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已被焚燬,水族已被震死,高砲擊落了轟炸機而轟炸機炸燬了高砲,神社 的樑柱倒塌壓垮神像與參拜者,人們用浸濕的繩子熄滅火苗火苗變成大火將 人類燒成焦炭,孩童變成孤兒孤兒變成屍體,母親失去兒女兒女失去父親,
軍醫院的年輕護士把一條一條透明的圕膞管裝上針頭插進那些已經沒更活 力的血管裡,復又拔了出來……
徃時地陎與觀世音的心底,同時出現了一個一個通往無人可知的深處的巨大 凹陷。201(〈章節 22〉)
人們說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也就這麼認為了,祂是存 在於人們的信仰之中,可以隨著人們需要變化為各個形體。但神的願望永遠無法 滿足所有人,神只能看著一切發生、收藏祈禱。戰爭的景象太殘酷了,神卻看得 那樣清楚,神又無法睡眠、利用夢境修補心的裂痕,因此忍不住落下一滴淚,那 淚卻在人類的世界產生巨大的浩劫(海嘯)。
筆者認為,作者刻意使用神的視角書寫,是將「神」借代為「人類心底最深 處的良知」,而激起這樣的良知的途徑就是災難,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當人類 遭遇重大災禍時,也是最能從中看見人互相幫助、展現生命力的地方。自古以來,
世界上多處國家民族的創始神話,都曾出現來自「大滅絕」(extinction)的意象202, 諸如大洪水、大乾旱、森林大火、冰河時期、大地震、蝗災蟲害……等等。民間 文學學者胡萬川曾提出:「神話(Myth)和民間文學(Folk-literature)一樣,基 本上是透過口傳,因此能反應出群眾或民族的集體共性與觀念的投射。203」遠古 的人類從這些艱困的環境中建立族群和文明,未來也會在各種災難中努力生存下 去;而信仰是寄託心靈的方式,人們設想神祇聽到內心的祈求,並給予回應,使 完成自己所辦不到的事,達到心靈安定。然後,就能一代代活下去,在創傷中復 原。
五、未參戰者眼中的戰爭
201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54-155。
202 註:科學的「大滅絕」一詞意指「地球上的物種在短時間內快速且大量的死亡。」在人類的 神話中有許多是從那些大滅絕狀態後建立的,形成一神話原型。地球歷史上的大滅絕和生命演化 資訊詳見:程延年:〈探索生命軌跡——大爆發、大滅絕與大復甦〉,《科學月刊》第 42 卷第 3 期,總第 495 期(2011 年 8 月),頁 201-209。
203 胡萬川:《真實與想像——神話傳說探微》(新竹:國立清華大學,2004 年),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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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生活在現代的人們大多是未參與戰爭者,在他們理解的戰爭,或為歷 史文獻,或為改編小說、電影、遊戲等,只能從間接的想像去模擬戰爭。作者吳 明益本身也未曾參與歷史的戰爭,在兩部文本中,可從某些未參戰的角色身上看 見作者面對戰爭的態度。
《單》中,阿巴斯在第一次聽完巴蘇亞留下的兩卷錄音帶後,決定帶著老鄒 的腳踏車到馬來半島,進行一趟長途旅行和拍攝。他沿著日軍登陸的據點、侵略 的路線前進,旅途中體驗到泰國內戰的緊張狀況:
戰爭就像椰子樹的影子,從來沒更離開過這裡。阿巴斯在北大年停留了一晚,
隨即進入泰南情勢更為嚴峻的也拉。沿途都是軍事檢查哨,他不斷被要求把 所更行李一一攤在地上檢查才放行。
阿巴斯一陎在附近的舊戰場拍照,一陎想像士兵的心境。他認為拍照者要能 拍出真正的風景,秘訣就是要知道這片風景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一旦想 像力發動,身體真的會腎上腺素分泌,甚至起雞皮疙瘩。他認為那一刻按下 快門,風景也會變得不純粹是風景。204(〈單車竊賊〉)
即使不是如前線戰場的槍林彈雨,阿巴斯仍有被懷疑是獨立份子的風險,仍有可 能莫名其妙失去生命;而進入歷史的戰爭環境中拍攝,把自己想像為歷史的士兵,
是他試圖進入歷史現場的方式。把自己送入危險的環境,只為了拍攝「特別」的 風景,若風景不只是風景,那會是什麼呢?筆者認為,阿巴斯那時仍處於「尋找」
的階段,表面上是尋求戰爭的歷史痕跡、富有意義的攝影作品,實際上是在尋找 父親巴蘇亞,想像自己離鄉背井到遙遠的國度參與戰爭時的心情,或許如此就能 得知為何他會如此疏離,最後自殺的原因。
阿巴斯在馬來半島的叢林裡迷路,面對各種蟲蛇鳥獸、藤蔓遍佈、瞬息萬變 的天氣,甚至與老虎擦身而過,體驗到死亡的威脅。他一開始還會拍照,後來逐 漸被叢林磨去創作的意志,甚至跌倒失去相機,他感覺自己將被叢林吞噬。在叢 林中,阿巴斯似乎聽見巴蘇亞的聲音,透過奇幻的線索指引他走出叢林的路。總
204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79-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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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花了一個月的騎乘,阿巴斯來到柔佛巴魯的海邊,當他在海中慶祝時,岸上老 鄒的腳踏車已被竊賊偷走。這趟馬來半島的旅程改變了阿巴斯的一生。之後,他 又到阿富汗和車臣等戰地攝影,但最後放棄了,因為他體悟到自己無法進入問題 的核心:
