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沒有直接投入戰場,而是成為兵工廠裡組裝飛機零件的技工,因此三郎 面對的不是壕溝、機槍迫擊炮、裝甲車,或者戰機駕駛、軍艦艦橋、甲板等前線 場景,而是兵工廠中日復一日的機械與工作。當美軍逐漸獲得勝利,開始對日本 和其殖民屬地進行轟炸,火焰和死亡變得近在眼前。「空襲」在小說中成為一個 重要的元素,例如章節 20 中:
在一點都不像新年的新年前,『敵機來襲,全體躲避』的警報訊號已經是耳 熟能詳的聲音,少年們從一開始聽到時不知所措的緊張感,漸漸被像老鼠一 樣直覺尋找逃避洞口的反射動作取付。161(章節 20)
這時土地突如其來地往前跑動,粉塵與石頭四散,三郎覺得剛在工廠聽多了 機械聲而鈍化的耳朵突然變得異常敏銳,彷徂聽得到自己血管轟隆隆流動的 聲音。在進防空洞前三郎回頭望了一眼,遠方海岸的天空出現另一批 B-29,
銀白色的反光機翼像刀子閃閃發亮,而第一批機隊已經投過彈,正以單機隊 形掠過上空。這時膝蓋感受到另一波震動,然後沙土如浪潮般湧上來,衝擊 了他的腳踝、肩膀與臉孔。162(章節 20)
首次進入「戰場」的少年們第一次面對空襲,好奇的情緒多過恐懼,甚至想觀看 B-29 的樣貌。三郎被那華麗的畫面、震耳的聲響所吸引,受到極大震撼,突然 忘記了自己也是參與戰爭的一員,要不是小川兵曹將他拉進防空洞中,他早就喪 命。和死亡擦身而過的經驗鮮少使人感到愉悅,那經驗使人瞬間成長、學會保護
160 黃智慧:〈解讀高砂義勇隊的「大和魂」——兼論臺灣後殖民情境的複雜性〉,《臺灣原住民族 研究學報》第 1 卷第 4 期(2011 年冬季號),頁 168。
161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41。
162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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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三郎在經歷死亡威脅後,心裡必然產生了某種化學變化,也許這正是他認 清戰爭本質的開端。隨後,美軍對日本本土發動「無差別攻擊」(undifferentiated attacks)空襲,三郎和其他少年們躲在防空洞中,望著遠處東京的火光:
每天都更不同的空襲消息,米國的格拉曼和 B-29,已經不再是不能證實的傳 言,而是常常會在上空看到的鳥群。站在高處望向東京灣那頭,常常一片火 海。受到頻繁轟炸的影響,工廠正常的生產時間逐漸減少,工人與少年待在 防空洞裡的時間越來越長。久而久之,少年們陎對空襲已經不再那麼緊張,
他們坐在防空洞口,像看電影一樣看著天空以及遠方的轟炸。163(章節 24)
日軍已無法抵抗美軍「侵門踏戶」的攻擊,只能在發現轟炸機時以高炮進行防衛 射擊,能派出的戰機越來越少,也顯示美軍對其軍事設施的轟炸戰略奏效。因為 距離較遠,少年們對自身安全沒有疑慮時便不再那麼緊張,然而看著遠方的轟炸 火光,像電影一般絢麗,也像電影一般無法插手。戰火終究延燒到眼前,以下兩 段引文,分別是三郎和某處兵工廠的少年工們面對空襲發生在自己身邊時,感受 到生命將失去的恐懼:
從芒草留下的天空看上去的夜空被 B-29 放出的照明彈照得一派明亮,三郎 清楚地看到飛過去的一架 B-29,竟然已經更一個小臂的長度,甚至連轟炸機 的三葉螺旋槳,以及打開黑暗匣子的巨大機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我 更一挺機鎗一定能把剛剛那架 B-29 打下來啊。三郎這麼想。一陣一陣巡曳 空中的 B-29 投下了一種母子燒夷彈,燒夷彈在目視可及的高空中爆炸,先 裂成好幾十個子彈,再裂成數十顆長筒形炸彈,四散墜落到地陎。164(章節 24)
正當少年們看到遠方宿舍的燈光時,突然傳來隱隱的氣爆聲。不久彷徂鬼魅 的警報聲也響起。……。少年們倒臥在鋪滿落葉柔軟的地陎上,這時他們的 身體不可避免地被地上的潮濕的落葉堆濡濕而感到窒息的涼意。在接近地陎 的地方所嗅到的氣味和站著時候並不相同,那氣味稍稍比空氣暖和一些,是 一種悲傷不安的溫暖氣味。趴在地上的少年們聽見四處傳來一陣陣悶悶的聲 響。在潮濕的落葉堆裡震起一個個水泡,黑暗中的水反射著遠處的光,光像
163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57。
164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6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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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生命一樣扭動著。趴著的少年們這時聽到一個劇烈的音爆聲過去,並且無 目的地灑下了幾無間斷、連續的、滾燙的機鎗擊發聲,他們趕忙再次將臉埋 在落葉堆裡,嗅到了從來沒更經驗過的氣味。165(章節 31)
炸彈的聲音比炸彈本身更令人恐懼,因為那會摧毀希望。而戰爭的殘酷在於生命 隨時將被剝奪,上午還有說有笑的同伴們,傍晚卻只剩殘缺不全的屍體,自己也 差點被燒得焦黑。所有捲入戰爭的少年工們,無論是日本人、臺灣人、朝鮮人,
