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部小說中,作者除了加入幻境與夢境的特殊視角外,也透過想像,或直
廿二節〉。另在《新約聖經》中亦有紀錄:「在河這邊與那邊更生命樹,結十二樣果子,每月都結 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啓示錄・第二十二章第一節〉)
190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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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以第三人稱視角,描述人類以外的生物或非生物,如船艦、象群、神(觀音菩 薩)等,試圖跳脫出人類自我中心思考的框架。當人類發起全面性的戰爭時,這 些生物也無法倖免,作者藉由這些特殊視角,展現了人類與自然的分界和矛盾,
使讀者反思其中的意義。
《睡》中三郎當上運兵艦時,仍是個對生活一切充滿想像的男孩。那艘運兵 艦原先也非戰艦,只是一艘被徵召作運兵用的遊艇。日本投入了很多在這場戰爭,
幾乎是傾盡所有能用的一切,如《單》中靜子回憶道「如果徵召貓狗更用的話,
牠們也會被徵召。191」初投入戰事的少年仍是個少年,作者藉著三郎的想像,假 想船艦也會思考:
帶隊的伊藤少尉一再跟少年們提到邪惡米軍潛腽的威脅性,三郎因此想像或 許船艦交會時都會傳遞哪些船艦已經被潛艦擊沉的消息,並且默哀,就像家 鄉更人死去的時候,親人徃此致意那樣。……。
海雖然那麼大,但好像每一條船可以走的路線都在戰爭,在戰爭時期,即使 是船也沒更輕鬆的權利,船也要陎臨生死、運氣與恐懼。這使得三郎想起在 海上航行時,船身往往會突如其來地一顫,就好像船對黑黯的海底存更一種 過分敏感的反應似的。192(章節 18)
透過對船艦的擬人化想像,賦予其像人類一般的情感。會有如此浪漫想像,是因 為自身尚安全無虞(或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才有餘力去思考船艦「會否思考」
等「身外」事物。三郎和運輸船最終沒有遇上美軍潛艦,並平安通過風暴,抵達 日本島。船艦和水手必須必須面對如此的威脅,每一次航行都可能從此葬身海底,
連屍首都找不到,在戰時,這樣的恐懼更被放大。
在《單》中,船艦的想像延伸為被用作軍事用途的單車和象群,單車方面作 者僅以歷史帶過,並未將其作擬人化的想像,象群方面則利用一個大章節,和多 處穿插於小說中的敘述。在〈靈薄獄〉中,作者以第三人稱的視角書寫象群被無 端捲入人類的戰爭,從馱獸變成一種戰爭的工具;戰爭結束後又成為表演工具、
建築苦力,遠離熟悉的家鄉被送到到另一個島嶼。象群對氣味是敏感的,且終生 被夢境所困。小說中再次出現類似的「戰爭的氣味」:
191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82。
192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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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從夢中醒過來,眼前的森林一片火光。尖銳、前所未聞的咻咻聲穿過林梢,
每個悶響都伴隨著幾棵樹著火。煙霧四起,溫暖得嚇人,太陽一樣明亮的金 色火球在幾分鐘內不斷升起落下。……。
牠們不安地擺動鼻子,嗅聞四周。很快牠會發現,每一枚這種被人類稱為炸 彈的東西都創造出一種新的氣味,端看它擊中哪裡,把什麼東西化為煙霧。
193(〈靈薄獄〉)
戰爭的味道影響海洋,也影響著森林,破壞了象群世代生活的領地。象群與人類 曾經和平共處,與原住民馴象人之間,存有流傳已久的默契(或說自古流傳的契 約),他們彼此曾經可以親密對話,這些全被戰火焚毀了。筆者認為,此處「戰 爭的氣味」並非單指一種「氣味」,如煙硝味、屍體的腥臭味、燒焦味……。那 是一種恐懼的氛圍,使精神和意志長時間處於緊張的狀態,且不知要持續多久。
那些氣味的成因伴隨著死亡,死亡的氣息具有腐蝕性,逐漸將生活的希望吞噬,
因此無論是人類或象,都很難從戰爭中全身而退。
另外有些動物未直接參與戰爭,卻因戰爭而遭到殺害。那些平時住在動物園 中的「明星」,一夕之間成為死囚被處決。在巴蘇亞的「緬北之森」錄音帶裡首 先提到一座被「清理」的動物園:
城裡更一座湖,湖畔旁更一座動物園,英軍在撤退的時候把猛獸都槍殺了,
草食動物則是被吃掉。我們奉命前去清理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體。那是我第一 次看見老虎和豹,蟲蛆從他們的眼珠子開始吃,然後吃掉肌肉,更的死得較 早的,只留下一身充滿彈孔的美麗毛皮。194(〈緬北森林〉)
小說後段,靜子也提及臺北圓山動物園處決動物的事,將熊、獅子、老虎等猛獸 用電流擊斃,為了節省物資,將這些獸肉分給高層食用195。猩猩一朗最後仍被處 死,大象瑪小姐則被偷偷藏了起來,因此躲過死刑和後來的臺北大空襲。這些動 物原先生活在自然世界,人類破壞了牠們的棲地,再將牠們囚禁起來,供觀賞或 表演,美其名為「教育」。作者在其散文集《迷蝶誌》中,就以蝴蝶展覽作為「生
193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310-311。
194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15。