我說的外圍並不是沒更進去國境,而是覺得自己沒更辦法進入問題的核心、
感情的核心。我曾經搭巴士到莫斯科,從北奧圔提亞進入格羅茲尼,在卡車 改裝而成的巴士上,看著焚燒的油井、荒廢的甪野、倒塌的農舍,以及倒臥 在溝渠盡頭的甪犁,我舉起相機,以為自己拍到什麼了,但最多也就是這樣 了,我的照片最多只是這樣。我沒辦法進去某種當地的精神裡,沒辦法讓那 些照片產生催折人心的力量,沒辦法產生燅特的世界觀。205(〈樹〉)
阿巴斯嘗試進入戰爭現場,但那是他者的戰爭、他者的國族問題、他者的生和滅,
而阿巴斯尚無法真正進入。他的攝影只是不帶感情的物件,他想起老鄒和巴蘇亞,
與他們的接觸是多麼表面(因為來不及深入了解彼此,或不願深入了解彼此), 因此始終無法說服自己,為此,在小說最後他又踏上旅途,前往緬北尋找巴蘇亞 埋下的腳踏車。被大樹舉起的腳踏車是一鮮明的意象,象徵文明與自然的和諧;
人類破壞了森林,森林卻仍包容著文明。而當阿巴斯看到此景象,他知道背後的 故事,這輛銀輪腳踏車就彷彿久違的故人,彷彿老鄒和巴蘇亞,等待已將心扉打 開的阿巴斯前來。吳明益在其攝影散文集《浮光》中如此寫道:「我們曾經按下 的快門,就像放了數十年後的印書紙一樣纖薄易碎,是我們追問或想像照片背後 的故事讓它更了骨骼。它挽救、停留、無能為力卻又像是阻擋了稍縱即逝的什麼。
206」筆者認為,旅程過後的阿巴斯終於體悟到,若他想成為一個真正的戰地攝影 師,必須先對拍攝的對象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並反覆思索、付出感情,不應只就 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觀看,而是加入挖掘的行列。當他越深入旅行,就越接近問 題的核心,就算最後未必能拍出滿意的作品,那卻是一趟必經的過程,通往他心 裡認為最重要的價值,值得用整個生命去探索的價值。
作者試著在小說中傳達戰爭造成的傷害,而「我」這一代早已從歷史的戰爭 中遠離,不曾參與戰爭,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呢?作者在《單》中藉單車收藏家 小夏的話,揭示自己的反戰立場:
20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370-371。
206 吳明益:《浮光》,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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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送走了騎著老山葉的阿布,看著他的排氣管噗噗噗地費勁吐著廢氣,
一旁的小夏突然回頭對我說:如果在那個時候,我更一輛腳踏車,我可能會 騎著它到深山裡躲起來。
我問他躲起來做什麼,被抓到的話不就慘了?
被抓到當然就沒辦法了。可是上戰場就會比較幸運嗎?我要躲在山裡,找個 馬來姑娘一起,每天晚上與她做愛,然後騎著腳踏車到處偷東西,用盡一切 辦法活下來。207(〈鐵馬誌 IV〉)
小夏面對戰爭的態度是「躲避」,寧願放棄一切,家庭、財產,只為了在紛亂的 世界存活下去。存活這事在戰亂的時代裡,或許是最卑微的奢求,小夏寧願相信 自己,也不願把命交到別人手上決定,不願對時代屈服。而叢林(自然)並不會 拒絕人類,只要遵循其規則,人類也能與自然共存共榮,就像古文明剛萌芽時那 樣和諧。類似的情況,《睡》中的「我」在一封從日本寫給女友阿莉思的信裡,
提到旅途裡遇見中國留學生,兩人討論到對戰爭的看法:
王剛是一個自信心十足的人,就像我們遇過的一些帶著民族優越感的中國學 生,我可以體諒他在講話時一直用民族意識轟炸我的立場,但我不太能忍受 他對戰爭的看法。我說我絕對不會為了任何理甫參加戰爭,即使是我的國家 被侵略,我也不參加戰爭。話說回來,可能是我的想法太極端了也不一定。
208(章節 39)
此處「我」與王剛正好是兩個不同立場的呈現。王剛來自中國,中國共產黨正是 與中華民國敵對的政權,二戰結束後亞太地區的國共內戰並沒有跟著結束,而是 浮上檯面,1949 年國民政府轉進(敗退)臺灣,隔著海峽與對岸中華人民共和 國對峙209,隨著時間過去,兩國間從軍事衝突逐漸淡化成經濟、文化上的文攻武 嚇;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認同中華民國,且認為臺灣是中國的一部份,臺灣的政權 則宣稱自己是主權獨立的國家,數十年過去,在臺灣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人民,
自我認同意識逐漸提升,認為臺灣與中國並無關聯。因此,兩岸之間始終瀰漫著 一股緊張、詭異的氛圍。
207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65。
20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54。
20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