都在空襲中認識戰爭,在飛揚的土石、燃燒的柱子、炸彈落下和警報的尖銳聲音 裡,學會保護自己、依循本能生存下來。而這些過程不僅是因為重複動作而「習 慣」的行為可解釋,這些細節全都深深鑿刻在三郎和少年們的記憶皺摺中。
章節 21 筆鋒一轉,以美軍 B-29 轟炸機「流浪男孩」(Rover Boys Express)
上的任務指揮官哈普少尉視角作第三人稱敘述。就像其他戰士一樣,他必須貫徹 上級的命令,將炸彈投下破壞日方的軍事建築,他也知道此舉必會造成平民的傷 亡,一切都只為了能讓戰爭早點結束,因此他憎恨這個時代。然而號稱空中堡壘 的 B-29 也非絕對安全,仍有被擊落或發生零件故障等意外的風險:
但恐懼還是像寄生蟲一樣隱藏在哈普和「溫室」裡每一個機員的心底,他們 不只擔心敵人,也擔心突然更一具引擎過熱起火,或多飛了一些航程而導致 油量不足,讓他們永遠無法回到基地……不,故鄉去。……。每趟任務總更 一些飛機被擊落,但更不能預期的是突如其來的氣候變化,或莫名所以的機 械故障。在超過萬呎的高空,你在最接近上帝的地方,只更上帝知道你發生 了什麼困難。然而,上帝知道了又能怎麼辦呢?166(章節 21)
哈普是受過完整軍事教育的軍官,不同於少年們,他除了對自身安危的恐懼感,
更清楚知道任務對戰爭結果的影響。作為任務指揮官,肩負所有機組員的生命責 任,甚至肩負戰爭成敗的責任!這些壓力使他情緒激動,並對上帝能否聽到他的 祈求產生疑惑。世界上諸多宗教都將「天空」設定為神的居所,因其深不可測、
承載日月星辰、氣候變化等特性,使人類感到敬畏。當人類實際飛上天空,甚至 進入太空之後,科學證實了神的虛無,人類在絕望時卻仍選擇相信神的存在而非 科學的機率,顯示出人類將對於未知的崇敬轉化為更高的精神寄託。因此哈普說
165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00。
166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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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並持續默禱。
「流浪男孩」轟炸機後來遭日軍屠龍戰機擊中墜毀,哈普少尉跳傘被俘,不 但受到虐待刑求,更被日軍送到上野動物園關在籠中「展示」。戰爭時期,人道 的對待是奢侈的,尤其俘虜被視為談判籌碼、苦力,甚至成為活實驗體;戰爭考 驗人性的善惡和求生意志,而死亡或許比痛苦地活著更輕鬆些:
Hap 被關在像潛腽艙一樣小小的個人牢房裡,在兩個多月的刑求審問中,日 軍並沒更提供他藥物治療。據 Hap 事後的回憶,他認為最痛苦的是每天陎對 牢固不變的沉默,除了審訊以外,這段時間他一句話都沒更說過。此外就是 他被規定頭要朝門睡,以方便衛兵在他睡著時能突然敲他的頭來讓他陷入緊 張的恐慌情緒。被剝奪睡眠的他體重從兩百一十二磅減輕成一百二十五磅。
167(章節 33)
哈普的遭遇是「相對」幸運的,在戰爭裡活下來,並帶著完整的軀體回到遙遠的 家鄉。然而,在戰時所受的心理創傷卻如影隨形。被俘那段時間,籠中的他一方 面對著上帝祈求,一方面也被環境消磨著意志,身為人類的意志。人類與野獸在 那方小空間裡是如此類似,隨時可能喪失性命,而操控權在別人手中。如此恐懼 緊張的情緒並沒有隨著戰爭結束而消失,它深深嵌入那些從戰場上返回的軍人腦 中,在夢境重複播放(甚或變本加厲,影響現實生活起居),對他們而言「戰爭 結束了嗎?」是如圓周率般無限延伸的無解題。而「時間」似是最佳解藥?
彼時臺灣屬日本的殖民地,同樣遭受美軍的空襲。遠在日本的三郎心中掛念 著家鄉的親人:
三郎想起少年們流傳說故鄉也正被美軍空襲的消息,我的故鄉也正受著這樣 的空襲,那些炸藥會深深地鑽入土壤,把可以長出稻米蕃薯的土地翻過來。
168(章節 20)
炸藥會以擬人的方式「鑽入」土地、爆炸,摧毀軍事設施,也將原來的生活環境 摧毀殆盡。筆者認為,三郎擔心的並非土地,而是藉此擔心土地上的親人。稻米
167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15-216。
16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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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番薯可以再種,親人卻無法死而復生,像兵工廠裡的其他同伴在空襲中喪命。
作者並沒有特別描寫三郎的父母親面對空襲的情景,但是透過回憶口述,從當時 還未認識三郎的珍子(「我」的母親)口中說出她當時的類似情況:
我媽說在戰爭快要結束的那年,米國的飛機開始頻繁地轟炸臺灣。那時炸死 的可不分臺灣人或日本人,炸彈以一種極隨便又機運的方式選擇結束某個生 命。聽到防空警報響起,村民習慣性地往附近的空洞跑,等到警報解除才出
我媽說在戰爭快要結束的那年,米國的飛機開始頻繁地轟炸臺灣。那時炸死 的可不分臺灣人或日本人,炸彈以一種極隨便又機運的方式選擇結束某個生 命。聽到防空警報響起,村民習慣性地往附近的空洞跑,等到警報解除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