19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81-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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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教育」一事表達諷刺:
我第一次看見大白敤蝶,並不是在野外,而是在溫室之中。
……。
我對這個溫室讚嘆著,數百隻蝴蝶在十幾坪的溫室中,就像剛冒出來的茶樹 嫩葉隨採隨得,他們不必費心找尋蜜源解渴,也不必在森林中麻煩地辨認食 草。老闆用略帶閩南腔的國語說,藉這次展覽,我們可以傳播保育的觀念,
同時傳遞生物知識。196
展覽還未結束,裡面的蝴蝶已被遊客和解說員蹂躪死傷大半,最後被像是垃圾一 般丟棄。小說中的動物們任由其本能被剝除,在人類賜予的環境下生存,或者死 亡。不懂得與自然共存共榮的人類憑什麼自恃「萬物之靈」197,憑什麼決定其他 生命的生死?吳明益透過描寫人類對這些無辜動物的霸道行為,暗喻人類對於弱 勢的欺壓、對自然法則的破壞,如此相互殘殺終導致全面性的毀滅。
《睡》中章節 5、章節 22 和章節 47 三段,是以第三人稱觀音菩薩的視角書 寫。首段描寫觀音菩薩(意指「神」)聽得見一切祈禱,並將之自細分類收藏在 心底的圖書館198;次段描寫人們對觀音菩薩的誤解,祂不能實現人們的祈求,只 能收藏祈求199;末段描寫觀音菩薩想起自己的孿生弟兄「Asvin」(阿濕波),祂 是在人們的想望中產生無比的神通,祂無法睡眠也無法擁有夢境,因此心的裂痕 無法修補,最後落下一滴淚200。
作者此處對神祇的書寫跳脫出信仰的框架,原來神無法實現任何祈求,因為 每個祈求之間可能互相違背;轟炸機飛行員希望任務成功,高射砲的士兵希望擊 落天空的機群,平民希望躲過炸彈爆炸的地方……。神的存在並不囿限於人類的 時間和空間,神可以清楚看見世間發生的一切事,包括戰爭景象:
然而就在觀音菩薩收攝心神的一念之間,百法界三千世間已然變動流逝,森
196 吳明益:〈寄蝶〉,《迷蝶誌》(臺北:夏日,2010 年),頁 32-33。
197 註:「萬物之靈」一詞出自《尚書・秦誓上》:「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靈者神也,
神之精明者為靈。詳見:〔清〕阮元校勘:《重刊宋本十三經註疏・尚書》(臺北:藝文印書館,
1965 年),頁 152。
19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42-44。
199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52-155。
200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94-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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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已被焚燬,水族已被震死,高砲擊落了轟炸機而轟炸機炸燬了高砲,神社 的樑柱倒塌壓垮神像與參拜者,人們用浸濕的繩子熄滅火苗火苗變成大火將 人類燒成焦炭,孩童變成孤兒孤兒變成屍體,母親失去兒女兒女失去父親,
軍醫院的年輕護士把一條一條透明的圕膞管裝上針頭插進那些已經沒更活 力的血管裡,復又拔了出來……
徃時地陎與觀世音的心底,同時出現了一個一個通往無人可知的深處的巨大 凹陷。201(〈章節 22〉)
人們說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也就這麼認為了,祂是存 在於人們的信仰之中,可以隨著人們需要變化為各個形體。但神的願望永遠無法 滿足所有人,神只能看著一切發生、收藏祈禱。戰爭的景象太殘酷了,神卻看得 那樣清楚,神又無法睡眠、利用夢境修補心的裂痕,因此忍不住落下一滴淚,那 淚卻在人類的世界產生巨大的浩劫(海嘯)。
筆者認為,作者刻意使用神的視角書寫,是將「神」借代為「人類心底最深 處的良知」,而激起這樣的良知的途徑就是災難,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當人類 遭遇重大災禍時,也是最能從中看見人互相幫助、展現生命力的地方。自古以來,
世界上多處國家民族的創始神話,都曾出現來自「大滅絕」(extinction)的意象202, 諸如大洪水、大乾旱、森林大火、冰河時期、大地震、蝗災蟲害……等等。民間 文學學者胡萬川曾提出:「神話(Myth)和民間文學(Folk-literature)一樣,基 本上是透過口傳,因此能反應出群眾或民族的集體共性與觀念的投射。203」遠古 的人類從這些艱困的環境中建立族群和文明,未來也會在各種災難中努力生存下 去;而信仰是寄託心靈的方式,人們設想神祇聽到內心的祈求,並給予回應,使 完成自己所辦不到的事,達到心靈安定。然後,就能一代代活下去,在創傷中復 原。
五、未參戰者眼中的戰爭
201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54-155。
202 註:科學的「大滅絕」一詞意指「地球上的物種在短時間內快速且大量的死亡。」在人類的 神話中有許多是從那些大滅絕狀態後建立的,形成一神話原型。地球歷史上的大滅絕和生命演化 資訊詳見:程延年:〈探索生命軌跡——大爆發、大滅絕與大復甦〉,《科學月刊》第 42 卷第 3 期,總第 495 期(2011 年 8 月),頁 201-209。
203 胡萬川:《真實與想像——神話傳說探微》(新竹:國立清華大學,2004 年),頁 22。