者,他們是眾多平民的縮影,在煙硝味之中從庶民的角度捍衛土地。在
經由上兩段的整理,可以發現到兩作角色在面對戰爭有幾個不同面向。例如 三郎、哈普少尉、巴蘇亞、穆班長是戰爭的參與者,他們從個人生命史出發,並 在艱困的戰爭中帶點幸運地存活下來;而母親、外公等是身在戰爭時代但未親身 參與戰爭者,他們是眾多平民的縮影,在煙硝味之中從庶民的角度捍衛土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